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像蚂蚱似的在细长的竹片上跳来跳去,不时又跳到燕锟铻的头上、领上、腰带的铜钩上。沈轻看到他坐在一张有券口牙子的紫檀椅上,一动不动,真如金刚一样,肩膀宽过门扇,脖子粗过脑袋,身子龙精虎猛,脸上铜紫铜红,丝毫不有乡野村夫的土黄。他穿着窄身窄袖的短褐、紧腿裤和一双干净的缚带鞋。短褐的样式很简单,但搭缝得十分合身。沈轻还是头一次见到绸料短褐,往日只见那些糠豆不赡的苦力和僮竖穿麻葛、粗布缝的短衣裳,左襟右衽、长不过膝。一眼瞧见燕锟铻身上这件衣服,他就知道其用料是剡城的绸,因为这件白得如霜如雪,亮得如油如蜡。
剡城人纺绸千年,纺出的货色分十几等,最上乘的一贯一尺。从选材剔茧开始精工细作,挑茧时遇到色不齐或是带霉印儿的,就要丢去另一间做下料。燕锟铻这件的用料是“剡城贡丝”,为上等之最,不仅选茧上乘,还以沸煮霎冷的“冷盆法”缫过丝,经炭火烘烤,使得丝不粘连,柔柔亮亮。只有用顺庆府南充、流溪二县的新桑养出的蚕茧为原料,纺出的绸才能洁白无瑕,制成衣服,褶子上散发的是珠光宝气。而这件千金难买的衣服,却没有把他打扮得温文尔雅,倒是显得他黝黑健硕。
他有种直信长相:五官大,唇峰高,人中分明,鼻梁自眉心间挑高,鼻子不钩不翘。从骨相上讲,他的脸几乎完全对称,眼力再好的人也分不出他的左右脸哪里不同。这张硬气、耿直的脸孔中又透着一股子精明,因为他的眼角纹细密匀整。沈轻听看相的说过,眼尾纹重而密的人,有千伶百俐,尤为难斗。
沈轻如骡、马、驴、牛一样老实地站在燕锟铻面前,低下头,佝偻着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燕锟铻看小六一眼,阴着脸道:“回来了。”
小六道:“是。”
燕锟铻道:“你早该回来了。”
小六道:“路上有事,耽搁了。”
燕锟铻道:“什么事能耽误你回来向我邀功领赏?你还知道回来!”
小六咬住嘴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燕锟铻问:“那个剿灭金山寨的凶手,死了吗?”
小六道:“没有。”
燕锟铻问:“张柔有没有出手?”
小六道:“没有。”
燕锟铻问:“郭小燕和乔愿呢?”
小六道:“死了。”
燕锟铻问:“谁杀的?”
小六道:“那个人……剿灭金山寨的凶手。”
燕锟铻问:“活口呢?”
小六道:“没留。”
问题一个比一个来得快。燕锟铻的语气越来越急,小六答话时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编谎。
燕锟铻看看沈轻,向小六问:“这人是谁?”
小六道:“我的朋友。”
燕锟铻问:“你也有朋友了?”
小六道:“只是,才认识的朋友。”她乜斜沈轻一眼,又赶快低下眉头。她心中知晓,上了这如来画舫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没再回到岸上。死在这里的人,有想造反的寨主、贺鹏涛的细作、生意做了几代人的富豪、背叛燕锟铻的弟兄……干啥的都有,却都是被一把不知从哪伸来的刀刺穿身子,尸体运到东水关口,绑上石头沉入河,数日之内化入鱼腹。这般死后,没有衙役能发现尸身,判断不了人的死活,也就缉捕不了杀人凶手。所以这艘华丽的画舫,自然成为了燕锟铻施暴的地方。
燕锟铻打量着沈轻,似是要把他身上所有的秘密都看个明白。
沈轻低着头道:“二当家的。”
燕锟铻道:“这条船上,没人叫我二当家的。”
沈轻道:“当家的。”
燕锟铻问:“你在邵家庄遇到的六儿?”
沈轻道:“是。”
燕锟铻问:“你一路上护送她回来的?”
沈轻道:“是。”
燕锟铻问:“路上顺利吗?”
沈轻道:“有四个人在邵家庄的杨林里为难她,我出手平了他们。”他说这话是留了一手,说完后仍然低着头,以一副卑怯的模样等候燕锟铻答复,而燕锟铻却如同犯了愁,半晌没有回他一句。他知道,迫于“长江帮二当家的”“贺鹏涛结义兄弟”两重身份,燕锟铻不可能明说“我是你的雇主”“是我让你去杀人”。要谈及邵家庄的事,他们得编故事、挑话头,顺着对方的意思往下说,用故事来暗示事实的进程。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只有他俩明白。燕锟铻听了刚才的话,也一定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论用什么法子说话,燕锟铻都不想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就是雇主。
沈轻的话还不只是一句“暗号”。他说他在杨树林中“平”了四个人,不照实说十二个,既是试探燕锟铻是不是雇主,又是想逼迫燕锟铻承认这一身份。如果燕锟铻知道杨树林里死了十二个,就意味着在那天晚上,张柔或者他的其他亲信潜伏在树林里,看见了凶杀过程,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他。埋伏在树林里的人不对长江帮一方出手相救,则说明此人的主子就是事情主谋。总之,只要燕锟铻说出死的人不是四个,就算他承认自己参与了“雇凶剿寨”。
许久,烛光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头。燕锟铻叹了声“罢”,问:“是四个?”
