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查师英送来了竹篾箬笠、棕草蓑披。这两样和一双麻鞋用绳子捆成短筒,外面套了一只纱布口袋。查师英又把一个装有十两银子的褡裢交给他,说是卫锷走前留下的东西。
沈轻在出城的路上没看见卫锷,却知道卫锷跟在身后。他知道卫锷不愿和他一同走在街上,一来防备给人看见,编造些耳食之言撒入城中巷坊;二来躲在暗处,方便观察附近有无长江帮匪。要是还有第三个缘故,那就是卫锷又在拿班做势了。
出了齐门的城肚子,走过外城河上的吊桥,沈轻随着人流,瞧见几家粥汤摊子摆在城门外,占下了路旁的一些麦冬地。吃粥的多是年轻男子,有些带着油篓木桶、石臼米杵、畚箕绳子;有些带着撬杠、手锯、腻子和桐漆。他们是瓦工、木匠、劈柴挑水的火工、凿井盖房的土工,平时聚在这里等活儿,等到别的城门开了,如果还没雇家找来,便提着家什再去别处等候。苏州八门常开六门,六门开闭各有时辰。哪座城门刚开时候,周围都有一些摊子和工人。这些人不论忙闲都练出了两片好嘴皮子,有活时用来和雇主商量工价,没活时,就和石臼锯子们唠家常。
应该走的是旱路。然而,出城百步之后,沈轻却跟着一个人拐上了去往虞水码头的石铺小道。此人走在道上,在青冥冥的雾气里藏头藏脚。刚才走出城门,他在一个茶水摊子上见到此人,无须第二眼,就认出了这是张柔。
一老汉吃力走来,脖子上挂着一条粗棕绳,绳子两头系住车的两把。炭块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波又一波地冲撞着车斗的挡板。老汉走到沈轻面前,先吆喝一声“铁材、焦炭、墨块”,然后用一种与吆喝完全不同的嗓音说“前头那位,让你快点走”。
这边码头上泊着的,多是震泽、婺州出产的十斛小料和常熟舟。近年来朝廷向两浙民间船厂发放了南船样图,于是在江河沿岸的码头上,有客船和平底船,也有尖底高桅的千石船。栈道西边泊着一艘平底方艄,其前后皆方,形状如屉。这船不算大,上面搭有六柱竹棚,棚子用来储存货物。
只见张柔钻进人群,与几个背箩筐的赤脚人擦肩而过,登上码头的栈桥。其身影摇摇晃晃,如同一片柳叶飘在蒲苇丛中那样,少时有,多时无。沈轻每走几步,得花些工夫才能再次发现他的影子。此时天已白了,近处的雾水仍未落入河中。远一点的地方,太阳还没露边,光已经闹哄哄的在水上铺了十里。栈桥左右插搭着高过人肩的栅栏,五步一柱撑起草顶子,把江景截成了一格格。木条油重含油较多,例如松木。容易发霉,受潮后生出大片的霉痕,栈道上积存腐水,散发出一股死鱼的腥臭。泥屐踢踏,与那高高低低的木头“吱扭扭”的叫声此起彼伏。船伙们醒来后没擦一把脸就已经把筐篓扛上肩头。有个二道贩子背着一只装满竹蛏的藤篓,大叫一声“陀克躲开”冲向堤岸,像是要跺碎脚底似的,踩得泥水“啪啪”碎溅。走过一半栈道时,沈轻见张柔已在方艄的前甲板上。这船很旧。艉部的船壳糊着一层黑透的石灰,灰里嵌着蚌壳。甲板前后都有铁锚,主锚拖着长链,与河床上的碇石相挂,辅锚沉入河底,或堆于舷上,生着手掌厚的红锈。沈轻走上此艄,仍是跟随着张柔走下台阶,步入汪着浑水的货舱里。舱中的箱子垒了一人多高,只中间空出一条过道。人一进来,全身湿冷,那与雾一同飘忽河上的日光照着耳朵脖子,有些送暖之意。
张柔走出货舱,又跳上一艘小舫。
这舫亭十尺见方,门窗紧闭,一副森严模样。室中置有床榻、茶座、竹席,三道齐头高的横槛上绘了红蓝莲花。沈轻打量四处,见文玩纸砚摆着十七八件,心里犯疑,猜这画舫必不是燕锟铻的。那还能是谁的?“雇主”的?
