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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问君借舟楫(六十)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吴江县松陵镇的震泽泾口,乃淞江源头,位于苏州正南。昔日越王率军伐吴,曾追奔夫差“入江阳松陵”。早在那时,松陵已是四通八达的冲要之地。唐时,吴、乌二县隶属苏州辖管,吴江县治松陵,码头风生水起。自松陵上马道南行五里,便能到达平江路最发达的南埠码头。自此开拔入航震泽的商船多运油丝,西往湖州吴兴郡,再经东苕西苕,可去临安、徽州。

松陵堤长,足有三十里长,随处可见板桩栈道、江船趸船,动辄上百人蠕簇在周。那码头比起广明泉三州的漕引码头也毫不逊色,于是道上的泥水、畜牲、贼偷、黑店多不胜数。因客商们要谈生意,茶铺就在街巷里开了百十来家,大多无澡堂马厩,只卖茶水薏苡、白肉豆饭,也常有竹条插搭的陋屋子客满为患。

沈轻踏着两鞋膛泥水,在这百事皆忙的道上走了五十余步,来到一扇门外,看见牌匾上的“花雕”二字,停住脚步。

这酒楼颇为气派,门面精雕细琢,望竿立了四根,旆子上是“白衣送酒”“誉满吴江”“以诚为利”“以衡为价”四则话,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字倒是漂亮。门前有阶三级,左右阶柱两根。二楼檐下又有童柱四根,衔了一整段东阳樟木雕,雕的是曹、刘二人青梅煮酒。此时不到中午,客满了堂子一半。那掌柜四十来岁,眉目和善,手勤眼勤,此时正忙前跑后地招呼客人。

沈轻一回头,见头戴烂翅帽的乞丐靠着一家腌菜铺的门墙,脸上挂着昨夜的醉态。沈轻走上前去,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锭四两重的银子,问:“人在哪儿?”

乞丐瞪着一大一小两只贼眼,朝他身后看了看,努嘴道:“瞧,那不是来了?”

沈轻没有回头。

乞丐皱眉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响起一潮声来。一大帮人同骡、牛、马、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犹如沙场上的千百将士冲向敌阵,轰轰烈烈,当中夹杂着催促声、提醒声、水流声、迸溅声、车轮簸动声,牲口水勒笼头的磕擦声……天下大乱中,忽有一人在近处说:“虞候爷来了。”又一人拉长腔说:“浪呀浪,浪呀浪,怎不跌河!”

沈轻看见了卫锷。一看之下,不由疑惑了。

卫锷穿了件缺胯四袱袍,用料二经绞罗,炭灰,窄袖广身,自腰间开衩两条,封了两袖两襟的黑边,而那黑的素朴却封不住攀枝花在袍摆上绽出的奢佚,浑让红艳艳随就步伐遍地抖落,落到翘头皂靴上,又化为两朵红云如意。卫锷倒是也还披着捕快的灰袍,袖子挽着、领襟敞开,只当帔子挎在肩上,似乎脚下跨大一步,就要把它甩下身来。

见这衣服如此招摇,沈轻知道他不是来办公务,要和什么青挺儿溜子接头,也不会作此打扮。此地离苏州不远,却也有二三十里。穿了四袱袍,他可能是才下马背——可如果不是与人接头,为何要跑这么远的道?想到这,再回头寻那卖消息的,已不见踪影,于是把手背到身后,迈开步子朝卫锷迎上去。

两人在花雕楼门口照面,卫锷的眼神匆匆划过沈轻的脸,左脚踏上台阶,两肩打个哆嗦,又转过头来看向他。见卫锷是这种反应,沈轻心中了然:卫锷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要是真有个人在花雕楼里等着接头,卫锷就肯定不想在这时候遇到他。

卫锷急慌慌脱下帔子样的公服,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轻暗自思忖,卫锷来接头定是一回秘密行动。要是他直说来意,恐怕卫锷就要想方设法通知那溜子换时间改地方。要拿那溜子,不能叫人先跑了。于是笑道:“有人告诉我,你今天中午要来在这儿,他让我来。”

卫锷脸有怯色,问:“谁?”

