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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寒鸦石青刀马(五十四)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那年我十七,因为不会说当地话,找不到像样的地方上工,连去三四等楼子做端茶倒水的丫头,人家也看不上,都嫌我打扮太土,长得太瘦。要不是元隆栈收了我做杂工,就得收拾行李回乡去了。在客栈干活,原不比在楼院里苦累多少,只是工钱少得可怜,个把月能赚半吊,勉强糊口而已。”

沈轻抓了抓鬓角,手指压住头顶,垂下眼皮看着桌面木头缝里的污渍,忽闻瓦子上叫好不断。

小六道:“这河上,个把月赚不到十贯的人都该走,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拖累自己托衬别人本事罢了。半吊钱能买一石米,糊口是够,可也只够糊口。在乌程县卖五个钱一两的菜籽油,一到河边就长了十倍的价。这里的人,写字用的是布头笺,身上穿的是花绫子,在家喝的是建安茶,出门赌的是交子钱引、真金白银。街边游荡的三四流人,八品局都不配出的小粉头,也插黄金栉、珍珠簪。最便宜的蚌壳珰要两三百,百贯的珠宝遍处有,什么奇技淫巧,也都卖来了这个地方,我还见过一寸大的百鸟朝凤……只是拿眼看看罢了,凤凰、孔雀、野鸡、鸭雀儿,都在门环板上刻着,随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哪个品阶。我好虚荣,因为看见啥东西都戴在人家身上,摸不着,够不着,多看一眼,就要遭个白眼。沾不上华光,还蹚得满脚脏水,那就是我。倒不如一早回了乡里,落个眼净。”

沈轻忽然感到脚背一阵痒,想是鞋又烂了,麻绳把脚背磨出了伤,一蹚水,不是疼就是痒。

小六道:“我在元隆栈干了三个月抹桌子倒夜壶的脏活,才攒够钱买了条不开裆的裤子。有一天,玉摇坊的红牌带着一杆丫头从客栈门前过,瞧见她头上那翠点金玉的钗子,我差点儿给晃瞎眼睛。我提着夜壶抹布,看人家左袖飞仙,右手嫔伽。四处打听,得知她叫柏子衿,是玉摇坊的花魁,我便在元隆栈的伙房里打扮一番,去玉摇坊向鸨子谋差事做。我想离她近些,学学那套假眉三道,讨个男人喜欢,做些离屎尿远点儿的事情,不成想又被赶出门来。”她像是想起了一件费解之事,皱着眉头,眨了几下眼,道,“我那时没想到还能遇上燕锟铻这么个大金主。我遇上他,就像造化一样。”

“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小六用左手摸摸右手的指甲,指头抚过手背,使劲地抓住右手腕。从坐在这儿开始,她哪里都曾看过,唯独不看沈轻。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挺了多日的肩背,也一点点佝偻了。因是向前伸着脖子,她的颧骨下巴没了光彩,胎发透亮,显得额头又鼓又宽。原本柔和的嗓音,在脱去鼻音后也不再婉转动听。

她抿了一小口酒,道:“我在客栈打杂时,在一位秀州客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请帖,见那帖子四角镶着指甲大的金铤花,心里起了贪,可弄折了四五根签子,也没将那金花撬下来一朵。只好隔天去纱市的当铺,想拿它押些铁钱……谁知我才到当铺门口,就被失主拦住了去路。”

“他是故意把请柬落在房里的。”

小六道:“我那时又不知道,心里一怕,就把请柬还了给他。他非但没有为难我,还给了我五百文钱,请我吃了花鸭。与你实说,我那时怀疑他是故意弄套子圈我,我不在意,不论他是怎么想的,总还是掏了钱,请了客的,现在想来,我也不觉得他人品多差。毕竟还有那么多只凭嘴蒙人,一分利舍不得出的人给他垫底呢,你说是不是?”她把两只手夹进腿缝,贼一样转转眼珠,身子又缩低些,“我的钱快花完时,他又来了……此后,每隔几天他就来,每次在客栈住上一两天,给我留下几百文钱。他每次来,都不是空着手,我的钱花得很快……我买了胭脂香粉,红蓝绸子。后来,他给了我十贯钱,说要买了我。”

