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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暗香疏影(七十三)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看来,贾蚨已经横尸公案,张柔却说他在那天夜里没有追上贾蚨。沈轻心说,就算邵家庄树林子里的窥视者不是张柔,张柔的叙述也该与窥视者的行动相符。难道窥视者杀了贾蚨,却没有告诉张柔?还有两种可能:一是窥视者把贾蚨之死告诉了张柔,张柔不说,是怕事情传将出去,燕子门人前来寻仇;二是张柔希望他洞穿这则谎言,发现并提防这位弓术高超的窥视者。

卫锷道:“贾蚨是虎头燕子贾稻的第十九代嫡传,死时身穿紫绿蝉衣。绿林人传说,左翦过房跃墙不留痕迹、登萍渡水不起一漪。这个杀了贾蚨的人,不是靠脚力追上了他。此人用的是箭,在那一晚,一直藏身树上,没下来过。”

“孛儿携玉?”沈轻听到这个名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颇有些刺耳。

卫锷道:“除了孛儿携玉,我也想不到第二个在箭头上做文章的人了。”

沈轻道:“张柔告诉我,贺鹏涛派了贾蚨来探查我的身手和样貌。”

卫锷道:“如果真的是孛儿携玉杀了贾蚨,就说明他也是你雇主的人。”

沈轻点头,局蹐地默了片刻,回忆起一件事情来。两年前,山里有个杀手在执行任务时死在了一支箭下。师父说射箭的是孛儿携玉。从此孛儿携玉对于山中杀手来说,便是獴之于蛇,雀之于螳。沈轻未曾见过孛儿携玉,不知这人有多厉害,却知这名姓在南寨金字弓榜头挂了四年,厉害是厉害,可他也是个怪物。

死了的杀手在山里排行十二,绰号“二头蛇”,善用镖刀套索。因长相英武,好在山下兜搭大丫头小媳妇,每隔两三月下山赴莺期、赴燕约,煞是风流。他死在了名妓“千手妙人”的床幔里。射中他的那支箭长二尺九、有三菱镞、薄刃带槽,杆子非桦木、杨木、柳木,径非四分、六分,无刻锲,尾饰三根雕羽,不是工部下辖军器所制造,亦不产于民间作坊。标志了这根箭非比寻常的,是杆子尾部黑中带赤的羽毛,乃草原金雕的尾羽。金雕体长五尺,展翼逾七尺,尾上覆折字斑羽,只栖息于草原荒漠那类地方。

四十斤重弓的杀伤射程,通常不超过五十丈。这支箭由一座宝塔的第三层的角檐上倾斜向下射出——与二头蛇被害之地相隔两条大街——从离弦到刺中目标逾七十丈。弓手所用,必是大弓,或胎条经双次弯折的反曲复合弓。至于望把梢头如此强韧,是取材榆木还是欇木,没见那弓的人假想不出,但据射力推断,此弓长超五尺五寸,以一双两尺长的水牛角固牛脊筋,缠弦二斤更多。按照熙宁元年神宗诏颁的“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划分此弓,当是九斗一等。否则弓手是无法在六十丈外使箭保持一个极快的速度刺入目标躯体的。武卒挽弓记录为三宋石,此弓者远超于此,他是一个超等的弓手。然而真正令杀手们感到心惊肉跳的,还不是他有极大的气力。在事发地见到“二头蛇”的尸首后,杀手们万分不解:弓手是如何在看不见目标的情况下射死他的。

受害者死在幔帐中,床与窗有一丈之隔。据姑娘说,那箭来时幔子紧合,二人正逢云雨。那么这个离关着的窗户还有七十一丈远的人,又是如何射箭入室、使之命中的?就算窗户开着,幔子敞着,他在七十丈外,何能看见他们?

师父说,弓手应分两类,一是战士,二是猎人。后者的绝技不是发射,而是偷窥。要比较猎手的弓技高低,除测度挽弓之力,还要看人的判断力与耐力。不论哪种弓手,招式皆有三者:观察目标、等候时机、出手射击。这弓手置身于数十丈外,一击命中目标要害,说明他已经窥伺了楼院里外数月之久,将这位名妓与若干客人的房内事全看了去,对她伺候男人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这才能凭着记忆推测出帐内二人在每一时刻的每个动作。黑市传闻,孛儿携玉是个把人当奔鹿捕捉的猎户,有人见过他将尸体拖入山林喂食野狗豺狼。有人说,他那把弓上贴的是人的胫筋。有人说,孛儿携玉是个不可想象的人。

较于孛儿携玉,沈轻更加无法想象,能令张柔、孛儿携玉为之效命的人有何样的道行。

卫锷脸有黯然,道:“眼前这点儿事情明白了,几个贼厮在外撒泼行凶,倒也不如何蹊跷,只白瞎那跟风的。”

沈轻心不在焉地问:“跟啥风?”

