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过一道城门,再过“正理平治”三间牌坊,便进到平江府衙之内。沿石路向前,有一厅两堂,各自五间。往西有司理院、两提干厅,往东是司户、府院,再往前走五十步,东有府判东厅、节推厅、签判厅,西有军资库、节推厅、公使库、酒库、公使库……若如此一直向行前,东西又有数十库、场、院、厅。大牢占坤位开设在子城西南角,因不临路,周围又有司法厅、察推厅、检法厅、提刑司等官署,没有百姓往来附近,却有不少衙役和杂徭。瞧见卫锷给一队厢兵赶往牢门,役人们全也钳口挢舌。起初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人,可是穿红花袍子游走苏州街巷的,除了卫锷还有哪个?
各州民风皆不相同,唯独衙门八分相似,尤是牢狱,向来不朝东北开门,里头也肯定少不了狴犴像。吴地人性情温厚,讲究仁德,便在这大牢的石门洞前悬一黑匾,只写“牢狱”二字,没提法度典刑。卫锷曾由此门屡进屡出,每回都是送人进衙门,这回轮到自己,却也毫不含糊,挺着腰、背着手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他身后的厢兵们却都停在了外头。
卫锷行过门房,走到虎头壁前,喊一嗓:“来人!”一个穿赤布袍、缠三尺灰苎的矮胖子从狱亭里蹦跑出来,在不远处一瞧卫锷,先打个愣,随即鼓起腮上的两团子肉,迎上前道:“大捕头,今日要送哪个贼寇入监?快回了吧,这坤壁后面阴气重,糟乱,人交给我来斧正,别脏了您这件长衣。”
卫锷一指门口,道:“你去问问他们。”
狱工笑道:“待我去审审这帮子野人,看他们是如何制了我家捕头哥哥的气性。”
卫锷道:“他们是给苏州城立功了,抓了个大奸大佞的犯人来此。”
狱工不多耽搁,一边向卫锷作揖,一边跨出牢狱的大门。
沈轻寻着一股烟味往东看去,见五尺高的案龛内供着一尊发黄的映青瓷塑。那人偶头戴六股缀珠的弁冠,腮生长髯,左立五刑牌,右持五教简,乃皋陶坐像。
狱工提着袍摆,来到众人面前。虽他是个贱役,还不如衙门后院饲骡喂马的圉官有身份,站在这帮身穿衣甲、戴皮莅子的大兵面前,身子却挺得笔筒样直。他用白眼珠瞧了瞧一众人,腮上的两团肉耷拉下来,把一张圆脸拉成了长脸。
一众人如临深谷,各自闭着嘴低头看鞋,好像都不愿意被哪个人多瞧一眼。狱工扶了扶耳边的石榴花,问:“今个驴马街不缺砖瓦了,杂役爷也都腾出工夫来了,腰刀刮净了锈,出营助我家大捕头抓捕官府要犯,也算不白废了一膀子气力。只不过送来犯人便好,干吗还直眉直眼地站在这儿?把犯人提出来,我瞧瞧他是横的还是竖的,你们便走了吧!”
他翻起眼皮,见一众人仍像木头似的,以为是自己摆大了谱,又打起圆场:“好,好……我瞧你们几个,都眼熟,回头和雀儿头说一声,让他给管事老爷搭个话,没准哪天班房里缺个帮差,他老人家就想到你们几个了呢?”
厢兵们的脸在一阵阵发青,想这猪一样的狱工只是个俩月赚不到一吊钱的贱卒,却敢在军人面前这般牛气。然而不论是他们中的谁,又都不肯张嘴还他几句。早听闻这衙门里水深万丈,在这儿当个养马、扫地的杂工,背后也定然有根蟠绳,系挂着一两个吏员——于是各个推让,矮的看高的,少的看年长的,半晌才有个中年人踏出一步,为难地皱皱眉头,道:“我们是来……是押卫大捕头前来入……”
“大胆!”中年人话音未落,狱工的酸枣眼已经瞪成了铃铛。他人虽挫,叫这一声却震得瓦片直颤,他对着瓦片一样的兵卒们喝道,“真是野狗嘴里吐不出人言!我敬你们也是为本府出力的人,不揭你们做贼配军的老底,你们却要骑到五脊大顶的避雷须上去了?提我家捕头名姓,也敢带个押字在前,是不是想尝尝腌木掌的滋味?去把你家总管叫来,让他去找雀儿头理论,否则我再叫一声,班房里的十八员可就等不及了!”