“玄微子,姜子牙。顶黄幡支摊子给人算命的,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托生的。”

卫锷笑起来:“他算没算出你是干什么的?”

“那是天机,不可泄露。”

卫锷问:“你到底干吗来的?”

“我要去前面的驿站,请人运货。”

“是不是杨树林里的……你收到银两了?”说这话时,卫锷神色仓皇,看了一眼花雕楼的招牌,又说,“我正要上这儿吃饭……不是日日都来,没事的时候才来……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一起吃个饭吧。”

“我正有此意。”

卫锷一进楼门,便把那碍手碍眼的捕快袍子递给了伙计。沈轻随他朝东头的楼梯走着,四处张望,心中揣度,如果卫锷是来接头的,那长江帮的“溜子”一定已经来了。凡官差与帮匪互传消息,为防止给人发现,双方伺机行事,会营造出一种“他们根本不认识”“连面都没碰过”的假象,“接头”可能只在一刹那就完成了。可如今哪个是溜子?这里有穿长裰的商吏,有穿襦袄的书生,谁都可能是“溜子”,又谁都没看他俩一眼。

中年掌柜用指头捻着账页,闷头看得认真仔细。

二楼没有厅堂,大多地方用木头排板隔成一厢厢济楚阁。人从楼梯上来,先入一条主廊,走十步可入南北两廊。每一厢装有竹子门,挂有蚌贝帘,门口钉着扇形的小匾。从南到北,依次是禄米、南新、海运、兴平、胜日、寻芳、泗水、时新八间。二楼没有说话声、撞盏声,经过几厢竹门时,沈轻留神地听了听,没一点动静。好像这一层没有客人。

二人走进时新阁,坐在两张灯挂椅上。引路伙计刚把菜牌递来,卫锷就拉下脸,恶势煞道:“来了多少次,记不住人脸!还记不住腰刀吗?”

伙计一激灵,哈腰道:“您是熟客,菜您知道……如此,我便收了牌子。”伙计伸手拿了牌子,转过身去,又听卫锷道:“上哪儿去?”

“上……上茶。”

“不赶紧记菜?”

“您说……”

“开花馒头,要有黄;凉瓜段,要骨软;烧八样;金丝缠柱,莫大蒸;三鲜豆腐;花蛤白鲫羹。点心要赤明香、牡丹鮓、五福饼、马蹄糕。”

伙计撩开蚌帘走出阁,楼梯上响起一阵奔逃般的脚步声。沈轻问:“这么说话,不怕吓着他?”

卫锷道:“我常来,人都熟,只是说他几句,不要紧。”

沈轻看看墙上的蚌屏,问:“这酒楼一层人满为患,为何二楼没人?”

卫锷道:“那一楼的菜价是二楼的一半。不谈事,不到楼上坐。这几次来,楼上都只有我一位客人。”

沈轻问:“常来吗?你家不就在苏州城中,何必求远?为何不回府吃饭?”

卫锷道:“过去常和我外公一起来,爱吃这里的菜,也就多来几次罢了。”

沈轻知道他是吃馋了嘴,平日里少下不了馆子,却好个廉俭的面子,不愿坦白自己爱好吃喝。他没再问什么,又去听周围的动静。四下愈发静了,道路上的吆喝声、牛马的脚步声像釜中初沸的水一样“嗡嗡”作响,却没有丝毫异动掺在其中。

