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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第二天,卫锷一睁眼看见床前有双木屐,盆中是新换的水,屋里多了一张弯脚杌,杌上叠放着白苎襕衫,交领广袖,领襈寿字,洗得万分干净。食案里有喝的茶、漱的茶,有牙刷子,有四样点心,都是甜的。

他洗了脸,漱过口,吃一个芝麻杏仁雪蛤球,又拿起一牙玫瑰糕吃着,到门口向外一看,见姚工站在院子中央,向一牛一马指手画脚。那两人穿着干净衣裳,一个缠着乐天巾似的硬布帽,另一个头上绑了缁撮。看样子是捯饬过的。有了这等巴结狱工的机会,做犯人的自是拼命表现。此时,牛头用扫帚篾刮着石缝里的土,像是恨不得要把石头的砾纹全剔平;马面从院外扛来一尺多宽的圆石墩子,轻拿轻放。再看姚工叉腰喝令,倒是很有些牢头的模样。

卫锷叫了“姚哥”,姚工吆完口里的两声,嬉笑上前。

他也换过衣服,还戴了一顶漂亮的小幞头,帽顶高有两寸,帽正上嵌有一颗宝石扣。一只粉芙蓉插在耳前,花瓣托着露珠,挡着鬓角眼梢。见卫锷脸有诧异,他羞臊地掖了掖芙蓉,笑道:“昨天我跟雀儿头说,想来这院服侍你。他嫌我丑,就只好扮美些,却不知自己好看了还是越发地碍眼了……”

卫锷连忙夸赞道:“甚好,甚好,这么干净好闻,像个城隍老爷似的。”

早中晚都吃饭,一顿是姚家媳妇做的,两顿是馆子买来的,茶是查师英送来的白毛饼子。沈轻中午才出房间,吃饭时不发一言。卫锷主动跟他说话,他惜字如金地回一两声,吃完回屋,又说不吃晚饭,弄得卫锷惴惴不安,想找个时机问他到底犯了啥病,可是被姚工膏药似的黏着屁股,腾不出半会儿工夫。

当晚,姚工给瓷盏添上新油,摆上一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六瓣葵烛盏,捻直白蜡芯,唤牛头过来点,又唤马面把浴桶搬进房里。然后亲自搬来一张单桁双杆的挂施,罩上黄麻帐,调了一盆温水,撒茯苓,撒海藻,撸袖子,拴裤腿,请卫锷下水。

卫锷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袍子,有些犯难,想这儿毕竟不是浴所,不好和人光着身子说话,于是道:“忙你的吧,待会儿洗好了,我自己扛桶出去。”

姚工撇了嘴道:“怎使得?没人擦后背、拢头发,怎洗?不瞒你说,我父亲是扬州人,过去就在水行中给人搓澡的,那四轻四重四周到的劲,在这苏州城里只有我能拿捏。来,叫我给你揉揉膀子捶捶腿,明早起来一身轻快。”

姚工看着卫锷解了袍子,坐入桶中,又笑道,“也不愧有身武艺,不挂一条肥油,哪里像我,这儿两坨那儿两圈,夜里压得床响,招婆娘骂。改日你教我两下子,叫我把一肚膘甩下身去,省得日后下了阎王殿,小鬼们炸了我吃。”

卫锷笑道:“练武要亥时睡,四更起,有好端端的差事做,吃那个苦?”

姚工问:“说的是了。你家是一等大户,怎舍得叫你练武?”

卫锷道:“没有才望高雅的天分,只能练武。”说着,在盆沿上搭直胳膊,挺起背来舒了口气。

姚工坐在杌上,蘸水投湿手巾,拧出沥沥一阵声响。他朝卫锷身上搓着,边搓边道:“练武太苦,又不是个讨好事,未见哪个官贵是练武练出来的。要练武成了气候,比做文章难,不过,练武能练进二府三司,这人便了不得了。”

卫锷道:“你说的是行外话。仁宗天圣年诏置《武举条例》,宣无品子弟可经京官保举入武成王庙学长垛马射、穿剳翘关。管他有品节无品节的,凡是有点门路的人便去考武举。绍兴时太皇又宣,三舍以二百学员为额,不多收一个。就是说,最终能和你校场试量的,除了那些受地方长史举荐的,就只有二百余人。我进试那年,老师在京中任学谕,便将我举进兵部尚书门下,无须选拔学习就上了考场。我考的那场,是马射、马枪、翘关、才貌。得了三科榜首,结果遇到个小白脸子讲得一口好道理,将我的才貌一科挤到了末上。如此你看,文举武举,哪个容易?”

