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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问君借舟楫(五十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酒馆里,正有几个穿深衣的酒客围着八仙桌罚酒令,词字被窗棂滤碎,又被怪里怪气的语调串成一截一截,长长短短,水滴般跌散在午夜昏暗的街道上。沈轻站在屋檐下,认真仔细地听了一会,便也和坐在八仙桌旁似的,哼笑几声。然而,七零八碎的声响洒落在青石地上,只有他的又冷又硬,如同石头一样。

他不饿,或许为了听清那桌人的声音,他走进酒馆,挑堂子正中落座,要了杏仁、烧鹅和桥酒。那桌人也在喝酒,酒是梅子酒、“钱三白”、“半月泉”,桌上没有香干鱼肉的咸点,只有甜糕。他们玩的是三寸长的牌叶子,牌面上画了花、仙、鱼、鳖、文臣、武将。沈轻在茶肆里听人说过,这酒牌的玩法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是让筵者抽牌,牌面如果画了孙斌乐毅,便由参过乡试、能对诗词的学问人喝下一杯酒;如画的是西楚霸王,便由身材最胖的人喝下一杯;如是一员智叟,则由年迈者饮。还有许多复杂的玩法,要人背诗接对子的,据画像猜美人名姓的,坊间百姓难解其意,只能给读书人玩。

他听说苏州人喝起酒来没完没了,一场酒从晌午喝到半夜,还能使两腿走回家去,因为喝的是慢酒,醒了醉,醉了醒,如同那酒中真有诗意可品,喝得少,说得多。外地人要在这儿待久了才知道,苏州人日日渴酒,会酒,却不酗酒。早有张旭李弥逊等江苏籍大醉翁把酒喝出了情趣,于是上到雕笼冠盖,下至市坊街巷,人人效仿。旷日持久,效仿成了传统,也成了酒桌上一举一动的千般讲究。所以,一个北方人来到苏州的酒家里,不论如何扮装,周围的酒客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当地人。这时候,酒客们都看出了沈轻不是当地人,便给彼此的谈笑添上一段尾音,径自出了酒家。

沈轻走出酒家的时候,街已空寂,华栱几跳、飞椽高低也都隐入暗处,栌斗阑额发出湿润的木气。虽眼不可见,只听四下滴声,眺望远方的烟岚,他也能猜到有水珠正在椽栿上排兵布阵。走着走着,想起了妓院里的妇人,秦淮河岸上的花灯和画舫,雨中盛开的荼蘼,耀武扬威的玉树。拐过一个弯,见了河道,又觉得自己无时不淹在水里,听到岸上的声响都隐约起来。

走着走着,一抬头,瞧见一个疥汉。

这疥汉斜歪着肩,靠在酒楼门前的柱子上,腰里掖着一个桦皮囊,头戴一顶烂了竹骨的长翅帽,身穿拖泥带水的短衣裳。看模样是个穷疯了的乞丐。沈轻不认得这乞丐,却知道对方一定认得他。他们在邵家庄的花厅门口见过一面,在孙宅附近的旧巷中照过一眼,这乞丐跟踪他快有半个月了。

乞丐用胯和肩顶着柱身,左腿直立,右腿拐弯,脚尖戳地,一边用小指的指甲刮剔牙缝,一边挤着一双斜眼,从上到下打量他。他从一旁经过时,乞丐“呸”的一声,把掺着牙垢的唾沫喷到路的中央。他嗅到一股酒臭味,却知道乞丐没有喝醉,因他那双贼眼骨碌碌动个不停,独腿站立,身子却不摇晃。他走出十步,忽听乞丐高声道:“大贤人,请留步。”

沈轻不仅停下脚步,还转过了身。但乞丐并未转身,只用一根弯脊梁朝着他。

“贤人腰缠千贯,走夜道,小心点。”

听他说话拖腔拉调,沈轻有些心烦,随手抓一把袖子里的刀柄——又听他道:“见面就掏刀子,不太合适吧?” 乞丐转过脸,笑嘻嘻道,“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挺多你的事,也知道挺多你想知道的事,不如你请我喝上一壶,我俩聊聊?”

