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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一)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2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宣和年间,浴堂在汴梁城开成了风,人们习惯在外出、拜佛、陈状、会友之前都洗个澡。有茶坊勾肆、寺庙道馆的地方必有浴堂,浴堂必有拥门之景。南迁后,这阵风又吹到了江南诸府城,“浴所三千”的景象不知是否属实,但“每日交四更,诸山寺观鸣钟,有浴堂门卖面汤者”却是不假。四更的天还没亮,茶楼才摘下门闩,浴堂便要开张,都城人洗澡成风,大街上随处可见挂壶于门的香水行。苏州乃风流奢靡地,在洗澡这回事上,自是要跟昔日的汴梁、今时的临安一较高下的。于是这十来年里,每年都有十几家卖这个百花汤、那个珍珠粉的浴堂在闹市上开张,却没有哪一家是因为客少而倒闭的。

天庆观往东百十来步的顾周桥旁开了四家浴堂,每天有百余人从中进出。相比之下,这家开设在庆源坊中,离资寿寺、丁晋公庙、仁王寺都不远的浴堂就冷清了,混池的人稍还多些,沐温汤的常常只有两三个。在面间付过水钱,往里走几步是更衣所。再往里走,西是冷水间,可容十人同浴;东是温水间,池子小些,也砌了两丈见方。时值中午,温水间无人,冷水间也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客人,正拿瓢取水,浇洗着头发。

沈轻掀开布帘,进的是最后一堂。

为了通风散潮,堂中开有摘窗,上扇开在离地八尺的高处,以防路人窥牗。人坐在池子里,仰头一望,桁条几根、顺身几步都瞧个清楚。白气袅涌,水面上飘浮着光和油泥。进到这间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是光中细如雪渣的水珠,第二眼看见的是斜入水池的光柱,第三眼才看得见黄灿灿的人。附近没有果子店、糕点铺,但窗外总传来“芝麻果子芽胶糖块”的吆喝。吴语黏软,胜于糯糖。

此时,一个穿青褐子、用软布撮了头髻的矮个子蹲在池子西旁,从箩筐里捡出白芍药,放入水中浸泡。他是个卖花的,一早摘了半筐好花、半筐骨朵,到中午好花卖光,为了多赚几个茶食钱,便把没绽开的骨朵浸水后拨开花瓣,卖与那些三竿才起的闲人插戴。涟漪把零散的花瓣推到池子四边,地板“咯吱”一声,水从缝子里漫了出来。一个赤脚伙计从炭火房提来一桶滚开的水,经过幽暗的走廊,把水倒入池中,又匆匆走了出去。一个手持蒲扇的老汉蹲在墙角里,用一把缺篾的蒲扇扇着一只掉釉的褐足炉。那炉里装有半膛硬炭,香灰上戳了五个气孔。待火一起,老汉拿起一牙精薄的云母石片摆在炉中,拈些丁香粉、腊子丸撒在石片上。不一会儿,香气发溢,老汉痰喘几口,把生有厚茧的指头伸入炉内,填实两个香孔,然后撑着膝盖直起身来,掀开帘子,颤巍巍走了出去。

偷懒敲牙牌的,是两个穿了裹裆布坐在杌扎上的雇工。一工肩搭白巾,另一工脚边有只长匣子,匣中是剃头刀、梳篦、修脚锉、刮片。花五个钱可以在水里泡一天,七个钱挠背,六个钱梳头,十个钱剃头,十个钱修脚。这一间叫百草池,供小烹、咸水泡足、蒸熏、洗浣衣裳;水中有茉莉、荚皂、五枝汤。水钱不便宜,因而今天只有一位客,是个浑身白毛的瘦老头,不知从何族帐而来,长了黄胡子、黄眼睛。老头脸朝下趴在一条案上,吸着茶壶嘴,背上热烟冒。一个高个白胖子正用布巾为他擦背。

除了这几人,还有个不算太年少的小伙子泡在池水中,面对一块浮板,浮板上是一壶茶、一罐盐、一个大碗。他不是客,也不是工。一个娼妓依偎在他身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抓挠他的前胸,一只手探入水下,掐拧他的大腿。

