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完结】 >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txt

第87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七)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沿松林古道走入江阴南城门,就像由山入海。远听声浪忽忽撩撩,如同风扫沙尘,有声而无意。随走随听,这风愈发强劲,似乎沙尘夹住土块黄泥四下撇撒,其智意仍是不明。直走到门外五里处,听风声化作浪声,浪中浮起的人声有些忿怒凄厉,细听才知,那是纤夫的号子、贩子的吆喝,也还是天天撒在河边和街上的土块砂砾,有几分色意,没魂儿,没来没去。非得踏上直通城门的石板路,就好比踏过南天门、跨越生死界,被声声色色熏聪了耳,染明了目。平、上、去、入声声入耳,忽然全听懂了,也忽然忆起来此的缘故,只是忘了结果,也忘了先前来过几回。

梅雨天才来,水已有漫槽之势。此地一半是滩,老街窄而不平,常有洼坎倒映着七尺高的版门,倒映着五花八门的额、砧子、栿、门簪;倒映着百卉千葩在额枋前后争奇斗艳。远处那不知名字的大庙盖着琉璃顶——乃黄丹作色,掺铜末与洛河石制出的彩釉瓦,金黄带绿,似一触即碎。斗栱跳昂横作,替木透雕云气纹,垂鱼垂鱼:悬鱼,位于山面屋脊下的鱼形木构件。

惹草钉在博风板上的木构件。

又作葫芦、如意、莲花、海浪。那些在吊柱之间的角替上刻篮子与蟾的,也只是稍富一点儿的人家。

和苏州相比,江阴的路短而窄,坊还齐全,建屋更密。这节气的天常是铁色,雨比人们背上的汗还多。不论墙檐出了多少,门窗也要剥下几片漆来。常有匠人、杂役蹲在路旁,用黑黢黢的手挖出石板的碎块,再把新烧的板子填入夯实。

有滩船帮的人走过来,鸭子样排成一队,鸭子样昂首挺胸。打头一个岁数最大,往后逐个年轻,最后是个十来岁的小童,却也是趾高气扬的样。两浙一带,向来船工地位不高,而江阴与别处不同,家家做水上买卖,船是买卖之本,如若不哄好坞里修船的伙计,吃的恐怕还不仅是折本的亏。便有人隔三岔五到坞里送些茯苓薏米;有人见到生湿病或从坞里走出来的伙计,张嘴就是哥和爷;有人请班头吃、请伙计喝,月月都请。长此以往,惯得这帮人心高气傲,耳聋眼瞎,说话声大,走路挑桥,全不把前后左右的人放在眼里。可这傲终是有头,若是走到了“海头”门口,这帮人就要从鸭子变成耗子,甭管干啥,都要探头缩脑。

江阴是长江的海头。市舶司开设在此,管的是来往的商船。“海头”是江阴的龙头,管的是船上的买卖。

沈轻早听说过,各地船只来到江阴皆“敬二司”。意思是,有人运金银、彩帛、食米、瓷器出入江阴水路,要先去衙门登记,领到一张运贩文书,方能卸货装船。这手续不难办,耽误些时日却是难免,因为进出江阴的船太多,单是查货也需工夫。此外,船商们还得去“海头”缴纳“转船税”。海头是长江帮最大的衙口,上通市舶司,下达各码头,常年雇着百十来人,专门帮外地船只装货卸货、介绍买卖、收账付款。但凡到了海头手里的货,只要不是太旧太烂,皆可出手,经海头联络的买家也都诚实守信,总会按照约谈的价钱和时间付给货款。商船不论出海入江,须雇海头的人前往市舶司办理手续,再雇海头的人为货物保驾护航。商客只要在达成生意后抽出利润中的两成分给海头,出入江阴自能顺风顺水。而那些自己联络好买卖,不通过“海头”进货出货的船,不论航去哪条河上,也免不了遭殃遇祸。

海头乃百万之富。因为有海头,市舶司和浙西下八府各州县衙门也都成了百万之富。对海头的欺行霸市,浙西路提刑司是不过问的,监察史进出江阴也是闭了一只眼的。因为市舶司不是一般的衙门,各地市舶使向来由官家的心腹和亲戚出任。该司的意愿虽然不是圣旨,在浙西路却当得上九鼎之重。该司都不管的事,更不用外地官员管。六年前,贺鹏涛以数万缗钱换回二十箱银子,经过十几位官员铺路,才说服市舶官准许他于此地建造“海头”。那么,负责掌管海头的人,必得深得他赏识信任。现在,这个人就是他的义子张雪青。

今天是六月初六,家家户户都在“请姑姑”。人们晒晾裘衣杂物,备下茯苓糕屑,请闺女回娘家。道上的人马车轿比平日里更多,不到戌时,街不会净。江阴的本乡人多,外来客更多,所以到了亥时,街上的人还是很多。