卫锷道:“本那贺姓王八也是市舶漕运的獠奴罢了,如今奴才身后跪奴才,还他娘地跪了个六品的奴才,那儿还有十万人马跟着这奴才屁后晃悠呢。如今这热锅中闹哄哄水火各半烹得不外是池里王八塘里的鳖,我恼他穿齐一身绿,却张眼看不出活色,愣眼充王八向锅里头跳。”

沈轻附和道:“鲇鱼找鲇鱼,王八找王八。柳条穿王八梁上吊谚语:“柳条穿王八,一路黑货。梁上吊王八,四脚无着落”。

。”

听他骂得难听,卫锷发现自己刚才出言不雅,又找补道:“虽如今看凶终末隙,我与他过去也还有些交情。他从一个村役混成三府厢兵总管,也是不易,哪一日真给发落了,颇是可惜。”

沈轻也跟随他改口道:“你当他那时是真心交你的吧,兴许不是为了卫家在苏州的官权。你就当他是位旧友,犯了一点小错,如此原谅了他吧!”

卫锷道:“我既然说了他,就是原谅了,我不恨他,只不过可惜他一个堂正人,也曾打过四五年仗,有功劳在身的,如今竟会为了蝇头小利背叛朋友,行此失格之事。”

沈轻乜斜卫锷一眼,道:“你数落他归数落他,要原谅他就原谅他,若是我哪天得罪了你,你可千万别原谅我。”

卫锷对了他的脸,问:“听你这意思,是也准备和我当街翻脸了?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你?还是当我镇不住你?”

沈轻忧心忡忡,凄凄怨怨地道:“我可没扒过卫家大门,咱俩的缘分,不管有多少都是老天给的,哪天他要拿走,你我莫可奈何。所以谁也别故意往谁脚底下的道上拐去。要是哪天老天翻脸,咱俩不同伙了,你就执了法铡替那些被我宰了的人名儿讨命来,一路追我到穷荒绝徼。要么我花三十两买自己害你,那时节绝不手软。”

卫锷给他这狠话顶出一股恶心,怫然道:“你是不是犯了疯病?凭白发怨,是想把谁咒死?你想赖在苏州城就明着说,我把你押回牢里枷匣伺候,让你后半生喝泔水,到时候你想忘也记得牢我,行了吧?”

沈轻似乎还在那张布了渭城朝雨的戏台上演着王维,嗒丧地道:“我这人四海之内没朋友,没法把天涯地角当街坊。十天后你要行舟送我,干脆一路送我上山。我可不想见什么月亮泡在江水里……”

卫锷一拍桌子,起身道:“白长了八尺个子,怎是个娘们脾性!挺尸去,别赖着我!”

沈轻忙问:“你上哪儿?我也去。”

“要走赶紧,天亮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夜湮墙身,墙檐下的连珠炉口稍稍亮了。沈轻才带着一身酒气回了沈家巷。

巷中这条路,是贾太爷进营造提举司时捐建的。贾家在这巷子里有座空宅,都说是他家在南唐时搭盖的祖宅。绍兴丁巳年,有四五个住在这巷子里的人联合起来,去营造提举司衙门认亲。贾太爷不想认,又不想显得自己寡恩薄情,便送了这条青砖道打发人走。

铺道用的砖长一尺二、宽五寸,产自古皖潜山县乌鱼岭的双层梭子窑,经“多加久化多加久化:为防止坯裂,使砖增加硬度,控制窑内空气的多少。古代有“勤添薄烧”“多加久化”两种烧法。“多加久化”即弱风(蓝焰)烧砖之法。”稳火慢烧而成,再装船运送到此处,一块块头尾相抵斜码成道。每一块底面有真书“皖窑”二字,每一列中还夹着一块铭了文的,顶雕“贾氏进德”,尾刻“绍兴丁巳”。颇是用心良苦,却是白花功夫,因为不把砖块从地里刨出来,字露不出来。非官府改道、更朝换代,没人会去动这些砖,后人便会忘了“贾氏进德”。再说只刻一个贾字,就算来日有人见了字样,也猜不出这是哪个贾施下的恩德。这两行字刻与不刻,又有什么要紧。

沈轻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着侧歪的道,右脚跟绊着了左脚头,朝前一趔趄,忙伸手扶住石群肩群肩:墙础,位于墙身下部。

