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蛟龙”是贺鹏涛的亲信,其中之四也是他安插在平江府的管钱事。他们有不同的市井身份,在苏州城里外负责管理生意、监督局势,随时待命,伺机而动。每隔七天,他们会接一次头,交换手上的消息,商定下一个贿赂、威逼、绑票或是除掉的目标。大到垄断盐铁一行的富商豪贾,小到县衙收赋的孔目押司,不论是谁和他们扯上关系,都要予长江帮一些便利,否则昨天还捧着金银玛瑙、名人字画在门前卑谄足恭的贿客,不到三更,就变成了抬枷挂锁、持钢铁钗的阿傍罗刹。
徐五和薛銮是临事而来,倒不是头一次进苏州城,上次、上上次他俩也是一起来的,一起吃了饭,一起行了凶,一起找的女人,又一起走的。他俩有同样的岁数、脾气,在帮中同样地位,所以平日里,他俩总是形影不离。
市上的人叫徐五“锡柱”,喽啰们背后称他“镴梼杌”。锡和镴是形容这人的肤色如同死灰,柱用来比喻他高人一头的身量。梼杌是顽凶之兽:毛长,人面、虎足、猪口牙。徐五和它多有相似之处:脾气固执、不苟言笑,两脚奇大无比,胸毛两巴掌宽。
徐五是嘉兴府保宁乡人,一家老小都靠糊纸人、剪箔钱的扎作手艺营生。他家老宅座西南朝东北,盖在保宁乡最繁闹的驴市街上。左右两旁的房子都比他家的晚盖几年,为了多占些地方,穷人也把院墙夯宽三丈。那些准备开铺号的商人,就把门面往街心拱出五步。这一来,老徐家的扎作铺就被挤到了巷筒子底里。街边常过的人知道有这么一家扎作铺,极少进去逛荡,没人会像闲转悠选鞶带、幞头那样,到市上给爹娘购置丧葬用品,更没人会在爹娘没死的时候先到纸马店中订下香车华衮、三房小妾以备不时之需。事实上,连路过时往他家那黑黢黢的门脸看上一眼,人都要激灵灵冒出一身寒气来的。
见铺门挤不到街面上去,老徐家便把店里的金桥银桥、大乔小乔、西施昭君、书童婢女请到门口的台阶下,贴着别家屋墙码成两排,迎送客人出入。街上走过的客们只要把目光投进筒子,先能看见两排寡白的小脸儿,十张血红的小嘴,再往里瞧,就是老徐家紫黑掉漆的榉木大门。因为要防火患,铺子里从不白天点灯,又堆着一地彩纸假人,昏暗凌乱,仿佛随时能飘出几条厉鬼野魂。于是在市上的神鬼故事里,徐家人唱的是主角。起初,故事们如舟一般漂浮在冥河上,如云一般笼罩在人们伸手够不到的天空上,但自从徐五生了,故事们就堂而皇之地来在驴市街上,肆无忌惮地贴到了每一家户的院门口。因为徐五不是真活人。
徐五是徐五娘在跟徐五爹成亲后的第五年里生出来的,他生于驴市上的一个神鬼故事,不是从娘胎里出生的,而是被爹娘用纸糊出来的。一条街的孩儿都躲着徐五。孩儿们的娘和姨娘各个是鼓唇摇舌的能手,驴市街的大人们就也和徐家断了来往。
徐家人心里有怨。三日不见有客上门,徐五爹就念叨“咱家揭不揭锅,要看坊陌里死没死人”。别家扎作铺奉孔老夫子,他家神龛里供的是阎王爷和无常二君,一早一晚两炷高香烧给了鬼,夜里才能踏实睡觉。所以徐五从小就不知道可怜人死。有人家里死了老辈,来铺中买上四五捆纸扎钱,他娘晚上准炖猪头肉。
因长久做这死人买卖,徐家人淡看生死。徐五爹说:“人都惧死,殊不知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不知死为何物,等死时又没了六识,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怕的是怕死,怕我们,还是怕怕死。”徐五听了亲爹的话,可还是怕死。怕自己死,却不怕别人死。