姚工道:“哪有人天天在家射箭的?不怕将祠堂中列祖牌位射塌了?考什么马射,听着吓人。”

卫锷道:“是了。我也不通射术,上马都易,穿剳翘关,不是随军征战几年的,能比出什么水平?还好是同场的也都和我一样,不是练刀的,就是舞枪的,矮个子里拔将军,哪个柔弱哪个落榜。”

姚工道:“你是进过二府的人,怎么亥时睡、四更起也算值了。只是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将军料子,怎就派回苏州了呢?”

卫锷道:“先进的是皇城司,内侍嫌我年幼,不许干亲兵官,要我去充勘契做守殿门的侍卫。本想去,可家中有‘不看宫门’的规矩。倒也免去许多麻烦。最后进军巡院历练了两年,便留在京中封作一个牙校,谁知才进人家的门,又把我扔回到苏州。原是咱通判爷曾与临安那军巡使关系好,说本地无巡检司,再无一个体面的巡检,镇不住湖上的水贼。又不知为何,我一回来,就被派到县里当了大半年县尉,抓了几个贼,这才能回平江衙门。可叫一个军官在衙门里做什么?督捕盗贼,除了捕快不是还有提辖?我在这里任人唤作捕头,可还是与县尉同级,与巡检同职,实在不伦不类。”

姚工道:“不是坏事,身兼多职,还得说有本事,街面上的捕役巴不及呢。”说着,将杌挪到卫锷背后,开始擦脊磨背。

卫锷不禁有些紧张,把肩膀胳膊绷出几条棱来。纷浊的热气升入高处,散成几线几股缠住大梁短柱。不知是因闷热,还是白天吃多了饭,卫锷困倦起来,便舒展了两腿,把膝盖贴在桶壁上。姚工用木桶在下面接着,舀几瓢水浇湿他的头发。有白烟挡着,卫锷看不清栿上的剥痕和驼柱给柴虫啮出来的斑洞,只隐约感到屋里不太干净。这才想到自己仍在牢狱之中,不安地问:“雀儿哥还没话吗?”

姚工在他耳边道:“雀儿头托我跟你说,这间不是牢狱,你放心住,用不几天,就将你请出去……”

卫锷道:“有罪也该上堂了,既然没上堂就是有事。曲楷有事,雀儿哥知道是什么事,他告诉你了吗?”

姚工道:“我要是知道了,自当第一个跟你说。八成他是等着你亲自去问,不论多大的事,自家人不瞒自家人。”

卫锷想想,道:“雀儿哥没动作,说明这不是卫家的事,是……我的事。”

姚工哼笑一声,道:“给曲玉廉七八个胆子,不敢祸尤卫家。”

卫锷问:“我几时能出去?”

姚工道:“不出十日。”

卫锷道:“告诉雀儿哥,先别把这桩事情说到我家里去,就说我有些事情,出差了。出去了,我自要查。”

经这一夜两日,他已经明白,曲楷当街拿人,是为了把他们弄进监牢。把他们弄进监牢——就是曲楷的行动目的。但曲楷此举又是一桩更大的事情的一个步骤,那件大事的后续倒不一定和他有关,但必与沈轻张柔有关。不久后,江上就要闹一场灾了。

姚工给沐桶里加了热水。白茫茫的热腾来腾去,黄麻帐子愈发地黑了。光块随水汩动,忽隐忽现,忽又变形,水面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戳戳点点。水珠淌过颌骨,顺脖子流进肩窝,灯忽然灭了,捻子冒出的一线黑烟魂儿一样隐去,一股热灼心熏肺。外面传来了叫声、笑声、抽噎声,三四股焦烟穿透窗棂,活蛇般伸伸曲曲朝沐桶游来。他看见一个人头戴箍脑,躺在匣床上。他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种带两个犄角的箍子了,是在丹徒县的死囚牢里,还是在提刑司的狱堂中。却还记得,一狱卒持锤子站在匣床前,把木楔插进箍与人头的缝隙,锤子敲打木楔的“叮叮”声,含着一种异常冷静的凶虐。于是箍子越来越扁,把那受刑者箍得颅裂眦爆。受刑者也和那声响一般冷静地躺在匣床上,仿佛不知自己是在遭受虐待。

