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女人形形色色,却只有金凤楼的女子不会在背后数落嫖客,也从不用礼义廉耻裹挟他们光着身子时的言行举止。“干娘们”会说好几个地方的话,会用桶子蒸饭,烙葱馍,泡干姜,还有十八般本事能把男人伺候得欲仙欲死。于是有些嫖客认为,不管是家里温婉贤淑的老婆,还是别家楼院里千娇百媚的姑娘,都不如金凤楼的干娘们叫人称心如意。
金猊就是这样一位干娘,久经风雨,沧桑历历,见识广过寿星老儿,心机多过刀笔吏。伺候男人的十八般本事早已熟出了巧。一个如她这样的女人,是不会把徐五和他的五斤钱放在眼里的。
徐五相信:吃饭、住店、上厕所、剪指甲、招妓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什么稀奇古怪的行凶方法,他都能想到。死在他和薛銮手里的人,那些被他们绑了做人质的家伙,也都不是在光天化日里着了他们的道。所以他通常不在外面吃饭住店,上厕所先检查坑里藏没藏人,关上窗户再剪指甲,招妓时也要薛銮给他看门。
隔壁的红浪在嚷嚷要死要活,骂那客人是畜生、异兽、憨子、贼囚,床柱不停撞着墙。徐五警惕地抬起脑袋,看了看靠墙的顶箱柜。
柜子里、房梁上、窗户外、床底下都不可能藏人。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容不下一个人,连个三岁孩子也藏不进去。但是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却能藏在里头。
这楼子有些年月了,原本不是妓院,不是铺肆,一楼无廊无檐。二楼的大多房间只有竹板墙,墙里搭的也是木架子。这样的墙不隔声,不结实,给铜铁簪子刺上一下,便要漏个窟窿。
沈轻蹲在墙下,把刀柄当成锤头,一下下地捶着錾子。捶了五下,錾尖在墙上刺出一个眼来。红浪摇累了床,叫得不如刚刚响了,才要喘口气跟他说点啥,就听他道:“大声点,我差不了你的钱。”便又叫起来,这次叫的是冤家、仇家、儿子、孙子、大伯子、小叔子……
沈轻点燃一根竹立香,捂着鼻子把香送入墙上的眼,用泥糊上缝。香上缠了一根用羊踯躅沫、洋金花梗、风茄粉制成的前细后粗的捻,香越烧越短,药力愈发强,如此烧着,用不了半炷香工夫,就能蒙晕那屋子里的两个人。
果真是极有效的。只消一炷香时候,徐五便趴在金猊身上睡了。金猊掀翻徐五,踉跄着来到桌前,一连灌了几大口酒。菜里有草乌散,酒里掺了樟脑、大黄、甘草汁,喝下后不仅可以缓解草乌散引起的眩晕,还能减轻风茄和羊踯躅的药力。这些药与沈轻那根迷香都不是稀罕玩意,随便一个江湖郎中都有的卖。徐五先服了草乌散,又吸了迷魂香,自是头昏脑涨,此时睡得不省人事,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的迷药。
在他事先的设想中,屋里没藏着人和匕首,妓女不会武,门口有薛銮把守谁也闯不进来,他应该不会在这次招妓中遇害。他的设想有两处差错:不会武的人也会杀人。就算有薛銮堵在门口,又有喽啰们把守着楼前楼后,也防不住事茬子从窗外溜进来。人要顺隔壁的窗户跳进这间屋里,不需有多好的轻功,胳膊腿儿够长就行。
薛銮等在门外,头脸给一浪一浪的女人叫声打得湿淋淋的,心像着了火似的急。好一阵子过后,不见徐五出来,他不禁有些纳闷,想徐五今天的体力未免太好了。又等了片刻,转身敲了敲门,叫一声“五哥”,没听到回话,就推开门悄悄进屋,见床帷子一鼓一荡地摇漾着金猊的叫声,床前摆着徐五的鞋。
薛銮站在床前,没听到徐五的声音,叫了一声:“五哥?”
帐子停了抖荡,床上的金猊问:“谁?”
薛銮寒了一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好——如果徐五在床上,应这一声的一定是徐五。应声的不是徐五,说明床上的男人不是徐五。这一想,他脚下撤了一步,拔出腰间的短刀。同时,他的胸膛就被一把背后伸来的短叉刺了个贯穿。
心脏绞得叉柄一颤,沈轻松开了手。
这一下刺得有些技巧,出手快,位置准,势头狠,而沈轻的快、准、狠都参与不到薛銮的死因之中。如果薛銮意识到背后有人,就算他再准再狠,也不可能一击毙了薛銮的命。
金猊爬出帷帐,嫣然一笑。沈轻把背后的一捆绸缎被子卸到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掺着甘草汁的黄酒。
“干娘让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我托干娘的事,干娘也替我办了。今晚干娘替我报了杀父之仇,我先敬五杯。”说罢,他一仰脖儿把酒干了,又连饮四盏。
金猊伸手盖住他的杯子,道:“好儿子,是个痛快人。”
沈轻抹了把嘴,更痛快的把一个口袋撂到桌上。听见响声,金猊就知道口袋里有四十两银子,一星不差,还比谈好的多了十来铢。沈轻背起两手,看了看地上的血流和死尸,明目张胆,人颇有些愣,颇有些唯我独尊。
金猊道:“你功夫真好,从隔壁翻过来竟没有一点声音,我猜你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旁人找你做一回这样的事,多少钱啊?”
