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如见蛇蟾,眉头一紧,道:“坏了!”
卫锷以为他要翻脸,埋怨道:“实说了吧,我喜欢吃这里厨子烧的菜,一年有七八个月都在这里吃。你要是不愿吃,立刻走,哪儿来的……”见沈轻的眼神黏在桌上,卫锷也有些忧畏,便问:“怎么?”
“今日有人安排。”
桌子底下“哐啷”一声响。沈轻遽然弯腰,从桌板下抽出一样东西拍到桌上。是把五寸长的匕首,有铜柄,皮鞘缠了一层牛筋,刀镡刀柄磨得发白,刃与镡片的接缝中结着一圈干血。
卫锷瞪起两眼,舌头一挢,不用细想也明白,不论是谁将此匕首置于桌下,定是知道今日他会和沈轻坐在“时新阁”里吃饭。这个人跟踪了他,而且不是跟踪了一两天,知道他天天都来,每次都坐这桌;他今天遇到沈轻不是巧合,沈轻是受人唆使才到这儿来的;有人摆弄他们两个,故意令他们今天见这一面……见沈轻颌骨硬胀,眼露凶光,他心中更是起急,伸手将那刀子抽出鞘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轻道:“这是洞弓改造的匕首。这是……翟钰的刀。”
“你是说四杀手中的翟钰?他不是死了吗?”
沈轻顺嘴答道:“对,他死了。”说完便像是发现了事中玄机,起了身,一把掀开门帘。
卫锷被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一步跌出阁去。
“这刀怎么在这儿?”
“别问了,要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
卫锷心知情况紧急,没有再问,随沈轻一路冲出楼门,连账都没来得及付。那掌柜见他二人走得匆急,见捕头腰下挂着长刀,拦住追将出门的伙计,又回柜后捻起了账页。
沈轻的后脚还没跨出门槛,身子就挤进了大街的熙攘中。他快步向前走着,思算从昨晚遇见乞丐到此刻发生的每一件事,越想心中越是不安。他被乞丐蒙了,卫锷不是来和“溜子”接头的。乞丐了解卫锷有来花雕楼吃饭的习惯,甚至知道他每次来都坐二楼时新,便拿卫锷出事当因由引他来,目的是让他和卫锷“巧遇”一处。如果乞丐蒙他只为银子,事情还算好了,他给出去的银子本也是白铜镀的,花不出手,但如果乞丐只想骗些钱花,又何必把翟钰的刀藏于桌下?
那把刀刚才只露出一段柄头而已。才进阁时,他没有发现桌下有刀,因为桌子有六条曲足、上下两张板,刀置于底板下正北位前,坐北之人如不将鞋头伸入板下,也发现不了。菜不上桌,酒不喝三杯,人不会肆坐。客不于正门右位主人位子,起初难免拘谨,待动过筷子杯盏,伸一伸腿,脚尖便能触着刀的柄头。那个把刀放在阁内的人算计好了一切,有意不使主位上的卫锷先发现此刀,也是有意使他在动过筷子杯盏之后发现此刀。想必这置刀者是去过邵家庄杨树林的,或许就是这置刀者在江边“切”走了四杀手的尸体。置刀者很可能是贺鹏涛的手眼,把刀放在阁中的动机是:以此为赃……以此为证。
为何一定要事情发生在花雕楼里?置刀者真正想害的不是杀手一人。他要杀手和捕头一起出事。沈轻想到这儿,又否决了这一推断。这是一把被害者的刀,也是杀手的刀。城中缉捕事宜由卫锷掌管,哪个衙役敢将他人赃并获?十二杀手各个犯过命案,卫锷抓杀他们,不仅是公事公办,还算立功。用一把在逃犯的兵器来指正缉拿他的捕头,必会适得其反。
乞丐,究竟是哪里来的人?
沈轻头也不回地朝前闯荡,闯过几座人阵、几阵炊烟,急声问:“平江府的衙门,敢不敢捉你?”
卫锷不假思索地道:“我执法三载从未犯过一件纲纪,他们万不能无理捉人。”
沈轻道:“我问你他们会不会捉你?不论你犯没犯法。”
卫锷道:“要是真犯了法,用得着他们押?我自己走进大……”
沈轻道:“莫废话!我就问你,他们敢不敢捉了你送进大牢!”
卫锷道:“敢……不……敢。”
沈轻问:“到底敢是不敢!”