“这人肯定不是燕锟铻。”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他已经死了。”

小六赌气似的喝了一杯酒。

“他说要买我做妾。我心里高兴得很,隔天便辞退了元隆栈的杂工,和他住进秀州人开的会馆里。我跟他去过花行,和人斗茶。许多富商都去了。铜冶山烧青瓷发家的傅傻子、沿江制置使的亲侄子、三宿岩老叶家的贡生老爷,最没身份的,也是织造场院的管事。有个驿路码头上收税的栏头推门进了,不知因为啥又灰头土脸地走了。这群人上桌压的,是庆元年间的银铤子,二十三十五十两的都有,要不就是扣着官戳儿的钱票子,不够四十贯一张的,就老实地揣在袖子里,休要摸出来现眼。燲盏击拂,揭了茶碗,阳羡紫笋赢了,老爷们一人掏出五十贯给他,各个春光满面,没一个心疼这点薄财的。”

“败家。”

小六坚决地点了点头,又道:“可‘败家’毕竟是穷人的词。在人家那,一夜花出去百两千贯,叫气概,叫魄力。人家不在乎这点小钱,人家的家也不是那么好败的,出手大方点就当败家,压根算不上有家可败。”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把你当成啥?”

“门面?衣服?一串珠子?”仿佛他这一问正中下怀,小六龇了一下牙,而后才笑,笑得诚实恳切,毫不市侩,“那天过后,我便涂胭脂抹粉,到处和人讲他的事情,说用不多久我就要去秀州闲养了。我可从没和人说过,他是花了十贯钱买下的我。那不重要。你一旦达到了心里的目标,不论给出去的东西值不值,都算圆满。只有嫁给他我才能扬眉吐气,嫁给他我就没有遗憾了。现在想来,那时我若和他回了秀州,也算一件好事。可惜他离开之前,把我带上了燕锟铻的楼船……他这人向来精明,一次写完一个月的账,不敲错一粒算盘珠子,那次他却犯了傻,给自己招来一桩大祸。”

说到这,小六腮颊红了,眼眸愈发潮湿,样子倍加动人,似是想起了值得庆幸的好事,“那天我穿了红绫裙子,用束带将腰杆勒得紧紧的,生怕给他丢人。我见到了燕锟铻,从一上船,我就见到了燕锟铻。他是我见过的,最威风,最威风的人。你知道他的船有多大?就算花一千两银子,也买不来半艘那样的船。他坐在一张乌木屏下,背后是祥云如意、大风大浪。他这人,深沉有,架势也有,他能让你相信,他什么都有,你见过的,梦见过的,他全都有。我心里爱慕了得,席宴间几次与他眉来眼去。那天晚上,他没应酬任何人,一直看着我,不转眼地看着我……翌日也是在这条道上,他劫住我……从那以后,我跟了他。那个花十贯钱买下我的倒霉鬼,尸沉江底,连家都没能回去。”

沈轻听着她说,看着盘子里糟滓似的点心,心想这女人对男人就像吃糕,肯吃是一回事,爱吃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更好的,哪怕啃一碟糟滓也津津有味,真遇到中意的,连旧糕的碟子也砸了丢掉,事后却还能坦然提起他来。她提这倒霉鬼的时候,脸色半阴半晴。沈轻看得出她并不难过,说“可惜”二字只为承前启后,她不为那个差点与她做了夫妻的倒霉鬼感到悲伤。

她知道她应该为那倒霉鬼的死而悲伤,实无悲伤之情,倒也不算寡情薄意。她已经把那段事讲清楚了,开始的五百文,最后的十贯钱,便是那倒霉鬼在她心里的分量了。提起燕锟铻,她的眼里才有光,双颊才泛红,她吐出这三个意取古剑的字,点亮了一间屋,江上的风吹进门来,别提有多清爽。

“他让人从苏州带枣泥饼回来,每个月都带。他教我画眉、点唇、经诗、仪礼,我知道这些东西的名,都是他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讲吴语,看我用他喜欢的姿势走路,在一旁叫好……”话音一顿,好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意思,又改口道,“当然了,这都不算什么。对他来说,这算什么呢?可是他花在我身上的钱,没有七八千,也有五六千……你说,我是不是够本了,是不是我就值这些,你觉得我真的值这些钱吗?”