沈轻道:“一百贯。”又道,“干娘在有两具死尸的房间里跟我聊天,肯定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金猊笑道:“这楼子里,一年到头被客人和鸨子打死的姑娘也有三五个,病死烂死的更多。什么场面,娘没见过?”
沈轻道:“那今晚赚足银子,干娘就赶快离开苏州吧,楼子不是久居之地,我把外头的喽啰清了,你连夜走,没人知道。”
金猊似乎没听见,背对徐五的尸体而立,唱调般的道:“市井市井,一斤一两都有坑蒙拐骗,没人能一条街走到头不在泥坑里崴了脚的,五爷在这里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沈轻摸出刀子,拆了两具尸体,又拆了四床被子裹住尸体的胳膊大腿,顺窗丢到楼下,然后走到窗前,转身对金猊道:“我裁了几尺绸子,给干娘做了一袭新棉被。干娘要是盖了这床被,我哪天横死路边,也不枉来过一次干娘的市井。”
金猊双颊一红,赤脚蹚着地上的血来到沈轻跟前,搂住他的脑袋,亲了一口他的嘴,道:“今晚留下吧。”
沈轻问:“干娘是不是看我拆卸他俩,起了兴致?”
金猊道:“在这房里,老娘什么样的没见过,还真没见过拆胳膊卸腿的。你帮我撕了隔壁那浪货,又给了我这许多养老银子,你想怎么来,娘都奉陪。”
沈轻琢磨一下,道:“干娘今天替我报了父仇,我自当重谢,这会儿得先出去把这俩死鬼埋了。明天晌午,我在对面同源坊等着干娘,干娘来了,我还有重谢。”说完,人就落到了后院青石地上。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过一趟。听几个满脸是灰的人说,有个女人在床上烧了起来,引致全楼付入一炬。捕快赶到的时候,二楼的两个房间已经坍塌,家具、地板、床柱都烧成了焦炭,两具尸体面目全非。他咂着嘴,含着一个新的秘密放心地走了。
秘密是,他送给金猊的被子有蒲绒扎制的里芯,绒间填满硝磷。盖这被子的人在夜里多翻几个身,就有可能全身着火。他回来是想确认金猊的生死。如果她还没死,他就上楼给她来两刀,再点燃被子,烧了她和红浪的屋子。
他必须销毁自己来过金凤楼的证据,藏好楼下的尸体,否则蛟龙们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画出一张与他无二的像来。不能留金猊的活口。因为徐五和薛銮一死,长江帮的人不会放过金猊——他想到了,她也想到了。她想与这件案子脱离干系,就得把罪责推卸到他身上。而她脱罪的最好方法就是装作受害者,去官府告发他“夜闯金凤楼杀死徐、薛、红浪三人,将她强暴”。这一来,她就能向长江帮的喽啰们解释今晚的事了。她调戏他、勾引他,是为了从他身上得些什么作为“强奸”的证据。他担心她立刻就去衙门敲鼓告状,才约她次日中午在同源坊会面。他知道这女人是个真正的妓女,和是个真正的杀手的他一样,为了钱,什么险都可以冒。
离开金凤楼,他披着乌漆之色,走到了城墙根里。四更的锣声下了大街,水流声响入耳朵。暗沟交叉处有条石砌的沟子。四处拐来的泄渠经过单孔券輂水窗,不知又拐去了哪。厨师一早开工,煎包子、削馎饦,旆子与小厮蔫眯在食铺门前,熬着霁雾一样的睡意。他闻见一股油香味,有些饿,抬头看向铺中,见一张桌上有灯,一客人身穿皂黑襕衫,背对店门,正是卫锷。他心里一喜,想卫锷是才去金凤楼查勘过火灾的。
要往堂子里走时,他听到一声咳嗽,退一步,见那点灯的桌上搭着一只手,又退一步,见这只手的主人是练济时。四目相照,练济时垂下眼皮,和卫锷说起了话。他不转眼珠儿地盯着练济时,食骨在喉,许久同那小厮与旆子一起立在门口。
他明白得很。姓练的咳嗽,是不许他进去,垂眼,是不想让卫锷发现外面有人。姓练的或许猜得出金凤楼的案子与他有关,没出酒肆就是不想抓他。不抓他,也许是碍于卫锷的面子,也许是不当王法真有多大分量。可即便在王法之外,他们和他也不是一样的人。
他踏上响着水流声的窄道,走得比刚刚更快了。快到阊门时,他又返回去。他决心回那食铺子里和卫锷打个招呼,当着姓练那小子的面,要和卫锷说金凤楼的火情多大,人死得多惨,气死姓练的。他下定决心:他要走进那铺里去。
快到食铺子门前的时候,天亮了。几个捕快、几个百姓经过身边,各个都熬着霁雾一样的睡意。他站住脚,想了想,再一次向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