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人脚上穿的是胡地皮筒靴,靴筒紧包小腿,底子极厚,踏在地上的声音响而不亮,却撼人心魄。一些人戴铁盔,穿步甲。那身甲由十六列方竹片编缀而成,束带挂肩围腰,披膊镶了铁边,一尺五长的皮腿裙配有两张鹘尾鹘尾:下半身臀部的防护。所有人都挎着三尺腰刀。沈轻一看便知,这些人都是平江府的兵,不是禁军,而是厢兵宋兵有四:禁、厢、藩、土。厢兵又分“杂役兵”与“常备军”,杂兵服役于库务司、东西八作司、作坊酒坊等七八十个部门。军号就是道桥、开河、锻造、装卸、修城。
。人各个脚长手长、年富力强,像是从一张模子里印出来的,就定然都是教阅兵了。
脚步声逐渐接近,包围圈越缩越小。张柔退后几步,沈轻上前几步,三人被围一处。身前背后的兵手握腰刀,趾高气扬,好像没有把他们当回事。直到一个带兜鍪和护项的中年人跨过钱铺的门槛,兵卒们刀擦着鞘、肩撞着肩地闪出一条五尺宽的空道,纷纷低下了顶着皮莅子的头。
中年人身材高大,腰缠铜边革带,甲衣的铁叶子如同三头流星镖山文片。这一身少则有三十斤重的铠甲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累赘,还显得他威仪不类。沈轻估计此人就是“三捕一都头”中曾经的平江府大都头——曲楷了。他曾在茶肆里听人说,这人原本只是平江军中的一个步军都头,六年前因见义勇为升作副都统,五年前升作平江、常州、湖州三地的都指挥,去年又升作了两浙西路的遥郡官有五等级:承宣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和刺史。通常是武阶官的一种头衔,朝廷按“遥郡”一衔发放俸禄。当武官升为遥郡,便跃入了武将的中级行列(七品以上)。
……想到此人乃是有品有阶的朝廷武臣,沈轻捏出了一手心冷汗。
曲楷有意无意地看了沈轻一眼,似乎还没有看见他的眉目,就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卫锷。
他喝道:“卫锷!亏得你家中六代为官,你小子却长了一身顽皮贼骨!亏得我往日里高看你一眼,不想你竟与这恶贼混到一间屋里!你还有何话说!”
又大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雇凶在邵家庄外连杀十二命的幕后主使!”
卫锷思索半晌,懂了这话的意思,仍不知道曲楷来此有何目的。想他赶赴镇江府之前,曾得浙西路提点刑狱司委派。而曲楷这时所说的“十二命”,是指长江帮十二杀手的性命。杀这十二人本就是他的任务,何谈幕前幕后?一个管厢兵的,怎也来干涉衙门缉凶了?
这案子不干当兵的事,曲楷却使了这二三百人把他们围在大道中间,扮知府老爷审起案来。如此越权行事,若不是收了长江帮的贿赂,还能有何缘由?这一想,卫锷也挺直了腰杆。他的个头没有曲楷高,这么一仰脸、一挺身,竟也抖出一阵凛威来。
他道:“长了舌头,当说人言!要耍威风,就上淮西南宋时期淮西为边疆。
!给你三分脸子,当是上了九天!装腔作势,也要分个时晌!忘了我是从哪扇门里出来的,回家跪着想去!”骂完哼笑一声,只当这百十来人都生了石头耳目,又高声喊,“一个辎重杂役能有今天,算你有些胆子,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做下这等纳贿揽权之事,对得起冠绶绯袍?那每月一百五十贯的俸钱倒养不起你个貊乡鼠攘里钻出来的村鸟了?我问你!这破案追凶之事,几时轮到你来管?你在此擅作威福,可得了谁人授命?你有平江府的押捕文书吗?要是没有,快给我滚!”
