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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三)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因为人多船多,河上便没有了烟笼寒水月笼沙。人沿岸道往前走,不转弯,也是一会走在茶坊的廊子里,抬头即见檩枋;一会穿过四柱亭子的月门,瞧见瓦子上灯火通明。脚下忽高忽低,忽宽忽窄,道比蜀地的更难行,如果没有一旁的白石杆,多少人都得被挤下河去,可人仍旧呜呜泱泱,白天黑夜地涌来流去。

打自南唐,这河边就有许多码头。码头又分三种:一种作装货卸货之用,周遭泊的是松杉打造的漕船。那船头扁尖,中腰一丈,身子细长,看两舷煞是庞大,常像鲨鱼一般从远处驶来,识相的舫舟便急忙让出地方;二是泊客船的渡口,栈道上走着赤脚帮工,多凭扛包提篓营生,有的也会偷技;还有一种专泊画舫,舫有单间的,有三间的,有两层亭子的,有尾巴翘角的,多做成四角攒尖,或者五脊四坡。从道上一望,澄黄的陶瓦此起彼伏。

夜里,漂在水上的是一条条金蛇,红的紫的香味,没人能看出水有多脏。只有全年走在河边的人才知道,每年雨时,草木同腐,水面高升,墙角旮旯里乌霉霉的浊泥被河水冲到路上,漫过门槛,溢出沟渠,潮哑了檐角的铃铛,当脚步们走得带水拖泥,疫疠也就闹了起来。那时节人们眼里的波光潋滟,也就化作了风色盐香。

天正下着零星的雨,见了朽烂的挂落,沈轻便嗅到一股糙木头的霉味;窗扇后小厮的吆喝发着一股甜酸的醋味;《华胥引》从河对岸灯火璀璨的瓦子里传来,声调染着一股兰桂的香味;从头顶的廊子里落下的姑娘的笑声中,掺着一股胭脂粉味。

他站在花船的甲板上,望向岸边一扇槛窗。窗内有个戴五色贝钗的姑娘,正对着黄澄澄的镜子描眉画眼。画好一张新脸,姑娘把蜡烛移到窗前,把一只捏着红绢帕的手伸出窗,眼神寻着沈轻,挑起嘴角一笑,抖了抖手里的绢。一撮脂粉化成红烟,化成明眸皓齿、靡颜腻理,飘进了他的眼里。

他不动纹丝,愣愣地盯着她看。

姑娘瞪他一眼,脱了一只绣花鞋朝窗外扔来。鞋儿玲珑打中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抓住。

他把鞋拿到面前,对着鞋膛深喘一口气,然后捏扁这只鞋掖进腰里。姑娘拧起眉头,拿走插杆,窗“啪”地一关。

听到一声“进来”,沈轻转身走进船屋,见小六已经换上一件红龙绡裾子、一双新的眉眼。他用脚跟挨着门槛,像个本分的下人般低头站着,问:“关不关门?”

小六拿开顶门杠子,把门关上一半,走到墙角的蝶几前,拿起一盏烛台,给烛托插上一根红蜡,用旁的蜡烛引燃,则屋里又亮一些。小六叹了口气,道:“来这儿的人都信自己日后能连中三元,大发横财……你呢?”她望一眼窗,又道,“我男人让我回来时点着船头的灯,现在没点。要是点了,用不了一会,他的人就会到这儿来,请我过去。”

沈轻道:“发昏挡不了死。”

小六道:“我决定不去了。”

沈轻问:“啥?”

小六问:“你接下来要上哪儿?”

沈轻道:“你跟着我,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丧命。”

小六怅然一笑,道:“真没劲。”

沈轻道:“这地方不错,适合你。”

小六撕着月季的枯瓣,问:“你当我喜欢在这儿?”

沈轻道:“你不喜欢,干吗要来。”

小六道:“你在别处见过这么多灯吗?这河里,流的是杜牧之、苏子瞻的才情,淹的全是金银……你知道杜牧之苏子瞻是谁吗?”

“不知。”

弦月忽然斜上了天。柳树叶飞进门窗,江雾散了。沈轻看了一眼她盈盈一握的腰,道:“我求你那事儿,想得咋样?”

小六把一桌花瓣抓入手中,揉着攥着,道:“你见了他之后,得立刻走。你见了他,可别信他说的话。”

沈轻道:“我见了他,今晚就走。”

门外“噔”的一声,一双木屐踏上甲板。小六攥住满手紫红,愤声道:“真他娘的晦气!”

那木屐虽然上了船,却没往屋里走,只在窗外道:“六姑娘,回来了。当家的叫你过去。”

小六咬住槽牙,把眉头皱得更深。

木屐道:“当家的请你和这位朋友一起去趟画舫。”

屋里静了片刻,小六对沈轻道:“你不能去。”

沈轻道:“我和他有账须算。”

小六道:“你太小看他了。”

沈轻道:“我还没看见他呢。”

小六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瓦舍的台前泊了十来艘小船,没排到位子、划不到台下的船三三两两停在河心,这时甲板上都站着人。亮光像蝗群似的蹦蹦跳跳,从瓦舍的台上跳到船篷的桐油上,跳进河里,又跳到甲板的栏杆上。曲儿唱到“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一阵风把些许光亮吹作了灯捻的焦糊味。前方小道忽然暗了下去。

沈轻跟随小六步入狭巷,顺着一条四尺宽的小道行走百步,推开落漆的柞木门扇,进到一家店里。

这店子极小,既没有开窗,也没有立柱。东邻别家院墙,西边是一间厢房的后墙,整个夹在缝里,又瘦又矮。屋东设有一柜,西边摆了三张见方两尺的桌子,墙用泥灰抹过,里头装的却是竹筋,处处裂缝,似乎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塌了。