。他晃晃脖子,一抬脑袋,便看到了贾家大门。门是朱漆的,比通判家的宅门窄两尺,却也建有门屋:门扇向里凹两步,出让一截子前廊。门旁有抱框,罩子雕的是万字锦与牡丹花。柱上无梁,门前无柱,叫过路客分不清这户人是当官的,是经商的,还是继承了祖宗家业。

撑着贾家的墙,沈轻瞧了瞧“良贾若虚”的牌匾,如同一眼看穿了这宅子的灵魂似的,不屑地笑出声来。心想这匾上带了贾字,又有良字装饰,虽是文雅,却不如写作“此地无银”更实在。三百两银子,贾家一定有,学识有多少便没人知道了。倒是有没有都不要紧,因为人肯定烂在匾前头,后人见到这牌匾,不会深究宅子里的人有才没才。想要别人记住自己,光凭砖上刻字、匾上篆德是没多大用的,就算这姓贾的活得惊天地泣鬼神,将来人一死,亲戚也无非是把他当牛吹了,仍没啥要紧。

平时沈轻不这么想事,因为知道自己啥都没有。今天,他身上的魂儿里好像多了一些名堂。想到自己刚才把卫锷灌得言颠语倒、连东西南北都倒认了,得意就像水蛭样在他的心缝里钻来钻去。此时对了这块匾,如同与一群达官贵人眼照着眼,心里有不服,有傲气,感觉自己是个不得了的人了。

怎么想也是不得了。苏州人人都说卫大捕头正明公道,不与庶民往来,他今天灌了卫锷两斤,当算太岁头上挖坟坑,王法面前耍泼皮,必让卫锷白头终老也记得他最豪壮。有了如此壮举,站在这绣户朱门前,也算比得过了。将来回了山上,也能和师兄弟们吹嘘一番。他年下了地狱,也有资本跟别的鬼盘道了。想来除了吃睡,活着无非四种颠倒,有触受爱取,才有受生老耄。名色妄念,真是毒吗?

他朝着贾家的门墙捶打几拳,对门扇放了泡尿,本想喷那牌匾,喷不着就罢了。听见狗吠,他一步一拐弯地走到巷子深处。

大姐赶忙跑出来摘下门闩。她一夜没睡,担心沈轻和捕头一道出门,被几条棍棒撵进牢狱,此时闻见酒味才知,这鞑子非但没给捕快捉走,还与捕头一道上了酒桌。

沈轻用鞋头磕了两下门槛,晃悠到缸前舀了瓢水,半瓢泼向脑袋,半瓢喝进肚里,又钻进厨房摸找一阵,出来时手上托着个大碗,走到门口蹲下,捏了鱼尾巴,把炸酥的鱼一条条塞进嘴里,嚼嚼就咽,头刺不吐。

大姐从卧房里端出一盏灯,看一眼他红得发紫的腮帮子,问:“怎么?卫家秧子还没管你饱吗?”

沈轻问:“你怎知他是秧子?难不成苏州城里人人都知道他是秧子?”

大姐道:“苏州城里人人都当他是西尊广目呢,可是和你混到一张桌子两头的,能是什么仪仗矛?”

沈轻道:“什么仪仗矛,都耍得动。”

大姐道:“不成才的馋鬼,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你是来做买卖的,还是来卖奸俏的?连他都敢唬,小心他那学了五车酸文假醋的娘黑夜蒙你进了口袋,丢进河沟子!”

沈轻笑道:“真来了,一并绑去山上,伺候我师父倒茶。”

大姐一拍桌子,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着那老贼道,能拿出什么续命幡?到处蹭饭吃讨宽赦,将来拿什么答对?不然也去哄个命苦的娘们给你生个闺女,送老卫家做丫头,还怕人家不惜得要!”

沈轻瞪了眼,道:“用那劳什子?告诉你吧,他非但已经知道我做了啥,还非要跟我合作呢。别的本事没有,说起这糊弄人来,满天底下你找去,再没有比我更下本的了。我这次的事情要他帮忙才得手,是件大买卖。你莫要管,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什么本?藏奸耍滑?阿谀求容?”

“你以为藏奸耍滑容易呢?那都是先骗自己再骗别人,不先把自己说信了,谁信你的鬼话?我的原则是给人一百,只讨五十,给脸不要,再练刀子。从明天开始,我要在苏州城里做几件事,一会儿给你十两,去庙里买间客房住。”

大姐知他喝迷了,懒得再训他,回了屋,关门时嘀咕一句:“说给一百,也不看看自己兜里才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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