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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暗香疏影(七十二)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2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陈漆烂木头,齁得人嗓子发涩。屋里有四五件家具,有那座被大姐当成自己的龛、踢裂了施壶门的四足柜,李氏生前用过的花岗石镶心圆几,两把椅,床上结着指厚的灰……全旧得不像样子,像一群老没了记性的人,除了默在屋里见证着不知是啥的要紧事,已经无法再向哪个发号施令。

沈轻拿起一根短杆撑住窗户下扇,转过身道:“你坐。”

卫锷站立半晌,才动一下脖子去看桌上的矮蜡。沈轻把凳子拖到他身后,他扶着桌面慢蹭蹭坐下,道:“我不该出来,我现在就该回去。”

沈轻耷拉着头,啥也没说。

卫锷道:“你背后那雇主玩得一手好戏法,先把你从苏州城变没了,如今又把你变出来。搭上一个我,也只是为了给盅里的点子加个数,好让曲楷打通丫雀那关了?”

沈轻道:“我不知道。”

卫锷道:“我们不该一起出狱。”

沈轻道:“不知道。”

卫锷不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既想从这屋子里出去,又担心自己一旦和沈轻撇清关系,对长江帮的案子也难以跟进了。

这时他才明白,曲楷不是受了贺鹏涛的贿讬拿他入狱,是沈轻的雇主指使了曲楷。且曲楷所说的“一书一令”是没有的。一个六品役头怎能和刑理二衙的四品大员搭上关系?如果是大理寺官员同刑部侍郎下了拿人的令,凭谁不敢擅自放他出来,莫说查师英,就连平江府的知事老爷也不敢在今夜打开牢门。而查师英虽然在今夜开了牢门,却不是要放他们三个一起出来。查师英把他们送进牢里,是为了卫家人的安全考虑,先放沈轻出狱,是为了维护卫家人的清誉。想必在查师英的计划中,只有当沈轻这一杆催山倒海的人离开苏州,他才能回到城东的卫府。

想必在查师英眼里看来,他的境地已经相当危险了。

是查师英叫沈轻逃了狱,连姚工都知道今晚沈轻将会逃狱。为了让“肆赦”变成“逃狱”,那院子里就不能没人出事。因律例有定,狱监及曹司无权私押私释。依官府规矩来看,查师英扣押沈轻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狱,不算什么大事。日后如果有人追究起来,查师英可将罪责全部推卸到曲楷提供的假文书上。可他要是私自放走沈轻,日后被长江帮的人揭发出来,则难逃其咎。所以沈轻只能“逃狱”,而不能被释放出来。那么,两个狱霸就一定回不去牛马棚了。

卫锷有些怕了。怕是借由查师英的心眼察觉出处境不妥,心里破了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怕,就埋怨起沈轻来:“你心里啥都明白,把我带出来,是防着丫雀吧?你是怕你一个人出狱,他回家拿了我外公的拐棍把你撵出苏州去?还是怕没了我的肆赦,让官府捉去?”

沈轻仿佛一块朽木头,默厚了头上的灰,才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今晚我把你带出来,是诓你,是想拿你当护身符,防着日后被衙门追缉。我没话驳你,我本就不该带你出来……”

卫锷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让开!我走!”

“我不想再做行凶买卖了!”这话是信嘴说的,却叫卫锷吃了一惊,沈轻接着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对这回买卖有了退意,江水多深,我一个山里来的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你,我早回山里去了!”

卫锷牙关一松,看看沈轻,觉得他不像说谎,也就消了些怨,又回到椅子上去了。

沈轻道:“要是你肯继续与我合作,我便做了这档子买卖,他日提了贺鹏涛那厮的脑袋。要是你不想搭我了,明天我便回山,反正该拿的钱也拿了,硬要走没人拦得住我!你不信我,此刻就走,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他年走在桥上撞见了,也装不认识我。”

卫锷垂了眼皮,摸摸腰间,没寻着刀柄。他觉得自己不该相信沈轻的话,觉得自己和一个杀手之间没有交情可谈。于是撇开交情不谈,只去想那高高在上的目的:如果不剿贼首,即便断其身、削其手,也只能让长江帮伏息几日。凭着贺鹏涛的能耐,用不了一年半载东山再起,码头们还要挂他的招牌,达官贵人、富商蓄贾再次与他同麾共益,江边老百姓的日子只会愈发不好过。而要拿下贺鹏涛这样一个气候已成的狂贼,官府指望不上,他只能和沈轻联手。除了沈轻之外,哪有人能独个刃了赵丙荣与四杀手?沈轻独个刃了赵丙荣与四杀手,他要是不为所动,算不算不辨龙蛇?