徐五胆儿大。乾道辛卯,他只身上京绑了如日中天的新科武举王光棣。以人命作为要挟,硬塞给王光棣那做中侍爷的老爹七百贯赃贿,从而拉上了长江帮和盐铁司的关系,为贺鹏涛抢来了整个镇江府的码头。这件事发生以前,人人都说徐五胆大、心细,将来必成大事。不知是不是把恭维听多了脑子混沌,徐五也觉得自己是必须成就一番大事的。世上的人都只是人而已,高矮胖瘦差到哪里去?既然都差不多,谁还有啥的可怕?这一想,徐五的胆就愈发地大了。贺鹏涛知徐五胆大,倍极宠用,赏给他二百贯交子、十七亩田地、一条千石舵船、一条镶银挂玉的腾蛟腰带,命他与李退、王尧、薛銮、丁兰哥、铁新帆、张雪青六人一起掌管苏州、江阴两地的水路生意。船伙们人前背后都说徐五是个大能人,可是没人知道,上京绑了王光棣以后,徐五就再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至今他还记得侍郎府是如何豪华的。王家丫鬟出入花厅,手里提了白花青壶,壶肚上雕了一个归原数儿的芍药花瓣。做过几天瓷器生意的都看得出这壶值四十两银子。混过几天江湖的也都知道,雇个练家子杀人要花二十两银子。
进了京的徐五意识到,“穷”本是微不足道。瓦子上的先生说武举要考十门兵器、骑马射箭。没多难学。人到了试场上,脸照了脸,马并了马,箭只往靶子上射,考那试也毫不犯险。但是上了试场的人,身上长着亲爹亲娘、叔伯大爷的脸,肩上扛了祖宗八代的基业,赢的发去北方诸门持月牙戟,有不乐意去的,八品禁军侍卫当到老死。要混个功德圆满,还必须以身殉国,有了忠烈祠里的牌位,子孙后代才蒙得了荫恩。如此,便算是对得起老天把他生在了官宦之家。否则他就是纨绔子弟、膏腴秧子、堕懒闲人,娶不到六品官的闺女做老婆,得被七姑八姨戳一辈子脊梁……
至于徐五究竟去京城干了些啥,在京城见到了啥样的阵仗,只有他自己肚儿里清楚。
从京城回来后,徐五整个人都变了,好比是从肉长的变成了纸糊的。好比是一只踌躇满志的鸟儿费劲气力挤进了鸿鹄之列,却发现自己并非展翅翱翔的料。可为了在燕雀堆儿里赢得一张体面头脸,只好硬着头皮去叼一口雏雁的尾巴,讨燕雀们几句“猛虎出山”“艺高人胆大”样的恭维,也好继续装扮鲲鹏在世了。
从京城回来之后,徐五就再也离不开两样:
一是一副两尺长、三头尖的短叉;二是薛銮。
短叉从不会离开他的腰,哪怕是在睡着的时候。就是嫖娼,他也非得带上薛銮才能脱光。一夜闻不到薛銮的脚臭味,他就睡不着觉。
在勾栏、花街二巷,金凤楼在十一家楼院中排在最破烂、最简陋的一等。虽这楼和别的楼院一样,也有桁檩出挑的青瓦顶,却比别家缺了门前的荷花柱,脊头的双翘尾。金凤楼层间没有外挑的雨檐,只在朝街一面墙上插上几根木杖,两两捆在一起,撑起一尺多长的板子遮住门扇和窗棂,以防雨水打湿篾纸,可还是防不住爱钻缝子的露水。久之,墙壁处处生霉,过路人不看招牌,也知道这是个污秽下烂的所在。
金凤楼里有间十尺宽的堂子,堂里有四五张边桌,无酒牌骰码,无歌、弦、笙、舞。姑娘们没一个接得上诗词,极少整弄杂剧,顶大拍几下手鼓唱段曲给客人听,倒也不需要加钱。要赏莺歌蝶舞,击钵催诗的,不来这地方,往前走五十步就有槊赋斋、三昧院两家专门接待雅客和官爵。金凤楼只做人肉买卖,姑娘也分等级。头牌住在二楼东边的锦帷房中,依次往西数门,一间比一间等次低。西边麻帐房里的姑娘最年轻、最漂亮,最少接客。能在金凤楼里住东边房的姑娘,都是精通枕席活的能人。
