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道:“你我都什么处境了,还有心思听别人闲聊。”
丁兰哥喝了一口酒,放下皮囊,又“呱”地打了个嗝。
老铁起急道:“你还喝酒,你个酒囊饭袋!我俩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喝酒!”
丁兰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像风里的麻袋片似的轻飘飘倒在床上。老铁乜他一眼,转了几圈眼珠。丁兰哥用红眼瞥着他,张着嘴,扭了扭下颌,又喝了口酒。
在七蛟龙中,丁兰哥和老铁的关系最好。长江帮的人说,丁蹶子是头到处撒欢的野驴,老铁是他的缰绳。要是没有老铁,蹶子早就犯事进门房挨枷去了,可要是没有蹶子,没胆子没身手的老铁也入不了七蛟龙之列。
老铁在城北的承天寺旁有套宅院,是五年前花一百一十两银子买下,有前后院,三连间东西两厢。钱是丁兰哥铲除四大寨主后,从贺鹏涛那儿领来的酬劳。然而丁兰哥却一直住在汲寓客栈的孟冬阁里,浑然把这间屋当成了家。
丁兰哥是虞溪乡人,母亲早亡,父亲是修桥补路的乡役。自从十四岁离家,为学武艺奔遍各大名山,只因身材瘦弱,又是个跛子,被各派拒之门外,只有衡山一个老道收他做了打杂弟子。他在那山观的厨房里帮工两年,因为说话太直、脾气太倔,又被老道赶出山门。后来十年,他就像是被人装进棺材埋进地里,既没回过老家,也没搭拢过一个有点名声的人。就连老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段人生中干了啥事,只知他后来受雇于贺鹏涛,在江阴铲除掉四个谋逆的寨主,从此便加入长江帮,做了一任堂主。
丁兰哥已在汲寓客栈住到了第五年。刚来的时候,他成天坐在廊中的飞来椅上,望着楼下的敞堂数人。遇到顺眼的,便主动上前搭讪,领人去找一间像样的馆子吃饭;遇到末路的,给些银钱,从来不用人还;遇到奸滑的,就替老天爷揍他一顿,揍到他叫出“爷爷”才罢手,倒是也不曾把哪个打成残废。如今他偶尔还做这些事情,老铁每次瞧见,就要骂他:“这全天下的狗都要来啃你的良心了,再乱徙善,人家当你缺心眼。”
丁兰哥咧开嘴,“哧”地一笑。因为饮食不忌口,他的门牙有三处豁口,槽牙黑黄相凑。他喝了太多的酒,眼珠也已浊了,因而,这一笑比鬼的忿相还要狰狞,能把孩子吓哭。
他说:“我没啥后事交代,这辈子赚的,也花完了。”
老铁道:“你个挨刀货!那厮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再耽搁下去,谁给雪青报信?”
丁兰哥道:“报信?报啥信?我俩闯进好春把他杀了,谁来问我,再让他给大哥报信去。”
老铁气得捶了一拳大腿,道:“夯货!夯货!既然他敢来,又守了这些时候不动身,就是等着我俩闯进屋去!怕是我俩一进屋,就要被绳子绞断脖子!那屋子里,有几十处陷阱装好了等着我俩呢!人一进去,弹指工夫便见阎王!你是失心疯不想要命?还是酸汤喝多把脑子泡烂了?”
丁兰哥憨子一样笑着,问:“你怎知他屋里有啥?”
老铁道:“要我是他,能想出千八百个布置陷阱的法儿。”
丁兰哥道:“要我是他,就想不出来。”
老铁道:“要你是他,也弄不死李老二他们。”
丁兰哥道:“真玉烧不热,宝剑拗不折,还是你教的。不试试,知道哪个是金刚锁,哪个是鹅卵石?”
老铁道:“你拿块玉烧烧看,不碎才怪。说的是在直道上走,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是任过校书郎,还是操过棱锥矛?一个害命为生的杀手,在此堵截了两个趋祸的冤种,岂可拿纲常论事?”
丁兰哥道:“真遇到恶茬,就是时辰到了,老子豁出丧生也不丧气。走哪条道还能不遇到坑了?没有赴汤跳火的胆,活也就活个凄清,铢积寸累发不了家,千思万虑挡不住死。”
老铁不搭他的腔,怅然叹息一声,道:“眼下有三条路走。一是不出去,等人来。我手下的弟兄见我两天两夜不现身,一定会四处寻找,而他们知道我经常来找你,就会来这里找我,那时节,我布设下人手,再去好春阁里宰了他。不过,这么等下去有个麻烦,好春阁里的人要不是杀李老二他们的凶手,我俩就白等了,还耽误了给雪青报信的大事。”
丁兰哥问:“第二条呢?”
老铁道:“我们一起出去,他若赶上来,我们就和他拼了。这一来,有两种不太妙的后果。一是他不杀我们,直接走掉,那将来你我就再也别想找到他了。二是你我被他害了。我死事小,报不了信却是误了大事。他从苏州府大牢里逃出来这件事,我们花了四条人命才知道呀。”
丁兰哥不耐烦地听着,不停地挠头,似是把老铁的话当成了头发里的虱子。
老铁道:“第三个办法,是你我先后出去,一个在这里和他拖时间,另一个去外面找人来解围。不过留下的人更危险一点,得想尽办法拖住他。”
丁兰哥道:“说的都是屁话,说来说去,就只有第三个法子能用,还得先吞一大口窝囊气!你怎么不想想,好春阁那家伙根本不是杀李老二他们的杀手,我俩就该闯进去干他一顿!”