他叹了口气,愁眉蹙额,低头看向脚上的木屐。潮虫爬在灰尘上的路线与青砖的裂缝交织成一张黑色的网,在这张网中,他的心是怕的,胆子却愈发大了。他想,蛇无头而不行,要消灭长江帮,贺鹏涛必须先死,贺鹏涛一死,长江帮便会分崩离析。贺鹏涛一死,消灭长江帮就不再是卫氏的胡吹乱嗙,就成了他作为一个忠良或者英雄的首倡义举。他越来越希望贺鹏涛死了。在认识沈轻以前,他就希望贺鹏涛死,却不和今天这样跃跃欲试。认识沈轻以来,他辄作数日恶,感到一种特别的希望,希望是一座山的大火,每一丛都摇得像风中的旌旗,轰轰隆隆是有呼啸声的,不烧光一座山就不会停。有了这样的火,他就什么都敢想了。这样的火烧光了往日的欢欣,带给他一种从不曾有的激动。

想到这儿,他看见一只潮虫已经爬到自己的手背上。他把虫儿甩到地上,道:“明早我去见雀儿哥,托他放出话去,就说,人还在狱中押着,没放出来。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得听我差遣。”

沈轻道:“不是要拆胳膊卸腿解气怨,随你提,要捉我入狱,再宽限仨月,不用你抓,我拆了衙门的牌坊自首去。”

卫锷板着脸,仍用泄怨的口气道:“还有心思卖乖?今晚不算,限你十天内扫平这里的乱子,你一来,长江帮是要把刃树剑山都搬过来,你当靶子不要紧,累了一城百姓,看我如何拿你问罪。”

沈轻道:“我给苏州城摘了这几个瘤子,立刻就走。”

卫锷道:“我还有几件事情问你,你须如实回答,要是差了一个字,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瞎话。”

沈轻道:“你问。”

卫锷问:“那天在邵家庄外杨树林里的,除了死去的十二个人和你之外,还有谁?”

沈轻道:“还有你见过的姑娘,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卫锷点头道:“我一共发现了十六个人的脚印。你和那姑娘,连同十二杀手一共是十四个人,刨除我日前留在林中的,还有一种。这个人的脚印,只在林子西边有三枚。他上了树,再下来时,死了。”

“贾蚨。”

卫锷解开头上的缯绢,从髻中拆下一块箭头来。沈轻上前一看,见是一支三棱镞,模样颇是特殊。一般的箭头有一寸半到两寸长,这支只长半寸,粗不过小指末节,从尖向三面挺起三片利刃;又不光前面有尖,三条刃儿的尾部也带了三个尖,都用两叉的竹棍夹住,想必这箭镞与箭杆的接连,正是给三根竹棍尾部的两叉榫在杆头上。

箭有用在两军阵前的,有用来射杀雀鸟的,自然是多重、多粗、多长的都有。但不论哪一种箭,镞与杆的接连都靠插孔,要么镞头插进木杆的孔眼,要么杆子插进镞底的管口。而这支箭头和箭杆相连,仅赖以三根头尾开叉的木棍。如果箭杆上有槽,可将木棍卡在头部,未见得牢固,又何必做得如此复杂?沈轻猜料把箭做成这样,是为了让箭头能够脱离箭杆。镞有三棱,有槽,入肉后即卡于伤者体内。则伤者拔箭时只能拔掉箭杆,不剜下二两肉是取不出箭头的。

卫锷道:“这箭头,是练济时从贾蚨的小腿里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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