他觉得不安,便背诵《刑统》,想到《名例律》的“五刑之中,十恶尤切,亏损名教,毁裂冠冕,特标篇首,以为明诫”,就把受刑者当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怕了。再接着背。十恶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后面的,想不起来了,更后面的,忘了就再没有想起过。

姚工的声音弄醒了他:“您出去了,在雀儿头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等我出去,让你做个班头。”

卫锷又睡过去一刻,然后从沐桶里出来,姚工吩咐人搬走了桶,提着杌凳坐到床边,神秘兮兮地道:“我有一手绝活。”

卫锷问:“什么?”

姚工卖关子道:“说起我这手绝活,祖师爷是医圣孙思邈。人之先天精元是肾,涌泉为肾经始穴,我这手绝活,能让精气从此涌出,溢入全身经络,可镇静安神、健脾和胃、舒肝明目。”

卫锷问:“捏脚?”

姚工道:“不瞒你说,就连通判老爷的脚丫也是我捏的,雀儿头隔三岔五要我去李家,也是给他干爹捏去。”说着,他把杌凳拖到床尾,掀开被子看看卫锷的脚,道,“我给你捏几下,试试,要是不好受或抹不开面子就算了,好受,就闭眼享着。”他捧住卫锷的脚,以拇指摁住涌泉穴,揉压十次,用右手拇指食指夹住卫锷的脚趾,拽拉捩足。如此边捏边道,“隔壁两个,是什么人?”

“江湖朋友。”

姚工脸有怯色地点了点头,道:“那大个脾气直得很。”

“山里来的人,都有些他那样子。他也是个有规矩的,只是没道理。”

姚工皱起眉头,看样子是想了一想,仍不解地问:“有规矩的,怎能没道理呢?规矩难道不是从道理中来的吗?”

卫锷想了想,没弄明白规矩是从哪儿来的,索性不说这事,只道:“他就是那样子的,不好不坏,脸冷些而已。”

姚工出门前在屋里点燃一支香,是梨花和药材的味。卫锷一挨枕头,就像晕厥般快地睡了过去,可才要开始做梦,就被隔壁刀子样的声音割破了睡梦的绸衣。

卫锷却没洞悉隔壁那声说了啥事,爬起来,糊里糊涂地问:“什么事?”

那声音道:“不愧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大爷,坐牢和进了窑子没两样,自有人涂脂抹粉使劲儿伺候着。”

卫锷怒从心来,道:“你这两天是不是犯了疯病,平白无故挖苦我干甚?大半夜不睡觉偷听干甚?”

沈轻道:“睡觉?我这耳朵替你臊得慌!大半夜的不睡觉,还他娘的捏出个牢狱班头来!今天算我长了见识!”

卫锷喝道:“住嘴!”

沈轻道:“早知道你这么不要脸,还怕你个托关系贿出来的污吏?何必费劲巴力地帮你惩恶?早知这衙口里上梁不正下梁歪,干脆拆了它烧火去,何留它在此假公道?想你那大宋朝廷除了讹诈民脂也实没个屁用,打过颍州怎的?打过江州又怎的?待俺将来打下你这平江府,霸了衙门里头一把交椅,将你们这群滥官污吏全赶到江边拉纤去!”

话音暴雨一样落下,没的倒也利落。静在一炷香时候里,一波一波地侵吞着沈轻的火气,待隔壁一炷香燃尽,安静笼罩了他和那间蜂孔屋子,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静中是如何的短暂和微弱,如同一粒石子击裂平静的湖面,而万物皆不能在那一瞬间以外发现它的慨当以慷。

这静是卫锷的把戏,是卫锷故作神秘。他想,卫锷是螭吻,头形似龙,是神兽,见了他的人是要把他供起来一天上三炷香的。但螭吻卫锷的身子不像龙,像肥鲤,是能下锅煮了吃的。肥鲤卫锷还长了鹞鹰尾巴,尾巴能扇灭火,能扇出一股股东西南北的风。它喜欢趴在华丽的屋脊上,鼓眼努睛,把尾巴翘得比天还高。它不倦地吞吃着自己尾巴扇出来的风,把那风当做灾厄、邪祟,也把远方的云云雾雾当成自己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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