看上去卫锷煞是矜持,脖子筒直,胸膛硬僵,领襟上的褶儿纹丝不动。

他瞄着余光里的卫锷,悄悄也直起腰背,使眉目高过一些卫锷。

菜上了桌,他看一番,才明白卫锷点得是啥。那“开花”的不是面蒸馒头,而是挖空一寸大的面球,堆蟹粉、淋鲍汁,走盘子一圈共二十二个,每个塞入一块指肚大的蟹黄。凉瓜段儿不是拌黄瓜,而是倒空苦瓜,塞入软骨,蒸熟,码成四面见棱的小塔。烧八样,是取肉山鸡、乌鸡、番鸭、大鹅、鹌鹑、野雁、乳鸽,伴党参、黄芪、山药、枸杞,烧熟,切成八垛大小一样的薄片。金丝缠柱,是鱼翅缠干贝,焖熟,把熟面皮子雕刻的杜鹃、百合双花戴在贝肉一旁,一花一柱地摆出一个卍字。三鲜豆腐,三鲜是太湖银鱼、横江鲥鱼、松江鲈鱼,熬煮时釜内加奶,汤色浊白,而鱼肉不到全熟,软而不烂。四样点心分别是鸡肫卤、鮓鱼花、福字饼、荸荠粉蒸糕,雕的雕、摆的摆,伴以各色汤汁酱料、萝卜蛋花,搞得万分复杂。

沈轻伏下筒子样的腰背,叹了口气,心说这么一桌子菜肴,聚齐了一百种色味,却没有猪,没有羊,想必凡是上得了坊间百姓家饭桌的,都进不来这富丽体面的馆子。可是,这又怎能是一顿午饭,卫锷分明是摆阔,刚说他经常和外公同来,也一定不是真话。

卫锷用白瓷小壶斟了两满盅酒。

沈轻走了十多里路,早就渴了,要往桌上伸手,却见卫锷一动不动,又尴尬地缩回了手。

卫锷像苏州人那样,极慢极慢地端起杯子,用苏州话那曲里拐弯的腔调说:“你摆的玉兰花我见了,也悟出了其中之意。这杯,算我替邵家庄枉死的药铺伙计谢你伸冤之恩,还劝你日后少行孽事,既然有身好功夫,便做个是非分明的义士。”说完,又极慢极慢地用袖子遮住酒盅,喝光,满上。

沈轻捏住盅口,才发觉自己是挽着袖子的,只好用左手捂着右手将酒饮尽。卫锷给他倒了个满。他有些愣,心中的疑惑又深些许:卫锷究竟来干吗的?是不是想说几句好话把他灌醉,再出去同那溜子接头?

他把搭叠的两只脚从桌子的底板上挪到椅子腿前,又把鞋头探到底板下,吃了口菜,问:“你出来,怎么不穿公服?”

卫锷道:“那公服还是三年前发下来的,本该配发的新装和县尉的圆领衣差不多,如今却还在作坊里缝着。于是这灰布袍子,我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沈轻道:“定是那作坊里有人偷料,才耽搁了。”

卫锷像是没听见他这话,继续解释他为何不穿灰袍:“现在苏州不时兴扎宽带穿窄衫了,我也嫌它下摆太窄,上不得马拔不出刀,把旧衣都捐了街坊。”

沈轻道:“你将自己的东西送给黎民,是……乐善好施,我敬你一杯。”他把酒盅送到嘴边,见卫锷饮了半盅,眨一下眼,向他看了过来。通过这一举动,他猜料卫锷没有酒量,便打消了“卫锷有意灌醉他再去同溜子接头”的判断。

卫锷搁下酒盅,操着那曲里拐弯的腔调,模仿北方话说:“那天,练济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没将(玉兰)花带出林子……倒不怕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只不过见他被一地尸首吓得够呛,不想叫他连我都怕了。如此,这些天对你有愧,改天买好酒再和你喝。要是你信得过我,今后有话就说。这次咱俩同敌长江帮,什么法不法的,都不往你身上枷,只是你有行动之前,得先告诉我一声。”

沈轻点了点头。

似乎卫锷有些郁闷,皱一下眉,道:“说到底,我恨的倒也不是长江帮那群鱼虾,而是那领头的。”

沈轻道:“你是说那条蛟。”

卫锷不置是否,挑了旁的话头道:“不瞒你说,我也见过些江湖人物。可我那日去了林子,便知你与他们皆不相同。你的骁勇,他们比不过。我是捕头,说起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些。”

沈轻笑着问:“有何不同?”