小六说这馆子只卖酸酒、皋卢皋卢:苦丁茶的古称。

和谷茶,白天供船夫苦力们歇脚,晚上鲜少有客。

伙计上了茶炉子,又端来点心和酒。小六斟酒的时候,沈轻瞧见邻桌二人坐得恣意,懒懒散散,似乎是被时候熬没了精神。他们喝的不是这家铺里卖的酒,而是东阳菖蒲酒。这些年流行喝百花果子酵出来的花雕,绍兴酒供不应求。东阳一地的醪坊为使酒“源质醇香”,仍采用老法酿造,东阳酒在市上便不如绍兴酒走俏,其下品十钱一角,常被人买走泡药,说喝了能“补虚益气,去风痹湿气”。这二人喝的菖蒲酒里掺了枸杞、韭菜子、蛇床子,苦得呛鼻,两人却饮得起兴。桌东的瘦子有四十来岁,个高,话多,像有些见识,此时正给对面的小伙讲述江上的事。

小六只喝酒,不说一句。沈轻一边喝茶,一边听邻桌二人说话。

瘦子道:“去年四月八,我与连襟儿去瓦官寺烧香,见堂门前列出的队伍如黄鲁直的草字一个样。麻面陶瓿在条案上摆了百十个,里头盛的是蟠桃荷叶蒸青精饭,乌米用南烛叶浸过,下锅掺了菜籽油,味儿香得馋人。待我俩离近去看,才发现这帮子人一清早排长队要领的不是饭,是‘佛薪’。”

“什么?”

“那大小和尚们一边发饭,一边从褡裢里摸菩萨符发给桌前排队的人。不论干啥的人,只要念一句‘念彼观音力,福聚海无量’就能领到一符,等去堂后拜过法师,换一张交子,转天去通河钱铺,能领一贯子钱。”

小伙赤脚一蹬旁边的凳子,风凉地笑了,道:“他爷的哪儿有这等好事?和尚只知闲来念经,白收香钱,何时大方起来了?”

瘦子笑道:“发的哪里是和尚的钱,你几时见过和尚发钱给别人了?那是东水关燕二郎托他们发给百姓的‘开秧钱’。每年谷雨前都发,有些年还发两次,每次都是一吊子。”

小伙摆了摆炭黑的手,道:“唬人。要是这,他一天就得发出去好几千贯,当通河钱铺是他家开的?天天翻模造铜子么?有这好事,大半个城的人都去白吃白拿,他还不倾家荡产?”

瘦子道:“就说你们这些个年轻的,见识太短。连燕二郎都不知道,怎好在河边儿上走?河上的钱铺酒楼,哪家不是他开起来的?你要是哪天遇了为难着窄的事,求神拜佛没用,打官司告状没用,去一趟东水关的善吉祠,准能叫是是非非平得像镜子鼓面一样。”

“什么祠?”

“善吉祠,江湖衙门,由燕二郎的把兄弟郁卿掌管,平日里专门替人平冤枉,接济活不起命的穷户,他们一年赊出去的钱,少说也有万八千贯。”

小伙作疑道:“有这等好事?这燕二郎是三师太傅的亲戚,还是害疾把脑子烧坏了?”

瘦子饮了一口酒,道:“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他干的都是你干不了的事,赚的是你赚不来的钱,住的是你住不起的宅子,睡的是你巴不上的女人。”

小伙刚要开口再问,只听小六喝道:“燕老二是你亲爹怎地?老得皮都顽了,四五年下不出个蛋来!”

瘦子和小伙愣怔怔互看一眼,想这女人定是哪家楼子里出了名儿的泼妇,也就都没言语。小六发狠地用杯子一撞桌面,把邻桌吓出两个激灵,又骂道:“给燕老二颂功德的,给姑奶奶滚出去!上那姓郁的开的衙门里告状去!叫他有本事就来抓人,姑奶奶撅了笞杖扯了牙旗踹了他的牌匾!”

二人给她搅没了喝酒的兴致,甩下几个点心钱便走。那小伙跨过门槛,回头看她一眼,扔来一句:“你就作吧!”

二人走后,小六仍不言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完一壶,又要一壶,像要喝光店子里所有的酒。淌过她舌喉的酒如同落入了万丈深的觥,许久不着底,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第六壶见了底,小六问:“你能喝多少?”

“最多也就是三壶。”沈轻看着小六又喝一壶,问,“你知道燕锟铻给百姓发钱吗?”

小六点了点头。

“他为啥干这事?是不是有当官的让他干的?”

小六道:“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当个英雄,为了听别人都说他了不起。为了比别人强一点,有名一点,他啥都肯做。为了坐一回桓侯武圣的交杌,叫他去死也办得到。他心眼小,像楼子里的娘们,不走空的贼厮,他不能白活,非得在世上敛些什么才死得踏实。”

“你既然这么膈应他,干吗不药死他?”

小六道:“气不过就药死别人?姑奶奶裙下开的是虎头铡,随时等他来钻。”

“你真的不喜欢他?”

已不知伙计端来的是第几壶酒,小六索性不再用杯,掀开壶盖灌了一嘴,道:“六年前,我第一次来河边,就在这张桌前吃了一顿饭。”说着,瞧了一眼桌上的如意糕,“这糕,红糖混糯米粉裹上炒熟的芝麻,蘸一层麻油。那会儿六文钱能买两块。”

“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不说,谁也看不出我不是这里的人。”小六把糖水淋在如意糕上,却没拿起一块,“我把重阳糕、酥酪、银耳汤和梅花饼烩成一碗粉渣子,再拌上山药块一起吃,齁得嗓子冒火,烧心,可还是这么吃了好几年。只当舌头尝着甜味,就算占尽了人间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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