中年人大为恼火,兵卒们暗自庆幸与这厮说话的不是自己。若旁人只听声响,不看场合,非把这狱工当成平江府正四品的高台老爷不可。而他虽然猖狂,话倒不算胡说。“驴马街不缺砖瓦块儿了”说的是他们曾于野外铺道,给驴马车行。中年人背后这群弟兄里,正有两个是别府发配来的犯人,“做贼配军”也倒没有说错。
见这帮人蔫头耷脑,狱工急赤白脸地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青霄白日鼠雀也知清明的平江衙门!囊子不洗干净,谁敢进来?你们这些个睁眼瞎子,诬好人诬到衙门里来了?告诉你们!我家衙门口挂的是人皮鼓,撑门楼的是刑桩子,是不是没进过蚕室施行阉割的场所称为蚕室没见过肠钳?是不是想挨刖斧剁手跺脚的斧头穿红鞋用烧红的铁烙脚。
?一会儿临走把爹妈名姓都写在案上,给俺瞧瞧有哪几员白日鬼山大王,能造了你们这群污心滥肺的人!”
厢兵们恨得咬牙切齿,脚趾头都在皮筒靴里蜷了起来。沈轻不禁纳闷,这狱工如此口出秽语惹怒于人,这些当兵的怎么没一个抡拳头揍他的? 卫锷转身进牢院,到那虎头照壁后蹲了个听不清骂的地方。沈轻跟来,问:“怎么了?”
卫锷道:“动静闹大了,我嫌丢人。”
沈轻道:“嫌丢人,叫他别骂了。当街逮我们的是曲楷,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也不容易。”
卫锷道:“惹事惹进衙门里来,骂化了他也是应该的。平日里见到三间牌楼避之不及,今日倒是攒了二三百人,把这街占了个密不透风,给他们从这儿抖了威风,我家监事脸面何在?”
沈轻道:“凭嘴骂人,是刁,不是本事。”
卫锷道:“怎不是本事?你好生向着他们,真当他们把我们送进来是占了理的?那一帮人,只会耍棍棒,又上不得戍楼轮台,算什么东西,也配走进衙门。”
沈轻阴着脸道:“是,他们不算东西,就这衙门里头的人最高贵,凭嘴骂人,好大本事!”
见他生了气,卫锷忙道:“别急,等曲楷来了,看他如何圆场。”卫锷看了照壁一眼,问,“外面那随着我们一起来的,是什么人?”
沈轻道:“我不知道他真名叫啥。雇主派来监督我的。一个黑道混子。”
卫锷道:“我瞧他不像。这人走路时踱方步,右臂略曲,肩挺背伸,手直足正,是稳重老成,却还留着个心眼,他右手上一定有几招狠功夫。他看着不是个一般的人。”
沈轻道:“我不知他师出何门,大概功夫不错?你也甭去问他,这人冷生得很,嘴给皮鳔糊得严实着呢。这次要办我们的人,能连他一并堵在当街,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监牢里外,我俩都得提防着点。”
卫锷点了点头。不一会,又和沈轻回到门口的台阶上。
忽闻狱工一声叫唤,一个大壮汉像狗熊似的晃着两膀,从子城墙根里蹿来,不分青红抡起拳头。“咚”的一声响后,一个兵栽倒在地,另一兵弯腰欲搀倒地之人,胯骨挨了一脚,也倒下去。大壮汉从兵阵最后冲到牢狱门前,拨倒四五个人,撞开十三四人,停了脚步,又揪住一个兵的衣领。狱工两眼一亮,折腰勾头地贴了上去。怨不得他趋炎附势,这大汉身子宽足一扇门,胳膊粗比簋口,撑得袍袖皱不出一条褶儿来,只是两条腿就长过了他的多半个身子。
大壮汉看了看卫锷,向狱工喝道:“姚工!你与我说!谁要押我家少爷?我把他胳膊腿卸了给仪门添个彩头去!”
话音带着鼓的闷重,又如同淋了一层热油,把人耳燎得滚烫。听他这般一说,厢兵们各自退后,再拿不出半分武夫气势。
沈轻乜斜着壮汉,也慢慢低下头去。只看见壮汉的半个膀子时,他已经猜出,这人就是平江府三捕之一的查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