张柔倒了三碗茶水,一碗喝光,道:“马夫不能用了。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跑马司一夜之间死了六个,被捉一个。消息是……一个人用箭射到我房门上的。”
沈轻能猜出射箭的人是孛儿携玉,他知道,张柔不想说出射箭人是谁,也不想泄露雇主与他联络的方法。
“贺鹏涛的人杀了那些马夫?”
张柔点了点头。
想来是雇主早已料定,贺鹏涛会找上跑马司逼问杀手之事,才以“修禊事”指使他灭那马夫的口。
张柔道:“七蛟龙一死,就差贺鹏涛了。”
沈轻道:“还有张雪青。他那天在浴堂中和我过招,没下狠手。他让我引去江阴,我猜他是想和我说说他的打算。”
张柔问:“你下狠手没有?”
沈轻摇了摇头。
张柔道:“我听说,张雪青和贺鹏涛的关系不怎么好。”
沈轻道:“我也听说了。”又问,“你是听哪个人说的?”
张柔道:“长江帮的人。”
沈轻道:“可他毕竟是贺鹏涛的义子,为协助贺鹏涛一统长江,他在江阴杀过四个寨主。”
听了这话,张柔定住眼神,似乎在凝思什么端倪,把眉头皱出一道直竖的线纹。
沈轻道:“不论你是听什么人说的这事,帮我打听清楚。”
张柔仍是沉默,眼皮耷下去,看样子心思已经不在话上。等过一盏茶工夫,张柔看向一张罗汉椅。他的目光令沈轻很想回头看看自己背后是否有人——张柔做出的是一种有目的的凝视,他的所视之物不是一张罗汉椅,而是局面中某个关键位置。沈轻猜度,当他用目光锁住这一关键,一种打算就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我和你一起去江阴,但我露不了面。”张柔道,“我要是露面,窗户纸就破了。”
沈轻不明白“窗户纸”隔在谁和谁之间,却也没问,只说:“你得帮我找到张雪青那个弱点。”
张柔道:“你说的是那女人。我也听说过,张雪青为了一个女人和贺鹏涛闹翻了,从不去大跄浦口拜他。”
沈轻道:“混到他那个份上,还为了一个女人和老爹闹翻?”
张柔道:“张雪青不一样。他等不及要登龙头宝座了,成天盼着贺鹏涛死。他是真有这个心思。”
沈轻道:“既然他跟贺鹏涛闹掰了,怎还能在长江帮中混事?江阴是肥地。”
张柔点头,道:“对,市舶司也在那地。”又道,“贺鹏涛知人善用。”
沈轻问:“啥?”
张柔道:“这小子想拆了他干爹的台,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没那么做。”
沈轻道:“有些事不做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有些是做不出来。他是哪种?”
“两种都有。”张柔道:“他使的蝴蝶双叉刀,长两尺一寸五,可挡可刺。杀得了四大寨主,说明他练得不错。”
沈轻问:“你是说我打不过他?”
张柔道:“那女人有用。”
沈轻问:“哪个?他和贺鹏涛抢的那个?”
张柔道:“对,但是,我们不能真把她怎样。你到了江阴,就是落入十死之地,可是你不去江阴,也除不掉张雪青。他是最重要的一个,比之前的人都重要。如果你动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必跟你拼命。你要拿他,就不能惹毛了他。”
沈轻问:“那她还有啥用?”
张柔没有回答,只叮嘱道:“到了江阴,你要往险地里闯,四周越是宁静,杀机越重。不论哪一种战法,无非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要跟你谈什么,你就听着。但是记着,过事不意味着不过招了,过招,要的还是一死一活。”
沈轻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张柔道:“到时候,你就懂了。”
沈轻这时意识到,雇主极看重他的这次行动。张雪青不死,就有“父死子继”的规矩挡在燕锟铻面前,任凭哪一种枪矛也穿不过去。
张柔道:“那个捕头,你最好甩掉他,这事不该让他插手。”
沈轻道:“他对我有利。”
张柔道:“听我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如果你有幸得到便宜,走在这苏州城中撞见了金山银山,随你搬走。可人不是东西,人是会克人的。”
沈轻冷着脸道:“没有他,我到不了江阴。要是雇主要灭他的口,须我来下手。”
张柔道:“就是真想灭他的口,能提前给你知道?”说罢,他瞪了沈轻一眼,快步走出舫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