小伙子和女人齐身坐在水池里,沈轻的眼神定在小伙子脸上,愈发直了。这一张脸,神工意匠,大成若缺,不论是眼睛、鼻梁、口唇、下巴、额头、两腮,都俊到稀世之有,又不是“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的儒雅相。他一身铜色,肌肉磨棱刓角。与他一起引人注目的,是一条蓝赭相间的腾蛟。蛟身跃过肩胛,两爪攀住右肩,蛟头回望,如此将他的胸背缠了个结实。蛟尾上一簇镖剑似的刺,根根对准他的脖子;蛟头龇牙暴眼地对着他的下巴。此乃凶兽,是那种隐栖在池塘河川,每逢春夏兴风作浪、搞得洪水肆虐民不聊生的恶蛟。平白无故,不会有人把蛟绣在身上,何况是明眼的。让这么一条蛟栩栩如生地缠住自己的颈子,这人要不是狂妄到了欲与恶蛟一拼高下的地步,就是根本不信邪。而不信邪也当算是一种张狂。

下池后,沈轻蹚水向东走,来到离小伙子五尺远的地方坐下,见门旁的牌子上写着“不得污秽,不得狼藉,不得停滓,不得积垢,不得湿烂”五行字,不知是写给谁看的。

小伙子看了看女人,小声道:“还不走。”

女人兴起的一波水涌到沈轻胸前,她笑道:“都他娘的便宜那帮淫妇了,我不干,今天个非得让我整疲了你不可。不然,和我进暖厢吧,大不了不收你钱,再倒找二百文给你。”

小伙子道:“去柜上领你的钱去,少来央弄我。”

女人呵呵笑了,甩着胸前的蒲团踏出池水。沈轻低头看着水上的油泥,嗅到一股白芷的香味,一股草药的苦味。浮板上的壶里沏的不是茶,是生地黄。

小伙子向池旁的贩子问:“晚香玉,有吗?”

贩子把手伸进箩筐里翻了几下,又听小伙子道:“不要泡了脏水的,有多少,我包圆。”贩子找了半天,凑齐五枝花骨朵,将花给了他。

小伙子把花摆在浮盘上,对贩子道:“出去领钱,五百文。”

贩子愣了,摸着后脑勺问:“哪儿领?”

小伙子道:“柜上。”

贩子提起筐走了出去。

小伙子突然瞪起两眼,怒吼一声:“赌博的!给我都滚!”他声音涩哑,语气凶恶,直把两个雇工吓得从杌扎上跳起来。骨牌落了一地,二人捡也没捡。

小伙子拿起一朵晚香玉送进口中,边嚼边问那搓澡的胖子:“魏老多大年纪了。”

“七十,也没两年了。”胖子把布甩成一条麻花棍,攥着棍头棍尾拧上几下,又抖搂开来。一片水珠散入池中,顿叫水面兴起粼粼的光亮。

小伙子道:“一会儿,让齐哥给他拿二十贯,记在我的账上。别再雇他点香了,那假麝香钻鼻子的呛,他迟早要呛死在这里,这么大岁数,还出来干这骗钱的营生。”

胖子笑道:“您也太把他当人了。他蹲过三十年大牢,太皇大赦才把他打发出来,估计是嫌他吃的狱粮太多。”

小伙子用手抹了把脸,又吃一朵晚香玉,接着问:“为什么进去的?”

胖子道:“据说是烧庙。”

小伙子道:“算哪门子罪。”

胖子道:“古律里,烧庙和弑父同等,都是罪大恶极。”

小伙子道:“打发了他吧,听我的。”

胖子“嗯”了一声。

说话工夫,沈轻看出了胖子是个半瞎。想是他是做熟了投布搓背的活,不必经眼去看,两只手自有准头。在说话的时候,他看的不是小伙子,而是高处发亮的窗户。

胖子干完活,提着桶和布巾去了面间。那黄胡子汤客穿上浴衣,也去了外面买茶。小伙子吃完剩下的三朵花,道:“你还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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