三更,二人走进一家酒馆。乞丐才一落座,伙计就摘下肩上的抹布抖起了风。乞丐满脸堆笑地打了个手势,伙计面有恶嫌地送来一张菜牌。

堂中只有他俩,一声一响干脆嘹亮。这已是苏州城关张最晚的馆子,半夜也只卖猪油糕和桃花酒。点心上桌后,沈轻给乞丐倒了一杯酒,既未给自己倒酒,也未出言发问。他和这小子没交情,不便饮一张桌上的酒,人家想告诉他啥事自会开口,要是不想告诉他,他问了也知道不了。

乞丐一口喝没杯里的酒,又喝一杯,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儿,伸起脖子打了个长嗝。这才挑着一边眉毛,得意地道:“最近有根棍子插在江里,不停翻搅,水面下可出了不少事。这些事我几乎全都知道,但谁也没告诉,都保着密呢!”

沈轻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乞丐道:“这根棍子被一拨人攥在手里,另一伙鳖精王八怪,正心急火燎想撅折了它。”见沈轻只听不讲,似有怯色,乞丐露出两行烂牙,市侩一笑,“你想不想知道那伙鳖精王八的事?”见沈轻仍旧一声不吭,他佯装不悦地道,“不想知道,爷可就走了!”他正拍屁股要走,沈轻道:“走之前先把账结了。”

乞丐定住身子,把撑着桌面的左手握成拳头,乜斜沈轻一眼,嘀咕道:“他娘的挨了刀的肥猪不怕水烫!越有钱的越抠儿!俺这八月石榴的脑袋瓜,倒也没他娘个点子对付你小子了?”抱怨之后,他转了转眼珠,又坐了回来。

沈轻问:“你是哪间衙口里的人?”——这是句黑话。在绿林里,黑话又分巴蜀山话、荆湖评岔、秦切口、中州点子、两浙唇典。比方说“大哥”一词,在关外叫瓢把子。西北盗匪称眼睛为招。另一些地方通用的黑话中,叫姑娘作豆儿,小伙为芽儿,保镖为托线,刀叫片子,剑叫青子,漫了堤坝的意思是“人家杀来了”。他这会儿说的“衙口”不是指官府,而指帮派:船、药、瓷、竹、布等商人组织;秤、媒、卒、盗、吹、修、娼、剃等街巷行当。若对方回答“燕子门的”即贼盗行当。“扛耙铲”是盗墓贼,“开运道士”是编竹器的。

他话音才落,乞丐就道:“没扛过月牙锋即戟,指江湖人。,没盗过海砂窑即盐仓,指官府。,钵碗。

亮灯杠子棍是营生。”

于是沈轻明白,他既不是盗匪,也不是官差,而是一个在夜里用大碗盛了骨头引来野狗,持棍棒“踩其腰、打其头”的打狗的。

乞丐用破木屐蹬住旁边的椅子,把胳膊肘搭在膝头,摸摸胡楂,若有所思地道:“我最近都不扛杠子了,最近时兴吃狗肉,我把狗都卖去馆子里换钱了。这买卖不错,能赚不少外快。不过,有时我也卖别的畜牲肉,只要剁碎了用盐水腌它一遍,谁知是啥肉了?只要我手里有便宜的肉,总不会没馆子收,你说是吧?”

沈轻点头道“是”。

乞丐道:“我前几天在老邵家邵家庄后院门外的杨林子里遇到一地爪子土子手脚,此处指长江帮爪牙,我猜这肯定是哪家的债主又弄梁子结仇清帐杀人了,弄碎了这许多瓢儿。我看出来,这些都不是羊牯抢劫对象,不是鹰爪衙役,于是就想,把肥的做馅儿,瘦的做腊子,卖去饭馆,结果才敛到河边上,让几个吃漂子钱的水贼切走了。”

沈轻问:“他们买走的是整个的还是分开的?”

乞丐道:“整的。”

沈轻道:“要是我猜得不错,这些凤凰扁嘴摆尾弯腰指鸡鸭鱼虾。

被扔在那里,定不是你自己发现的。”

乞丐道:“你猜得不错,是有人叫我过去的。”

沈轻问:“那人姓张,对不对?”