今天,徐五头一回进了金猊的房。他上次来,找的是锦帷房里的红浪,今晚红浪有别的客。
一盏两层的六角灯挂在八仙桌正上方,上层彩绘翠柳黄鹂,下层笼架糊纸六幅,绘抱病西子、碧环貂蝉、鼓上飞燕、醉酒肥环、轿中昭君、辇中甄后。六美俱是一丝不挂。嫖客进了房,绕过一扇双面绣屏,眼神就会落在这盏灯上。许多客人对这灯赞不绝口,徐五却不许金猊点亮它。
金猊手持一把铁剪,剪了烛心的焦黑,用松香折子将烛点着,来到桌旁。桌上有菜四道:花菇田鸡、红烧鹌鹑,红焖蹄髈、活吃鲤鱼。徐五从袖筒中摸出一副银筷,挨个盘里搅一搅,然后把筷子桥在碗口上,等着看它变不变色。
徐五看着金猊,两只手不停地揉自己的腿。
金猊有四十多岁,穿了件后裾曳地的长袍,脑后盘髻,发带松系。几缕头发垂在颈旁,把一张本就沧桑的脸衬得更风尘、更凌乱。金猊的胸不丰,腰不细,眼不大,嘴不小,无凝脂之肤、柳叶弯眉,鬓角夹银丝,颈根有皱纹。而徐五看她的眼神,就像司南杓永指南方那样忠实,且带有一种命定的决然。
徐五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平时品行端方,从不扒后院墙檐,不搭隔壁媳妇,走在街上从不多看漂亮女人。他今天花了五斤钱,就是为了会一会面前这位半老徐娘。
金猊给他唱了曲、弹了琴。这会儿没了声音,铜铁一般青黄的尴尬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四道菜的鲜香味碰到这样的尴尬,冷得冷、腥得腥,浮在桌上不向四处荡了。刚刚金猊给徐五夹了一块田鸡腿,徐五叫她把这块肉吞下去。金猊吞了之后,脸上出现一层油黄。她做了二十五年这一行,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呢。
薛銮吃个半饱,开门要出去。徐五叮嘱他千万不要离开门口,又对金猊道:“帷子扯下来,被子掀开。”
金猊照办了。徐五又道:“妆屉拉出来,柜门打开,衣裳、被子全摊开。”金猊打开抽屉,把一样样东西拿到桌上,敞了柜门,丢了被子衣裳一条条在地。
没几件是衣服,却有四床被子。
徐五这才确信屋里没有杀人的机关和凶器,说了一声:“过来。”
金猊来到徐五面前。徐五揽住她的腿,用粗糙的手指头解下她腰间的丝带。袍子落地,金猊的身体暴露出来。徐五麻利地脱了自己的衣裤,跪在金猊面前,用手臂环住金猊的胯,把脸贴在金猊雪白的肚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捧起她的胳膊,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手腕上的疮,仰脸叫一声:“娘。”
他对金猊道:“你踩我一脚,我加你十钱,骂我一句,我加你五钱,你要是抽我嘴巴,我给你一百。一会我要把这些把式还给你,你忍一句骂,我多给你二十,挨一巴掌,我加你二百。你要是还有别的把式,也都耍出来。今夜我要的是尽兴,你要的是赚足。”
金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一只羊眼圈、一截蓝头绳、一根四寸长的木苁蓉。见到这三样,徐五的脸紫了,两只眼里冒出绿光。
“得罪了,五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