“不敢。”卫锷脸面一热。没人问过他这样的事,可是见了沈轻气急败坏的模样,又不敢不说实话。说完朝前看一眼,道,“你再往前走,出了吴江县的牌门,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沈轻使劲儿扥了他的胳膊一把,二人一先一后,绕过一个中年汉子的背架。
一条道上嘴杂声杂,器多渍多,畜牲摩肩接踵,人如过江之鲫。耳朵鼻子都充不上用了,沈轻却能感觉到一丛火焰在身后穷追不舍,那黑髭髭的焰尖已经燎着了衣领头发。凭着这股感觉,他越走越快,快得就像冲锋陷阵,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乱,乱得也像四面楚歌。
一半房屋没有筑基。铺面坐向不一,但总有一扇门朝街开。绳子蛇虫般盘在铺面门口,死鱼刀剑般挺在道路两旁,旆子朝路上甩着霉风浊水,蜚蠊、臭虫、蛾蚋、地虱爬出江河湖泊,称王称霸地啃豁了筐里的刀鱼,噬断了墙上的蛇绳子,一窝蜂冲上驴蹄牛背,驱着驴、骑着牛开始走南闯北。车毂绞得车轴吱吱噪叫,叫声如同凿子在耳里来去刓剔。吆喝、狗叫、返辔收帆、拔锚倒舵,如对唱般一响接着一响,一句赶着一句。遇到礁石一样的牛踏了泥濜几尺高,溅得声声句句又腥又臭,那水流一样的人只得洴涌开来,贼偷们趁机把手伸向了粗粗细细的腰。
沈轻顾不上东张西望,只管左冲右突,撞翻了老太太的竹篓,又推倒了茶水铺的旆杆。后头的人就不得不多走些路,绕开八荒乱滚的红枣、拖泥带水的旆子。经过一摊时,他把水桶踹了个底儿调,顺手周了鱼贩的枧木案。大砍刀插死道上的一条鲫鱼,没死的鱼们躺在脏水中一竖一挺,鱼血、鱼鳞、水泡、白肠滓污了七八件袍子褡裢。姑娘媳妇叫了又叫。汉子们大骂鱼贩是驴头蠢货。迎面走来一个挑担人,给毛竹扁担下的两只筐压得直不起腰,一连撞了三五个人也不抬一下头。沈轻踏着一地鱼鳞水泡,拉住卫锷躲向旁边,一脚踹得青篾筐裂出个巴掌大的窟窿。硬邦邦的杏子先流后滚,兵分五路钻到木屐革靴的硬底下,酸味混着腥味,和着大呼小叫,泼青了每个人的脸。
路中段搭起一架勾栏,台下挂彩布,台上系花团,纱屏充布景,船帆当墙垣。三人身涂金粉,倚靠角柱,胳膊缠腿,叠成铜像似的三头罗汉;一人戴假须,穿绿衣,独手耍着一杆青龙偃月刀,口中唱:“后跟着官兵把我撵,把我撵奔到灞桥前,观音老母桥头显!”一人手握皮鞭,正奋力抽打一只酋猴。猴儿吱吱乱叫,四处逃跑,终被赶入热油滴答、金星盘绕的风火轮,燎着几根毫毛,龇牙咧嘴地闹向人潮,忽给一刀砍断尾巴,溅血五尺。关公凤目圆睁,蚕眉倒竖,喝道“贼将文丑!尔等休走!”围观者哄然大笑。
见了这番景象,沈轻眼花缭乱、脑子昏胀,只还记得必须离开这个地方,避免落入那热油滴答、金星盘绕的风火轮中。却如何也看不着那轮子现在何处,是何人所燃。会不会是张柔把翟钰的刀放入花雕楼的?张柔要害他们?难道是燕锟铻派张柔来灭杀手的口?难道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不杀贺鹏涛了?
卫锷追上前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轻看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刀,松开他的胳膊,道:“到了前面茶肆,你就走。那后院中有马棚,牵了马,快回苏州。”
卫锷瞪起眼来,道:“我走?我倒是要见见那放刀的是何方神圣,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连我也敢圈套!”
沈轻道:“快把那刀扔了。一会不论哪个冒出来问你,全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认账。”
卫锷冷笑道:“我不认账?我还怕他不认账!我今天倒是要看看哪个伧夫敢来放我的火!劈不折他,我不回去!”
“不知天高地厚!”
忽然,一道鲨鱼白影穿梭在人流的波浪中,轰隆隆跃入眼帘。沈轻一怔,便给山一样的焦躁碾碎了刚才的猜测。设套的不是张柔。张柔也和他们一样,匆忙地行走在这条道上,也和他们一样,意识到了背后有人跟踪。
莫非在另一个地方,他们经过的一系列事已在张柔身上发生过一回?莫非置刀者有意使他们三人撞于此处?
闹市通往一个丁字路口。从此向南走五十步,穿过一座石坊,可踏上去往嘉兴县的烧土大道;东隔一条街,便是松陵镇市集,再行二十里,可至范隅乡同里村。这本是互通之处,却因为离码头不近,没有涌聚的人流。只有些打火住店的客商或背褡裢,或提包袱,散沙般零落在路上。
沈轻走过一家客栈门前,撞上一声“客官慢走,康泰来财!”便见张柔猛一转身,如见前车翻覆,也立刻停住脚步。顷刻间,脚步、锣镲、狗叫、吆喝全然不见,只还有一股弱风卷着河的腥味在路口来来去去。这寂静仿佛是灾厄的胞衣,即刻就被一阵脚步声震得粉碎。蚂蚁一样的人,从一家钱铺中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