曲楷瞋目喝道:“你这爹伯惯坏了的小儿!休要在此胡诌!我虽不才,这官却不是蒙世赏才当上……”
“一条江边上滚出来的疥狗也配提世赏?”卫锷打断曲楷的话道,“能蒙世赏,那是亲爹横戈行马战死沙场换来的圣恩!你爹又是哪条疥狗?你个狂奴胆敢干名犯义,骂忠烈后辈无能?”
曲楷不再与他理论出身,只道:“若无有证据,我也不必当街拿你!看看你手里的刀,那是死者佩带之物!且不说你家朱门绣户,亏得还是一任名捕!不好好进德修业,与这江湖泼皮混于一处,还有脸在此道冤!”
卫锷道:“是!你也说了,我是这苏州城里的捕头!我拿了凶器回衙门查验,有何不妥?我问你,管缉凶捕盗的,是我这巡检还是你这工兵头子?”
曲楷道:“我手上若无官文,大不必当街拆你老卫家的丑!不亮文书,休当我拿你没辙!本官给你爹一个颜面,别不识抬举!”
长刀忽然出鞘。张柔的眼神追随着宝光划过半空,落在卫锷笔直的胳膊上,眉头一皱。刀尖逼到曲楷面前,迫入须髯半寸。卫锷怒瞪两眼,道:“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气氛僵了一时,沈轻、张柔,周围的厢兵们也都僵了一时。谁也没见过捕头当街冲犯七品武官,也倒是谁都没见过这么亮的刀,这么足的官威。
卫锷又道:“刚才你说我父亲那句话,再说一遍。”
曲楷一字未说,也一步没退。如果他和卫锷动刀,便得和卫李二家结仇,一旦和卫李二家结仇,品阶职事宋代五官的品阶、职权是两回事。
一定不保。要躲开卫锷的刀,算退避认怂。武官全身最要紧的就是脸面,他如何丢得起这份人?可事情已经闹到这步田地,不抓他们必定收不了场。他跺脚大叱一声,避开卫锷的刀,青着脸道:“你这……黄口小儿,看在你爹伯份上,我不与你骂街,只说你做了何事!昨天,我收到差役报告,说你雇人去邵家庄杀了十二个人,我只问你,有无此事?那差役也是告诉沈轻卫锷将出现在花雕楼的乞丐。
还告诉我,今日你将与凶杀犯在花雕楼中接头会面。和你在花雕楼接头的,也就是你身边这两位了!”
他又把目光移向沈轻,问:“是不是卫锷叫你杀了那十二个人?”
沈轻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又看向张柔,问:“那天,是不是你看见卫锷与这厮在林子里杀了人,又拜托一位打狗的前来报官收尸?”
沈轻以为,他与张柔二人同为“雇主”效命,遇到这栽赃他人的机会,张柔会顺着曲楷的意思往下说,把罪责赖在卫锷身上。谁知曲楷问完,张柔也和他一样不吭声。
卫锷的底气足了,便又骂道:“山野老役!给猪油蒙了心,自己剖出来洗洗!你那线人在哪儿?叫出来!我连他带你一起送上公堂,请宪台出来说事!”
曲楷左支右绌,索性不再与他理论,朝兵卒们挥了挥手,道:“把他们三个,全给我捉进衙门里去!”
沈轻见长刀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赶忙抓住卫锷的手腕,凑到他耳边道:“他今天步步越界,定有缘由,不如我们随他去趟衙门,看他究竟拿不拿得出缉捕文书。要是他真把咱们都抓进了牢里,就不用怕了,我那雇主自来拆他的后台。”
一听这话,卫锷也不由起疑,心说曲楷一个厢兵总指挥,何必为了仨瓜俩枣的贿赂,与长江帮狗贼们作了一丘之貉?
沈轻又道:“你听我的,要真是我连累了你,我自首还你清白。”
卫锷长刀归鞘,对周围的厢兵们道:“我知道,你们不愿拿刀前来逼我。如此正好,省些力气。”又扯着嗓门朝曲楷的后背大叫:“奸贼!今日诬陷于我,自己回家数着日子活!你愿同贺燕二狗同坑,不必着急!他日我定把你三人押上一辆囚车,送上街头凌迟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