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绞转滑车的绳制,晷针在石板上移动半寸,闸口截得住长江之水,城门拒得了千军万马,那给棕绳吊着的铡刀,自然也能一落到枕。老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得知徐五死讯的当晚,他走进了汲寓客栈。
汲寓客栈的老板是皖南人,开这店用的地方是他爹三十年前盖在街边的走马楼。院南墙上有砖雕的门罩,进门后,可见“四水归堂”,庭中铺砌石板,池中有石桥。敞堂是食所,只卖糍粑茶干一类的早点夜宵。青瓦铺在东西马头墙之间,盖住紧凑的格局。房子不新了,在南北大小街上走着的人,都看得见白墙的乌霉,参差不齐的瓦列。
百姓十有八九不知这四水归堂院是客栈。然而,有一种人来苏州后只住在这里。哪怕二楼廊中的鹅颈椅上长了绿毛,小二刷完马桶拿客人的包袱擦手,床上只铺一席竹皮,他们也不会嫌弃。那就是把酒持螯、游戏尘寰,生如断梗浮萍的江湖人。
这里所说的江湖人,不是卖艺的、卖药的、占卜道士。他们身在穷阎之中,心却弛高骛远,宁可做墙头累卵,也要在一个叫武林的榜志上占有一寸来宽、容得下两三个字的地方。为了得到这块地方,他们铲恶锄奸、救贫救厄、乘伪行诈、烧杀抢掠,无所不做。
这地方的每一样都和他们的心意。别家客栈的旆子上写着诚信衡价、童叟无欺,门联上刻着贾而好儒、致富思源。汲寓客栈的堂前有一段刻了“百卉凝春、桃李天下”的枋木,枋下挂了四盏羊皮灯,每盏六面各写一句,合起来是李白的《侠客行》。据说有不少豪侠义士都在这里住过。传闻之中,汲寓客栈总和一些江湖大侠的名号连在一起,被人交口赞誉。实际上呢?住在这里不需呈交身帖、路引、腰牌及一切可以证明真名籍贯的东西,只要交足了房钱,不论客人是何身份,要住多久都不成问题。所以真正住进来的人,不少是从流放之地逃回来的罪犯,榜上通缉的顽贼。上到烧杀抢掠的绿林大盗,下到蹿房越脊的梁上毛贼,在此皆有传闻。有百姓听说了这客栈里的是是非非,不从门口经过,平江府的捕头们不是不知这客栈里住的都是啥样的人,却轻易不来。
关于捕头不来的理由,说得都有些荒唐,有一种说法传得最为广泛。是说,卫乾还任军巡使时,从京城的大牢里走跑了一名谋朝篡位的反贼。此人本领高强,可于千人阵中杀他个几进几出,越狱后屡遇禁兵追围,每次都逃出生天。为缉他归案,卫乾便来汲寓客栈向皖南人求助,托他利用江湖关系把此人引入客栈。皖南人虽然不会武功,但平时为人仗义,与黑白两道脉脉相通,事情自是干得了的。想到是帮军巡院缉拿叛国重犯,倒也不会被江湖人说成衙门走狗,于是答应了卫乾的请求。不出十天,卫乾率领临安、平江二府的捕役和军人,将那反贼捉在客栈内院,翌日押解回京,交付朝廷,算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后来,卫乾屡屡立功,步步高升,官最大时做到尚书省判留司的监察御史,因当年受过皖南人的利惠,对汲寓客栈多加关照。卫锷受了老爹“不搜、不闯、不过”的嘱托,要缉捕哪个,也等到贼人走出客栈大门。卫锷都不来的地方,练济时和查师英当然也不爱来。有一些犯了案子,或受过牢狱之苦的江湖人,一来这客栈就住得长长久久,已然把这里当成了故里门巷。
老铁昨晚来此是为了找人,人找到了,大半夜说了话,天亮前要走,却在廊上站了两个时辰。
老铁凭了栏,望着天井西边,从北往南数第三扇窗。
所有房间对了天井的一面都开有槛窗,覆装明瓦贝壳、羊角、天然透明云母片做成的窗格。
。窗扇装有枢轴,敞开和门一样儿。老铁望的这间,扇槛的横披上挂有一匾,刻“好春”二字。
好春阁窗下有个人洗着酱釉托盏。这托盏腰处制有裙形托盘,上是碗,下有座,饮茶时只捏托边,不烫手。汲寓的每个房间里都摆了四只托盏、云母三足壶和黄铜镂铸的小炭炉。人洗完三只托盏,一一摆在桌上,点燃茶炉。炉内装的是精炭,不是猛火炭,炉孔冒出来的热烟无色,炉膛中不见红火蓝焰。人拿起竹镊伸入籯子,捏取一牙茶饼,放在离火五寸处炙一边角。窗是半掩,透过半尺宽的窗缝,老铁只能看见铜炉和镊子,连这人拿着镊子的手也只看得见两根指头。
人烤完茶饼,杵舂了茶粉,把水壶放在炭炉上,待水面冒起鱼眼泡,沸声未响,从六瓣碟里取食盐和橘皮丢进水壶,撒入半捧茶粉。不一会,提起水壶倒了三盏。人一连喝了这三杯,倒掉壶内剩水和炉中炭块,盛新水精炭,重新烧火。
老铁咬住槽牙,皱紧眉头,用衣袖拂了一下栏杆。
天亮前,他就看见了这个人。如今茶已经煮到第七壶,仍继续。这人喝茶只喝三杯隽永,往后全倒,连炉子里的炭也不要,可见是个极为讲究的。可他为何一直喝茶呢?为何一直坐在窗前呢?