沈轻道:“我要是像他那么富有,你就值更多。”

小六笑道:“那我便是一文不值了。”

她的目光落到沈轻脸上,语气也认真起来,“别小看他,别小看这个地方。这地方能吃了你。镇江府吃不了你,建康府吃不了你,也还有平江府、临安府。这地方不仅能吃了你这个金人,也能吃了整个大金。他是这个地方的英雄,就是了不起。”

沈轻道:“来一趟,我咋也得见见世面。”

小六道:“我要是你,现在就走。你最好忘了这笔买卖,不要让他找到你。我跟了他六年,见过无数的达官贵人,也见过百八十个死鬼。你要是不走,迟早得和那人财两空的倒霉鬼一样,被投进浑水里喂鱼。”

沈轻问:“凭啥?”

小六道:“凭他和贺鹏涛的交情。虽说当年他是迫于无奈才和贺鹏涛拜了把子,说起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俩不是没有。毕竟有八个响头磕在地上,他们又是两个知道大局为重的人,那些年没少为了成全对方杀人越货。就算他真的要杀贺鹏涛,也只是为了得到那张龙头宝座。你一旦把贺鹏涛杀了,于私于公,他一定不会饶了你。”

沈轻道:“那我也不走,我不怕他。”

小六被气笑了:“你以为你是神仙?”

沈轻道:“我吃的就是这碗饭。”

小六道:“世上根本没有这碗饭。”

沈轻道:“有。”

小六问:“哪有?按出虎水今黑龙江哈尔滨市东南阿什河。

有?出河店有?”问完,叹了口气,说一声“罢”。

沈轻把身子往前探着,问:“你厌他,是不是?”

小六道:“那又怎样?得不到想要的,成天苦不堪言,得到了,又开始百无聊赖,我和他在一起,至少能有几个钱花。我心里恨他,却不恨他的钱,至少,我也算是谋得了一样人人眼红的东西。”

“钱?”

“钱。”

沈轻挑着他的贼眉毛、瞪着他的贼眼睛,道:“你找个机会,我帮你弄死他,你把他的钱弄来,咱俩一人一半。”

小六怔了怔,然后一拍桌子,笑道:“好!想我也活了二十多年,却没见哪个人有你的魄力。只可惜我没这份儿魄力,你要我害死共枕六载的汉子,办不到。”

沈轻大失所望,道:“窝囊。”

小六道:“你不窝囊。”

沈轻道:“我活了快三十年,就不知窝囊俩字咋写。”

小六道:“你别急,人名册都在三仙六佛的长案短案上摆着呢,上头肯定有你,迟早都抽得着。”

如来画舫是艘游船,平日只泊在河水南岸的僻静处。河边有幢楼子,一到天黑便载歌载舞,纱在曲里拐弯的唱调儿里飘扬着,如手手脚脚伸向船头的栏杆。彩光泼到甲板上,给柳枝扫得如零七八碎的鹅卵石。可那画舫也真如其名,只端端正正坐在河里,从不应那曼妙楼子一声。

燕锟铻的近人知道,如来二字,是取“往来如梭”之意。画舫共分三间,船尾作内室,中间开阔的廊是待客的茶室,船头亭子里置了盆景桌椅,四面的额枋上挂着八张卷帘。燕锟铻常在舫上约见外地商人和江上各寨的钱事,雕梁画栋必不可少。船头的亭子里,有四根红柱阴刻练鹊,柱头开银锭榫,承托斗拱、阑额、撩檐枋。抹角梁撑起的金檩上绘着勾云纹,正中的雷公柱头雕成了一朵金莲花。竹帘共八张,卷起来可用绳子绑在枋下,来人时多则放下六张,少则只放两张。今晚,帘子一共放下来七张半,人要进来,得先低头。

燕锟铻坐在一把交椅上,望着岸边走来的两人,双眼圆睁,脸有青色。他不看小六,只看着她身后那高挑的人影。然而,直到沈轻低着头钻入亭中,在离他不到五尺远的地方站住脚,他还是觉得自己看不清他,连他的个头和长相也没看清。

他对一旁的伙计道:“去把帘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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