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哼笑一声,应了他的话,又把轻蔑之意还了回去。他知道这轻蔑含了一丝高看的意思。想是在他进门之前,小伙子还当他不敢来了呢。
苏州城有浴所百家,唯此一家门前不挂壶幌,因为这是长江帮的堂口。不过,为了赚私钱,掌柜的早已开放了冷热池子。又是为了避免有人向丁兰哥打小报告,掌柜的不雇帮中伙计,今天的几位帮工,也只是街面上的庶人而已。沈轻来这儿之前,不知此处有何名堂,所以没走大门,顺着更衣所的窗户跳了进来。那掌柜、伙计、账房都在面间,倒是谁都没有瞧见他的模样。
沈轻道:“你这么出手大方,定是贺家子弟。”
小伙子道:“我姓张。”
沈轻道:“我知道,你叫张雪青。”
张雪青道:“我知道外面的人管你叫褐鹞子。”说完这话,他转过头,目光如飞刀般直刺到沈轻脸上。
沈轻从张雪青的目光中洞悉到一股恨意,似乎张雪青和他不是陌生人,而是结仇多年的敌人。他仍是不认识张雪青的,却熟悉此刻的感觉。因为被摆在敌对的位置上,对方的每一种特征,不论是好是坏,也都值得嫉妒、厌恶、警惕了。对手一眨眼皮,自己都能觉出一阵刀风来,再说是因为什么成了敌人,就显得太胆怯了。
他道:“今天不是初一初二,不宜濯发洒身。”
张雪青道:“我一天不洗澡,全身不自在。”
沈轻道:“要进这池子,穿不了自己的衣裳,带不了兵器,我猜你也是光身子进来的。”
张雪青道:“是。”
沈轻道:“你怎知我从大牢里出来了?”
张雪青道:“我猜的。我是找不到你,但是我能找到丁兰哥和老铁,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们,就把约你见面的消息留给了汲寓客栈的伙计。”
沈轻道:“不管你要把我如何,还是要让我如何,既然猜到了我会去汲寓客栈,干吗不亲自过去见我?可能是,你判不定我去那儿的时辰;还可能是,你想他俩死得顺利、顺理。”
张雪青道:“我有些事,一言难尽。”
沈轻道:“老铁死了,丁兰哥也是。”
张雪青笑道:“凭这帮废物,也敢打五百两赏银的主意。”
沈轻问:“五百两?”
张雪青道:“你的项上人头,值五百两。”
沈轻问:“你也是为了这五百两叫我来的?”
张雪青道:“你小瞧我了。”
沈轻道:“不论是不是为了五百两,你也要打我脑袋的主意,这就像,不论你姓什么,都是姓贺。”
“少说废话。”张雪青的口气,就如同爆筒里喷出的火药一样黑,一样冲。而这一声的落下,也像是被更黑的安静一口吞了。
沈轻和挑衅一样,继续道:“五百两不算啥哩,你一年到头弄到手里的银子怎也有千八百两?不论你咋想,他花这么多钱养你,别人眼里看,你就是他的儿子。你要是不想当贺家子弟,那可就要当个烧庙弑父的大罪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然托汲寓客栈伙计递我消息,就是猜着了我出大牢的事情。你就在苏州城里,明知道我会去杀他们,却按兵不动,定有你的目的。你约我来这澡堂子里,我俩也算‘赤诚相见’了,我暂且信你不想杀我。说说吧,你到底想干吗?”
张雪青道:“你想得太美了。”
沈轻道:“我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周围没人。”
张雪青道:“耍嘴!”
沈轻道:“我这人从不耍嘴!”