乞丐挠了挠脑勺,把指甲的泥磕在桌上,道:“不对……不对!虽然我不知他叫啥,但他肯定不姓张。”

沈轻知道这乞丐不想说出是谁把他叫去了杨树林里,纳闷儿地皱皱眉头,心说那人不是张柔,难道还有别人看见他在杨树林里行凶了?那人既然要乞丐前去收尸,必是为了剖烧尸体,销毁十二杀手身上的刀痕,那就应当是“雇主”派来的人。难道除了张柔以外,雇主还派了其他人跟着他?

乞丐道:“现在,正有一帮片子手拿刀的人盯上了你。”

沈轻问:“青子剑等兵器还是挺儿匕首,此处意指杀手?”

乞丐道:“各个都是挺儿,都姓贺,不出三日,他们一定能摘了你的瓢儿。这帮子可都是有名的主儿,一水溜子龙。”

沈轻问:“七条?”

乞丐道:“六条。”

沈轻问:“他们怎知我就是那根棍子?”

乞丐道:“现在还不知道。”

沈轻一愣,明白过来又一笑。想他剿寨作案从未留过活口,只赵丙荣一伙人见过他的样貌,业已被斩杀大半,剩下的鸡狗也要戴上脖枷,被卫锷牵进牢里,数月不得脱身。七蛟龙没去过他作案行凶的地方,所以“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样貌。那么,乞丐就是在勒索他了,其言下之意正是:我知道你是哪个,我会告诉他们。

乞丐又喝一杯,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知道这么多事?”

沈轻道:“我正要问。”

乞丐问:“你知不知道跑马司?”

沈轻道:“想不到你还真是衙口里的人。”

乞丐道:“跑马司的人统称马夫,船、药、瓷、竹、布五大帮,秤、媒、丐、盗、窃、吹、修、娼、剃、吹十大行中,都有马夫。”

沈轻道:“也有打狗的。”

乞丐道:“对。”

沈轻问:“谁派你来的?高台?”

乞丐道:“针鼻大点儿的事儿,还用人派?我自己倒卖消息赚些散碎钱,关翅子指官员啥事?”

沈轻问:“那一地的蹬腿的在高台眼里,还算小事?”

乞丐两指一捏,在沈轻眼前比画一下,道:“一桩芝麻小的事情而已。你也不想想,那一地都是啥货色,他们折了,翅子们高兴还来不及。”

沈轻道:“那马腿衙役子呢?”

乞丐道:“只要翅子们不挂幌子缉捕文书,你就和街坊庶人一模样,没一个马腿子会朝你亮青子。”

沈轻道:“说说吧,你要多少封口费,才肯不把我交给那帮溜子?”

乞丐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一个扛杠子的,既然敢来找你,怎敢掐你的七寸剪你的财?我是要告诉你,那一伙贺家溜子之中的一条,后天中午会去江边的花雕楼和一个人接头通气。你去了,就能见着他们。”

沈轻问:“我怎知道没有坑?”

乞丐把脸一拉:“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沈轻问:“为啥?”

乞丐道:“那贺家溜子要接的,正是你一个朋友的头,你不去,他就要出事。他们约好了在花雕楼见面,明里说是要和你朋友交代水下的事,实则要暗地拿他,再逼他说出你的样貌身量。”

沈轻问:“我哪个朋友?不瞒你说,我在苏州人生地不熟,没朋友。”

乞丐揭开壶盖,将酒一股脑倒进嘴里,带着几分嘲意道:“还有谁,龙骨血,凤髓油,横竖挎刀顶帽子卫,瞪着瞎眼吃大亏锷。”

沈轻问:“要是你骗我,你知道会咋样吗?”

乞丐笑道:“要是我骗你,我找谁人结账去?一条消息两贯钱,我今日坐在这儿和你说了多少?总值个十贯八贯的吧?”

沈轻道:“要是消息确实,我事后给你八贯。”

“事后?”乞丐咧着嘴道,“你他娘的万一死了,我找谁要钱去?明日花雕楼外,到地方先给我钱,我再告诉你他们在哪一间通气。少一个子儿,小心你那朋友的性命。”说罢瞪了沈轻一眼,起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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