于是沈轻明白,他的确就是主谋。他既然这样问了,必是得到了张柔或其他人的报告。
而沈轻却说:“是四个,三男一女,一个镖手,两个刀客,一个练拳脚的,镖手的年龄最大。”他咬定死了四个而不是十二个,是要燕锟铻把“十二”这个数字吐出来,因为他是谁雇来的——尤其重要。他也和剃头、修脚的一样,干了活总得要钱,谁雇他来的,谁就得按时给他结账。他逼迫燕锟铻承认“雇主”的身份,是为了管他要钱。
听了他的话,燕锟铻抓住椅子扶手,脸上的颧肌抽动起来,牵得鼻翼抖了几下。舫中又静片刻,燕锟铻道:“树林里有十二具尸首,九男三女。金山寨有二十六具尸首,死的人包括六金刚中的郭小燕与乔愿。如果被我知道是谁害了我大哥的弟兄,非要杀他不可。”
沈轻附和道:“当家的一定要宰了他才解恨。”
燕锟铻道:“我会找到这个人,两个月之内。”
沈轻道:“当家的定能找到。”
燕锟铻点了点头,道:“你送六儿回来,一路上辛苦了。”这话似是有些和缓气氛的意思。然而,他这么说的时候,脸如同雕模一样僵,没有一条皱纹动过。他直勾勾的目光一直带有审视之意。沈轻明白,燕锟铻审视他,是为了裁夺什么事情,一件关乎他生死去留的大事。
“她是您的人,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燕锟铻道:“我从不欠人的情,你帮了我,我必谢你,必须重谢。”他把椅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踢到沈轻脚下,命令道,“打开看看。”
箍在箱底的铁条擦过地板,划出几道弧形的白痕。箱子撞上沈轻的鞋头,盖子“啪”地一震。燕锟铻这一脚踹得不轻。沈轻低头看看,见箱板微紫泛金,像是水楠。这定然是一口价值不低的箱子,不装金银玉帛,用不着如此讲究。
他没有蹲下去掀箱盖,而是道:“小人不敢,小人怕才见了白银子,也见了血珠子,沾了血的钱,花着不吉利。”
燕锟铻道:“六儿,帮这位壮士打开箱子。”
小六蹲在箱前,拔掉锁栓上的铁棍,慢慢打开箱盖。
箱子里的东西和沈轻的哪种设想都不一样,没有暗器机关,没有黄金白银,有的是一百贯一张的钱引,十张。看着十张票子,沈轻不由怨愤起来,心说,就算他燕锟铻心细如发,到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试探杀手够不够严谨,也未免过于苛责了——他明明可以把这十张票子放在桌上、揣在怀里,用手递给他,却偏要放进箱子,再把箱子踢到他跟前——要是他不够小心,有猫腰开箱子的工夫,准有不知从哪来的刀子捅穿竹帘。
杀手是伙计,雇主是老板,伙计办事麻利,理应得到老板赏识,只要老板高兴,自不会对伙计的一举一动挑剔苛求。这样的刁难说明燕锟铻对他不满意。若不是嫌他办事不力,就是吃起他与小六的醋来了。吃醋说明他这个人好色、小心眼。想到这,沈轻心里的肃然、忌惮都少了一半。
“谢当家的。”
“这里是一千贯,你带好,”燕锟铻道,“下船后,你沿着这条路往北走,到第三个路口西边,有家通河钱铺。你只要找到那里的伙计,把这十张票子交给他,他自会去驿站帮你托镖,将钱兑换现银,运到你的来处去。你也可留一些带在身上,我开的票子,在建康、平江两府的驷马、盈鱼两庄都能兑换成钱,一百贯换九十九贯。”
“谢当家的。”沈轻抱拳行礼,拿起箱子里的票子,正要下船,又听燕锟铻道:“等等。”
“记住,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找到剿灭金山寨的凶手。”
闪电划漏夜空如钟一样的黑,在酒楼长檐下酣睡的醉汉被雷声吵醒,朝天大骂一声“操你先人”,又四仰八叉地躺了回去。
瓦子收了摆设,河中的船也散了,光亮如废纸竹屑落进水里,只有零星还在飘浮。远处一艘摇橹的甲板上传来一句“轻舟梦入芙蓉浦”,嗓子喑哑低沉,调儿有几分恣意。听了声的幌牌甩起穗子,门窗“吱呀吱呀”扭起了轴枢,灯笼吓得灭了两盏,青砖渐白,墙帽匿入黑里。
沈轻边走边算:邵家庄的一条人命值五十贯,十二杀手算上郭小燕、乔愿二人的性命,共八百贯,再算上贺鹏涛的鹰鹰犬犬,一千贯,一点没余付。
燕锟铻为这些人的性命买了单,还说“两月之内一定找到凶手”。他当然能够找到凶手,只不过被他找到的人一定不是真正的凶手。所以这句话的另一重意思是:两个月内,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燕锟铻为这些人的性命买了单,他就是雇主吗?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令犯下“九劫一案”的张柔甘愿为其效命?
这个人和燕锟铻有何关系?他们是共赢?还是从属?
燕锟铻心里,恐怕没有“共赢”。
张柔的世界里恐怕没有“朋友”。
那么,他们为何要替这个人买单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