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绿的茶芽浮了又沉,趁人不觉染黄壶里的清水,春草的清香飘溢满屋,人嗅到鼻子里,一胸安逸祥和。在春草味的祥和中,掌柜的闩住店门,把一张四足凳搬到灯下,抬腿登上,揭开纱罩,掐灭铜托上的白蜡,然后猫着腰扶住桌子,稳稳下来一尘不染的地上,又把凳子搬到另一盏纱绢灯下。熄灭六盏灯后,掌柜的像完成一件要务似的抖抖罗袖,转过身,给那温得适口的茶里加了滚烫的水。
青雾从街口而来,兜住井口,又徐徐散开。听见人的脚步声,爬在井栏上的水珠瑟缩几下,滑入深有万丈的黑井。沈轻慢慢走着,如浪荡子一样迈着零散步,东瞧瞧,西看看,如逛在软红十丈的大街上。他今天穿了件丝绵袍子,虽是走在夜间,领口肩头也冒着银幽幽的光亮。袍子是今日晌午从郭家桥的一家搭缝铺里买的,虽不是新衣,好歹是丝,那搭缝铺的掌柜说,这料子用的虽是做绸剩下的烂茧、霉茧、残茧,却也是经浸、煮、缫、练、晒等许多工序才能制成。买了衣服,他就去乌鹊桥旁守着卫锷从提刑司门口路过。卫锷果真就从他面前路过了,还请他一起去吴会坊的朋友家吃下午饭。吴会坊自是没去,说了没工夫,还说了明天、后天、后后天都有事呢。
掌柜的坐在干净照人的桌子前,揉揉酸硬的脖颈,用左手捧了右手袖子,将茶水斟入邢瓷银碗。还是不喝,只端详着茶面上忽骤跳起的亮光,品味茶味里的惬心如意。
想这七年以来,他就像一条飞到天上的龙,不论卧、藏、踞、跃,没遇过一件绊手脚的事。这松陵必是他的发迹之地,不论有多大的难题,只要落到这盘地上,自能从大化小,再化成雾气飘到别人的地盘上去。
他本是豫州义阳人,祖宗十代都是茶农,七年前离开本乡来吴江县开酒楼,本钱是借的,地方是抢的。现在那些借给他钱、被他抢了地的人,都下江果了鱼腹,所以他一天到晚高枕无忧。每天打烊后,他都要喝上几杯新好的茶,不论白天发生了什么事,在喝茶的时候,他的思绪总能平静。
霉在房后攀了两尺多高,墙根里绿藓蔓生,潮虫宗生族攒。直棂窗中响着一阵“磋磋”的磨声。窗纸黄着,亮光透出不足十尺大的豆腐店,丁零当啷落在街上,就像从屋里泼出来的一滩粪。老妇用插杆撑起窗扇,头埋在白烟里,盛出一瓢豆腐渣舀在滤布上,左右摇着筛入沸瓮。白烟赶走青雾,满街都是豆渣的馊味。
沈轻站在路上,看了看老妇枯白的鬓角、眯缝在褶子堆里的眼睛,又看了看半张磨盘、一角案桌,走到窗前,道一声:“来十斤。”
老妇露着霉黄豆一样的门牙,瞧他一会,用磨豆子一样的嗓音问:“啥?”
“豆腐。”
老妇搁下手里的布兜,舀了盐卤进釜,持蒲扇扇了几下火,才道:“还没出锅。”
“那有卤水吗?”
老妇盛了一罐酸臭的卤子摆在窗前,道:“你拿家伙事盛去,我不卖卤水。”
沈轻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钱丢进窗户,提走了酸臭的罐子。
掌柜的放下茶杯,看着桌上一滴未凝的蜡油,感叹了一番白日里忙前跑后的辛苦,又庆幸了一会如鱼得水的人生。
他是个很得体也很本分的人,向来不会把情绪带到白天,更不会在客人面前泄露自己的身份。每天只有到了喝茶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另一些事,一些和花雕楼生意无关的上辈子的事。
七年前,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袭黑黄的细麻褥子上,将针在头顶擦亮了,刺入等待缝补的绫罗袍子,或是丝缎软锦的被面、床帐。女人不水嫩、不苗条、脾气不好、虚荣、好吃,可是嫁了他这么一个穷光蛋,再怎么牢骚抱怨,也要多做些活计补填家用。所以往往是他一进门,就要遭受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在那些数落中,他矮、怂、挫、穷、脏,是无数个龌里龌龊的浊蠢人,是哑驴和骡子。气急了还她几句,不然就躲入田里的土棚去,可他也没有一天是怕挨骂就不回家的。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没有她的日月会是啥样,只知道这女人与他嚼着茶叶梗、舔着露水珠儿在茶垄里一起长大,是玉皇指给他的人。可谁知这玉皇指的女人竟然被曲阜来的金人掠了去,连生给他的儿子也被那金人栽在了茶田里。玉皇因他的无能而大发雷霆,连降大旱三年,荒死了半数村人,他便挑了一篓鼠肉干、半框树皮粉,沿路要饭来了吴县。
七年后,他每晚回家,都看见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铺在锦褥上,与额头、肩膀散发着软如绸缎的光。看到她,他心里就漾起一阵情爱。原来情爱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要先爱了那一时的自己,才能爱了那一时的他人。他自是不爱七年前的女人。谁会爱一个矮、怂、挫、穷、脏、龌里龌龊的浊蠢人呢,谁会爱哑驴和骡子呢?