老铁忙把指头摁在嘴前,“嘘”了一下,道:“这可不是犯莽的时候,这一会算错了指甲大点的事,到不了天黑,我俩就见了阎王爷。”
丁兰哥道:“那我们找小二来,让他给外面的伙计捎个话。”
老铁道:“从昨晚到现在,我们没唤伙计进来,今早那伙计也该来送洗脸水和饭食,却没来,想是这地方的伙计和掌柜,都被那家伙拿钱买通了。”
丁兰哥道:“我在这里住六年了,我不信他能买通这里的伙计谋害我。”
老铁道:“人为了钱啥事干不出来?就算他们不是为了钱谋害你,为了自己能够活命,害你也是毫不含糊。绑票威逼的事你我都没少干,这种事也不是就我俩干得出来。也不看看李退是咋死的。”
丁兰哥道:“你信张雪青,却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
老铁道:“我是不希望你送死。你该知道,人总是更相信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也不了解的人。”
丁兰哥道:“就算是死,还有我跟你一起。好朋友死在一起,死也不那么凄了。”
老铁道:“我今年五十有四,已知天命,你才到而立,连个老婆都没有,我不想老丁家断子绝孙。一会儿你先出去,他要是动了,我就拦住他,我留下来缠住他,你走你的。这客栈里人多眼杂,他要明着杀我,定有人能看见他的脸,就算你回来后发现我死了,也能从别人口中问出他的样貌。那时节,你速去江阴军找雪青,让他请个最好的画影师把他的样子画出来,要赶在七月之前,将画像送到贺老大手中。”
丁兰哥直起身子,趿了两只麻鞋,不提后帮就走到案前,拿一块布扎住乱如刺球的发髻,问:“你先出去,还是我先出去。”
“你先,”老铁坚决地道,“我在这里盯着他。如果他真是杀李老二他们的凶手,见你出门,一定会跟上去,他一出屋,我立刻缠住他。”
丁兰哥看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沉默半晌,忽然问:“你相信有江湖吗?”
老铁一愣:“什么?”
丁兰哥道:“江湖是个好地方,有人遇到知己便会慷慨解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会拥有一两个肯为你死的兄弟。那里比的是真功夫,投机取巧、贪生怕死的魑魅魍魉,不会有啥好结果。”
老铁轰他似的摆了摆手,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我告诉你这种地方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
“我就有。”丁兰哥打开房门,沿廊走到最北,下楼后直奔大门。好春阁门扇一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尾随丁兰哥出了客栈。
老铁站在窗前,抻长脖子看向廊下的院子。直到那二人消失在门口,他调转身子,摘下短剑,抄起桌上的佩囊走向房门。可是他前脚才出门槛,脖子就被一只黑手掐住了。火灼样的痛感由喉咙钻入人迎,钻入耳下翳风,他鼻子一塞,太阳穴骤然鼓胀起来,感觉就如同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将要射出眼鼻。他哪里还想得起面前这人是谁,急慌慌拔剑出鞘,却发现剑柄已经没了。
短剑“咔”地刺入床柱,门槛把老铁绊回房中。
沈轻用审讯的口气道:“你蒙了他去送死。”
“关你啥……”老铁的牙关不听使唤地合住了。他看见眼前这人比好春阁的汉子矮一点,却也算是高个。他立刻认定,李退、王尧、薛銮、徐五都是死于此人之手。在五十多年的人生中,老铁早就学会了一眼识人的本事,然而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太快识破一个人的身份而神魂惊震。“他才是杀手”——这句话的言意像一片冰落在心房上,使他的身子从里到外簸出一阵阴冷。
沈轻掐着他的脖子,只是掐着他的脖子。这动作不算一个招式。市上的商贩与樵夫打起来,也是如他现在这样掐着对方的脖子不撒手。而老铁被他掐住的时候,感受到一股短促的、爆发的气力如同一包火药炸在颈前。这种力量属于野兽的獠牙,而且只出现在猎物没有防备的时候,好比说刚才。
沈轻一抬脚跟,门扇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最聪明?”
老铁的神情在冷和热、软和硬之间转了又转,脸色陷入死白。
沈轻道:“你不算笨,至少猜出了我会买通这地方的小二。我的确买通了他们,但是没说不让他们帮你们送信,只说我和你不对付,让他们两天内不许进来给你们倒桶子、送茶水。我知道你不笨,你要是笨,我不设今天的局。实话告诉你,我担心自己没法同时做掉你们两个,怕对付不了你们的弟兄,才想这法子拆开你们和你们的弟兄。要是今天不得手,我还得再等机会。”
老铁道:“我不够聪明!没猜到对面那个人不是你!”
沈轻道:“花两贯钱雇个人坐在那儿喝茶,容易。刚才我在你们隔壁,能听见你俩说话。你听见我和小二说的话没有?你知不知道,丁兰哥知道你有意诓他送死。”
老铁道:“我坑他怎样?我怕死,他不怕,他不死谁死?”
沈轻道:“你说这客栈伙计‘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猜出你就是那样的人,可他还是替你引开了‘我’。他出去之前问了你啥,你还记得吗?”
老铁淡然道:“那一套义气矫情,都是他娘的胡扯。”
沈轻点了点头,道:“很好,你这是死鸭子嘴硬了。老实说,我真不愿意拿你们这些死人寻开心,可是,除了你们以外,也没个人是认识我的。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想让我给你来个痛快的?还是你后悔自己坑了丁兰哥,想赔一条命给他?”
老铁道:“人都是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既然我活不了,也不想跟你计较这一时半刻。”
沈轻道:“人都是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你不妨再想想,活着的时候你都干了些啥?”
老铁对他这判官一样的口气极其不满,听到最后一句,竟发觉自己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怕死的。这一刻,他已经丢掉命,丢掉了一个向他慷慨解囊的兄弟。投机取巧,贪生怕死,果真没啥好结果。
倒下去后,老铁花尽力气转过脸,看见门开了,丁兰哥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