老铁往东走三步,见了这人的胳膊,又往东走上三步,见了这人的肩膀,再往东走,就来到一根廊柱后。要是没有这根柱子,他应该可以看见这人的鼻子,然窗缝被柱身挡了去,他连这人的胳膊肩膀也看不见了。
他行事谨慎,眼神极好,仅通过一只手也看出饮茶之人是个大个子。他早就听人说过,缴灭金山寨、杀死赵丙荣及四杀手的凶手是个大个子。如果这饮茶之人真是杀手,他们就必须重新打算,必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万不能惊动了他。否则他们就没法儿把四条龙的死讯报告给身在江阴县的张雪青了。而张雪青是七蛟龙的龙头、贺鹏涛的义子、长江帮名副其实的一张王牌,也是最有可能拿住剿寨凶手的人。
想到这些,老铁没有离开汲寓客栈,而是返回了丁兰哥的孟冬阁里。
丁兰哥盘腿坐在床上,一瞪红眼,“呱”地打了个酒嗝。
隔壁有说话声,是小二在向一位客人讲述苏州人事。
小二道:“苏州城有陆、卫、吴、叶四大家族。老陆家爱讲‘少笃孝悌,勤修操行’,早在东汉时,陆家已是江东士族,陆绩陆康,都是他家的人;吴家是商贾,自江陵府到建康府的三经罗、折花锦没有一寸不是他家作坊里织的,年年三九月份上贡,都少不了他家斜纹起花的罗,这几年,就连六四品大员的官衣也是用他家的布搭缝的;唐朝叶家一代出一个状元郎,《石林家训》知道吗?那就是翰林学士叶梦得搞出来的学问,哦对了,练济时娶了他家庶出的小姐,练家也是长洲县一等一的大户。”
客人问:“那卫家呢?”
小二道:“卫家出官是近百来年的事,至于功过现在还看不出来。我只知道卫乾大人娶的是本路宪台的姐姐,又生了个武艺非凡的公子。他家这些年的发达,那是说不过来。”
客人问:“怎么发达?”
小二道:“当年王介甫新故,他家祖宗进了尚书省(刑部)详覆案,主管刑狱翻案,熙宁二年不知为王、吕办了多少守旧之人,却把儿子送去范祖禹门下撰书,捞两头。等司马叟当上宰相,儿子又进翰林院,谋了个四品职务。崇宁年蔡元长做了尚书左丞,他家不知道是不是托了定州朋党的关系,托人赠予媪相(童贯)十幅屏幛,便算是把贿送到了圣上家里,如此又谋来三代官当。他们家的人倒是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辈出一两个京官,与地方亲戚两头应合,搞得鸡狗都在房檐上搭窝。这些年,又说祖宗受恩于司马叟,要没人家提点,当年就得给发配到岭南去,连家法都从《涑水记闻》里抄词来凑。他家的人,脚上踩的是鸳鸯鞋,见什么色时兴,就朝人伸哪一条腿。”
客人道:“我听说他家有个捕头,专拿江湖人开刀,可是,他家这么牛气,怎让子弟去干捕头?”
小二凉笑,道:“这个理还不简单?打自开朝以来,南有方腊造反,北有梁山一座,山有搁船尖指唐代陈硕贞起义。,河有都江堰指(宋)王小波、李顺起义。
。江湖的浑水里辈出反贼,不吓人吗?可是在朝廷眼里,那各山头的英雄豪杰,也无非就是穴猿和毒蛇,抓得零散的,才防得住他们聚拢起来,干出坏堤毁国的大事来。于是,各地有巡检司巡逻州邑,练兵捉贼,长官都带着军衔,也有品阶。衙门有意捧出些名角震慑江湖人士。您想一想,若是派庶人出身的捕快去对付江洋大盗,不论是抓人还是招纳,人家都嫌你资格不够。卫家捕头资质如何,我这外人不知,只听说这小子能将祖宗家法、机权才德背在口中、绣在身上。人家这是青春报国,年头干满,封不出也买来个像样的位子,他们身上都有名第,身后都有靠山,不愁等不到缺员的一天。”
客人操着一口扬州话,气冲冲道:“真岂有此理,我辈行走江湖,不少做拔刀救人、振穷恤贫的好事,朝廷竟然找了这么一群浑身铜臭的秧子来欺压我们。”
小二叹了口气,道:“啥的猛士豪侠,也是全身泔水味,诈唬一年到头掏不出几缗钱买双不系带的鞋穿,又不找个安分营生,只咬群儿。”
丁兰哥听到这里,大吼一声:“势利眼的贼厮!给爷爷闭上你的鸟嘴!
一瞬就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