浊蠢人已经死了,哑驴和骡子也死了。如今他佳人在侧,有房十七间,这一切都拜贺老大所赐,所以他理应是可以为贺老大去做一切的。
卤水泼亮路面,罐子滚进沟里,沈轻一揽旌子,往上一蹿,钻进二楼时新阁的窗。
一个破衣烂衫的小伙子从二楼走了下来。
小伙子腰里挂着一口鱼头钢刀,刀刃插在两块皮子缝做的刀鞘内。他脚下踏着一双系带布鞋,鞋头卷高半寸,后帮的两条细绳缚着脚背,脚踝上结着十字扣。他每下一级台阶,肩膀脑袋簸动几下,身子就和要散架似的。他如此晃晃荡荡来到一楼,举着胳膊伸了个懒腰,把腰前的衣服抻出几条竖绉,端起桌上的茶喝一口,瞧瞧掌柜的露白的头顶,道:“莫担心了!那小子进了大牢,一时三刻出不来,要不然,咱俩掷局骰子测测?”
掌柜的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赌戏?”
小伙子打了个哈欠,舌头不碰口唇在嘴里蠕了几下,道:“不然咱俩再喝些酒,投两把樗蒲玩玩,把时间打发了。等那小子出牢,咱使他个绊子,一人来上一刀,送他见阎王去。”见掌柜的头也不抬,他“啧”了一声,颇有些果敢地道,“人真是越老越不中用,我俩是干啥吃的?这些年养在苏州城里,人杀得不多,钱赚了不少,但凡是把屠刀,总得比在牛颈子上试试,否则贺老大养活我们做啥用?”
掌柜的皱了皱眉,道:“我不是担心这事的结果。难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早讨回了本钱,还怕死不成?我是在怀疑,那小子被关进大牢,难不成这事情是他身边那捕头的计谋?想帮他瓮中倒洞,谋取一条生路?到现在他出没出来,我俩知道不了。他不死,我不放心。”
小伙子擤了把鼻子,道:“进了平江黑牢,不出三天扒掉他一层狗皮,难不成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冒出来?沾上了他,那捕头也没好果子吃,就算我们一时间动不得他,迟早贺老大也要放出暗箭把他给除了。”
掌柜的道:“不能掉以轻心,这次的事情很是蹊跷。那天他俩突然闯进花雕楼里,已经够不对劲了。你想想看,一个你想找却怎么都找不着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的地盘上,他是来干吗的?”
小伙子思忖片刻,问:“难道他故意的?”
掌柜的道:“那天他出去之后,不到一刻就被抓了。我认为这一整套都是演给我们看的戏,这么一来,我们可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了。而且,我们还会以为他入了牢狱,拿走四处的埋伏。”
小伙子问:“所以你那天才要我扮作担夫去道上拦他?”
掌柜的道:“这事可急不可怠,观望越久,越可能受到敌人迷惑。看见他,就应该立刻下手。你那天本来有机会下手的,你为什么没有下手?”
小伙子在桌东的椅子上落座,跷起二郎腿,嘀咕道:“你叫我扮啥不好?非扮成卖杏子的,两只手全扶着扁杆。他从我身边撞过时,我都没腾出手来,刀子又在筐里。”
掌柜的问:“他们几个呢?”
小伙子道:“兴儿被他掀了鱼摊,庆芳扮成老太婆,一露面就被他撞了个跟头,”说到这里,小伙子也觉出事情有些异样,“嘶”一声,道,“要说这小子也真够贼的,他怎知我们是冲着他的?”
掌柜的道:“只说明你们扮得还不够像。”
小伙子问:“我们哪里不像?就算我和庆芳没挑过担子,兴儿本来就是卖鱼的,难不成还使不好剁鱼头的片刀?”
掌柜的道:“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贩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识破你们?”
小伙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听着。
掌柜的道:“他横冲直闯,无非要让别人离他远些,你们不躲着他走,又故意在鼎沸之时不拿眼看他。瞧见他撞翻了人,别人就算怒不敢言,也肯定要拿眼皮夹他几次,你们几个是聋子瞎子?他能在几百人攒簇的大集上认出哪个是冲着他去的,说明他比你们高出很多。”
小伙子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当时死盯着他的手,以为自己只要不看他的脸,他就识不破我是杀手。如果他这么警惕,杀他岂不成了件棘手事?”
掌柜的面有凝重,道:“这都不算什么,我担心的是现在。”
“现在?”
一道曲曲折折的人影,出现在榆木楼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