卫锷道:“他们贪图或是无奈,贪图杀人的报酬,无奈屈厄侮辱,恨这世道,可你不是。我想你心如混沌,念似磐石,也不算是啥坏人。万智山、赃千岁、鼎镬四郎都是坏人,你不是。你不是宋人,不知这里的德行规矩,也就不能算是罪人。”

沈轻筒起身子,捋了捋衣领,喝一盅酒,把两条胳膊搭在桌上,道:“不敢说我是善人,却比他们敢了些,贺鹏涛那厮讹诈商人,鱼肉江边百姓,我不是没听说过。不瞒你说,我这行里,讲的是不杀庶民百姓、不杀栋梁之人,不是见个人就拔刀子的。可是杀他这样的人,当算分内之事,等我平了他手下那帮狼犬,就去大跄找他。”

卫锷举起酒盅,道:“也便不瞒你说,我恨他。要不是他,这江上虽不一定太平,却没有哪个贼人胆敢像他那样目无王法。江上的贼不少,我也见过许多,却没见哪个胆敢像他那样摆牌场、立衙门,夺百姓的财、乱朝廷的权。我自知势孤力薄,扳不倒他,若能除掉他几个爪牙,也算我不白当一回捕头,要是能除掉他,哪怕让我丢了这职分,也算不白活一世了。”

又举起酒盅,道,“也便不瞒你说,绍兴辛巳年,完颜亮伐过和州,我年满八岁,发誓长大后要当一名先锋官,要给吴晋卿韩世忠那样的将军当先锋官,要上阵杀敌,讨过淮北、讨回汴京、讨回幽州和涿州。如违誓言,终生不娶……我十六那年进京前,又曾发誓,将来要当巡院,要在临安府执法推鞫、平息争斗,要正王土之风,要立王法之威。如违誓言,终生不娶……可我今年都二十二了,没杀过一个金贼,没抓过一个有名姓的恶人,只当了区区一个捕头。”

再举起酒盅,道,“我最后一次发誓,要除掉长江匪患,要把贺鹏涛和他的手下全抓去京师受审。这一次,就是抓不了他,怎也要灭了他的气焰,让他不敢再知法犯法!”

喝了酒,沈轻道:“世上有你这样的捕头,当算老天开眼,何谈丢了职分。如今你我同心合意,也当算老天开眼。既然老天开了眼,就不能再由着他们从江上为非作歹了,你我同心合意,不愁剪不除那几条臭鱼烂虾。”

又喝了酒,道,“你放心,这个把月里,我先平他几个爪牙,也好让这江上的人知道知道我们山中刺客的本事。想我自幼练武练刀,也该有个用武之地,遇到你,我的本事方派上用场,此乃天作之合,今日你我二人巧遇此处,也乃天作之合。”

再喝了酒,道,“咱那山上,我虽不是本事最硬,却最善缴贼缴首,讨流溯源,他长江帮中的厉害货色,就那区区几十个,没甚得了,你信我本领够使,我也定不负你深义厚望。”

最后喝了酒,吃了几口桌上的菜,他严肃认真地看着卫锷,道:“我今天得你抬举,在此吃这桌席,着实三生有幸。只是我还想问上一句,你请我吃这顿饭,是真心实意的吗?”又道,“你要是把我当朋友,我自当你是桃花潭水,千尺万尺。你若只把我当成个谄媚你的贼子匹夫,我也不好多问你的事,这顿饭,就不用接着吃了。”

卫锷一愣,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虽然不少向人拔刀,却不是随便和人动筷子的。”

沈轻道:“有你这句话,就算我日后挨了你的枷,也全当盛情不却。那我就想以兄弟朋友的辈分再问一句:你今天来这地方,究竟是干吗来的?”

“我来……吃饭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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