当晚,沈轻落宿在一家客栈里。此栈离南门颇远,离一个叫十宝楼的地方很近。

十宝楼有九条脊,从外面看,柱上栌欂,斜昂出跳,三面翘升,只不见斗——少这一物,算是破了法式不违制度。每层檐上可见平坐,四角柱间装了冰裂挂落。撑栱于罩板之后,缠了蕙兰馥桂;槏柱勾芍药芳菊,倒挂两尺灯笼锦楣;门格窗棂作海棠梅花;夹堂板饰金鸡独立。花牙子镂雕团簇牡丹,意“富贵满堂”;栏杆作有双面,透雕松、竹、梅花,喻“岁寒三友”。如此,便现出一副出檐卷翘、挂落相叠的神秘模样。这楼子有宫殿式的构造,又是一只精美绝伦的笼子。给人远看一眼,便能联想起百灵鸟和金丝雀来。楼外这般豪华,楼里自是什么都有,但那千万种有全抵不过一个黄柳娘。在传闻中,此女貌若天人,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仪冠绝江阴,是秀、越、婺、睦、顺安五地知府老爷最喜欢的女子。她的千万种好,谁都听过,只是谁也没亲眼见过。因为她日复一日守在那鸟笼一样的楼子里,极少出门,极少见客。就连无品的官、无势的商也是不肯见的。而十宝楼开在江阴,这里有个不是官的张雪青,她就是不想见也得见,哪怕无意也要装作千丝万缕。

事实上,黄柳娘不仅和张雪青千丝万缕,还与贺鹏涛有一种潜深伏隩的关系。进入十宝楼前,她是不认识张雪青的,却已经认识贺鹏涛三年有余。在明处看,她是当红的妓女,于私下说,她算是贺鹏涛的义女。隆兴三年,贺鹏涛从余干县神岭乡买了她,带在身边做婢女,多年来从没责骂过她,没劳她干过一点重活。海头竣工后,贺鹏涛便把她当成一招至关重要的棋,安置在了十宝楼内。

贺鹏涛是否真有才华,远人自然不知,但他能算计、有见地是有些真的。他把黄柳娘安置在此,让她一个人干了五六个女人的事——在十宝楼的金鹛阁中,她为他降服了不少官员,也帮他把张雪青锁在了海头之内——只要她在江阴,张雪青就无法背叛贺鹏涛。不论张雪青如何怨恨义父不肯将龙头宝座禅让给他,也要老老实实待在此地,为义父好好打理海头的生意。

上述之事,沈轻是听张柔说的,尚且不知真假,却从中听出了一点装疯作傻,一点爱恨交加,愈发想见一见这黄柳娘了。于是,他戌时走出客栈,沿一条河石小径踏入了十宝楼。

他有赌胆,但逢赌必输。才一进来,他就当着虔婆的面在赌桌上输了四十贯钱。虔婆笑了,唤来一个穿窄袖小衫的姑娘,叫随客人上楼。

他边走边望,这地方名堂不小。鸨子们用酒、肉、光色、女人填满一整栋楼,要克的正是禅思、修养、廉洁、清高。可既要大大方方,也要半遮半掩。这一层,除正北面的六间小室用作暖厢,其余地方只由木扇分隔。堂板全是镂的,垭门三面上罩,阁内的屏风皆嵌薄纱。在这些东西上,客人们能看见牡丹、凤凰、飞仙、菩萨、童子、鸳鸯,也能看见宽缝窄缝中的头发、指甲、大腿、眉眼。随便往哪里看一眼,都能透过一样看到它背后的好几样,可不论怎么看,也不能把那些样儿看个一清二楚。

跟随窄袖姑娘进了廊,沈轻盯着她的屁股问了声“你叫什么”,姑娘回头看他一眼,又朝前走了四步,而后向他捂嘴一笑,道:“辽东汉,愚痴人,就不叫你知道!”

沈轻道:“小油嘴,一会儿让你躺着叫饶。”

姑娘道:“一会儿躺着叫饶那个,定不是我。”

姑娘施施而行,似乎有意使他看清周围的模样。他便去看,先看见一张屏风上绣着“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又看见一张屏风镂刻一个长翅膀的女人。女人左手持宝瓶,右手握链条,头戴莲花冠。身上只穿了一条披帛,肩上长有两个脑袋,左边的慈眉善目,抿嘴微笑,右边的媚眼如丝,冁然而笑。他知道这是共命鸟。

《法苑珠林》上说,共命鸟常栖雪山之中,一头叫迦楼荼,一头叫忧波迦楼荼。一善,一恶。一头若睡,一头便寤。一天,忧波迦楼荼睡着,有朵神花落在迦楼荼边,迦楼荼便思:我今食此华(花),我俩俱除饥渴。于是没有叫醒忧波迦楼荼而独食之。忧波迦楼荼醒后感到饱腹舒适,遂询,迦楼荼如实相告。忧波迦楼荼听后暗生嫌恨,一日游行,路遇毒木,便趁迦楼荼睡着食毒花一枚。迦楼荼醒后咳哕,忧波迦楼荼如是言:汝醒时独食一华,汝睡时我食毒华,愿令你我俱时取死。

据说,这个故事是在教育人们“择交”。

沈轻看了看迦楼荼,又看看忧波迦楼荼,心说它俩共用一具身体,有得“择”吗?“愿令你我俱时取死”算是恨吗?许是不会有人知道这两只鸟之间究竟发生了啥事,但见到这屏风的男人皆不免心荡神迷,想找两个女人一起玩了。

忽然,有一颗漂亮的小头出现在屏风的镂孔中,乍一看,竟如同那鸟儿又长出一颗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