张雪青一拍池口蹿了起来。这一蹿有锦鲤跃过禹门,掀起一片水花洒在四周,将岸上的脚印和污泥一冲而光,另一片水花如同钉子般,“啪啪啦啦”击向沈轻的头膀。浮板撇出数尺,茶壶和碗一并落入池中。张雪青来到面前的一刹那,水淋透沈轻的头发,顺着他的下巴流成了柱。
张雪青抡起一拳,击向沈轻的脸。水珠似乎被他的劲力凝成了冰,继而在沈轻的眼皮上溅得粉碎,那一点痛使得沈轻眼睑一颤。拳风刮到面前,沈轻也抡起了拳头。他的个头比张雪青高,拳头也比张雪青大,他比张雪青更有力气,可绝没张雪青孟浪。拳头砸中拳头,骨头一响,张雪青的下一拳,带着雨和雾抡了来。
好像还欠了啥,不够猛。沈轻心说,随后在张雪青的拳风中嗅出一股香味,一股苦味。他张开五指,接住张雪青的拳。一阵猛力顶进掌心,他瞬时绷紧臂膀,鼓起身上每一块肉——张雪青的指骨险些撞碎他的掌骨,痛入肩颈,他不禁咬牙切齿。
他明白张雪青是在用这一拳告诉他:他和翟钰、廖水生、董鸿、李退、王尧、薛銮、徐五、老铁、丁兰哥不一样,他身上有真本事,他能为贺鹏涛效力,其他人只有效命的份。
可他还是不够猛,他带着一股子怪味。
水帘又一次掀来。沈轻眯起两眼,向对手面门挥出左拳。张雪青出右臂,开指掌,用和对手一样的方法接住这一拳。
沈轻笑了。他挥出这一拳时,整条胳膊都铆上了力。那些被他用手腕舀起,飞向对手面门的水珠会令对手意识到:他们旗鼓相当。
张雪青也瞪着眼笑了。
然后他们同时松开对方的拳头,收回自己的拳头,各退三步,拉开一段距离。张雪青往右走了三步,沈轻往左走了三步,一个在池子西边站住脚,一个在池子东边站住脚。
“你不错,”张雪青道,“劲儿不小。”
沈轻看着张雪青肋下的瘀痕,道:“你有伤。”
张雪青道:“五年前的旧伤,一直没好,已化作缠腰龙。”
沈轻的目光落在张雪青的下腹:“这水不干净,你起疹子了。”
张雪青道:“我常在花街上过。”
沈轻道:“你还这么年轻,给色遭禁了一副好身板,太可惜了。你身上有伤,不该和我拼力气,你要是没伤,我未见准接得住你的拳头。”
张雪青道:“你够本分。”
沈轻道:“我听说你是贺鹏涛的义子。你身上这两条龙,都是贺鹏涛的枷,你是不是特别想摆脱它们?”
张雪青脸色一阴:“这话轮不到你说!”他猛地一拍池旁地板,匣子里的大件小件蹦起来两尺高。他抬胳膊一抄,将剃头刀握在手中,冲到沈轻近处,竖起一刀割向沈轻的肩膀。沈轻避开他的刀,伸手要抓他的胳膊,却被他用肩膀撞偏身子,向后一步趔趄。
张雪青搂住他的脖子,转到他的身侧,以左手撑住池边,翻身出水,单膝跪地,一刀刺向他脑后。
这一时,沈轻背朝对手。张雪青用左手抓住他的脖子,欲在他脑勺上剜出个窟窿来。觉察到一把刀逼向自己后脑,人的第一反应总是往前冲。而水中有力,沈轻人在水里,须慢对手一筹。要躲,只能左右闪,朝前扑,不论做哪个动作,都不会比张雪青掐住他的脖子更快。
在张雪青出刀的同时,或许是更早一点的时候,沈轻把右手伸向脑后,又把左手伸向自己颈间。于是平头剃刀削断他的一撮头发,两人都是一僵。张雪青持刀的手被他捏住一根拇指,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被他攥在掌中,撅向手背。
沈轻如此制着张雪青的两只手,一转身把他拖入了池。
张雪青松开剃刀。沈轻也松开了他的手。张雪青捏了捏左手的指头,又笑。
沈轻道:“如果你拿的是长一点的刀子,或者用手去揪我的头发,我已经死了。”
张雪青道:“你要是不手下留情,我的指头已经断了。”
沈轻问:“我现在能不能和你谈买卖了?”
张雪青道:“在这地方谈事,我不放心。万一买卖谈不成,你把我卖了,我出不了苏州城。要谈事,只能在我的地盘上。二十天后,弋水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