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袖姑娘把他请进一间窄小的屋子里。此室无窗,三面墙以楔子吊挂槠木长牌,牌分五色,矩方扁圆,镶金银铜铁四种箔,牌面上写的是姑娘们的名号。
沈轻扫了一眼墙,仍问窄袖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噘了嘴,道:“一个洗地倒茶的小妇,这里的牌子上怎有我这号人?”
沈轻笑道:“嘴头子倒是哗哩嘙喇,今天偏要你作陪,否则上鸨子那里告你欺客的状去!”
窄袖姑娘摘下两块牌,以线圈套住沈轻的指头,道:“你耍得动她俩,下次再来,我与你佐酒唱曲,好好耍乐。哪能是我一个洗地倒茶的丫头,还不愿侍奉你吗?二妈妈吩咐我在外头唱门词呢,走不开哩。”
沈轻进到客室,兀坐片刻,两个姑娘先后入门。头一个穿牙色褙子、绣花布鞋,头插玳瑁梳篦。另一个没穿鞋,袜儿也没穿,云鬓簪翠,若是杭绢缕金裙的领口再开些,就要露出腰来。
她们自我介绍,一个颉人,一个艳丽。颉人才满十九,作了绢帛包髻、插玳瑁梳的人妇打扮,说起话来下气怡声;艳丽个子娇小,见人便龇一口小牙,笑嘻嘻唤大哥大伯,能撒娇,也能装刁犯嘴,看起来比不出二门的大小姐还像处女。
颉人抚琴弹唱周邦彦的《解语花》,唱秦观的《玉烛新》。因气息过弱,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然而她弹琴时低眉顺眼,举动斯文,把良家女子的淑质演得恰到好处。艳丽叠腿跪在沈轻身旁,不停叨唠,两粒眼珠左右乱转,粉指甲到处抓挠,一边说话,一边将沈轻的衣袖领子捋出几条褶来。她讲的是盐铁塘一带的乡里话,比吴语糙些,声腔滑稽可爱。
起初只她一人说话,沈轻心不在焉。半刻后隔扇开了,一个小厮走进来上青茶。这厮儿脸泛耦色,给胭脂薄粉打扮得淡粉淡绿,煞是好看。厮儿倒茶时,沈轻盯着他的翘鼻,不论艳丽怎样咿咿呀呀,也不回她一声。待厮儿出屋,艳丽便问:“大哥,你是不是喜欢看他?我把他叫回来,你可坐在这里盯着他看,看一天一宿。”说罢,又嘻嘻笑了。
沈轻问:“你们这里也有男娼?”
艳丽道:“我们这里有些面首爷们,各个眉目俊朗,不过不接男客,平常也不在堂子间走动,他们的客人都是贵妇,是悄悄来,悄悄走的;还有契弟,是侍奉伯伯们出入的……”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沈轻脸色,见他皱起眉头,忙道,“这种事不是稀松平常,也是个见怪不怪。人都爱玩,文人玩清玩,武夫耍矛戈,悟性够的才来楼院。大哥你说,有什么比丫头小子们滑里滑咑的?”
沈轻问:“刚刚那小子,在这院中是什么角色?”
艳丽道:“是什么角色有何要紧?他爹是个早起卖蒸饼的,那些年河套发涝,便把他丢去观音庵做和尚,和尚也做不下去,才跑来这里做使唤。要说身份,您是五花官诰的大贵人,他就是个命蹇的穷小儿,要说缘分,您不来也见不着他这张脸。您看上他了,哪儿还有拉不下的身价?”
沈轻问:“他多少钱?”
艳丽佯装惊异地叫了一声,道:“难不成您还想赎他回去做书童不成?和尚都当不好,那又怎做来?不如我叫他进来,您会会。说钱外道,您给他五十,他就值五十,您要是给他五千,他就要熬成麟子凤雏了呢!”
沈轻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艳丽道:“大哥什么都懂,定是官府的人。”
沈轻笑而不语,半晌才道:“你当知道,一般的姑娘小子,我不喜欢。我方才路过一门,见到一只共生鸟,我想问你,它有何寓意。”
艳丽挠着手背想了想,道:“它是神。不过前几天有人从河里捞出一只双头龟,说是魔物,当众斩了。”
沈轻把一杯茶推到艳丽面前,道:“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吧。我今天就想看你和她,演一对鸟儿。”艳丽看一眼沈轻推来的杯子,愣愣地弯下脖颈。沈轻道:“不瞒你说,我乃食禄之人。律例规定,我只能看娼妓表演,不可涉淫,我要照做。”
艳丽看向颉人。颉人咬住了嘴唇。沈轻道:“我给你们每人再加四贯。”
艳丽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琴后。颉人含了羞不敢动弹,只瞧着琴额的玉兰花戳。艳丽用杯口抬起她的下巴,把酒喂入她的嘴,放下杯子,摸了摸她的脸蛋。然后挽起袖来,摘去颉人的梳篦、发带,捧住黑亮的头发披在她肩上,解下她的腰带,又脱下自己的衣裙。颉人嘴唇颤抖,手指紧紧地抓着绣垫。漳绒席子皱如支川,酒淌在褶沟里,流淌如溪。绣垫磨红了颉人的脚背,她蜷起脚趾,咬住嘴唇,只侧头去看桌上的杯子。正演到精彩之处,艳丽抓住颉人的足踝,立起她的膝头挡住沈轻的目光。她伏在颉人耳边小声道:“你忍过去,我一会给你买糖糕屑吃。今天六月初六,我们还没吃呢。”颉人点了点头。
听见这话,沈轻阴着脸道:“行了。”
艳丽提起衣裳盖住颉人,脸上露出些厌恶来。
沈轻道:“这么矜持,不像话!依我看,这十宝楼里的头牌也未见准有几样技艺!你们如此怠慢,是不是想挨鞭子?”
颉人嘤嘤哭了,边抹眼泪边嘀咕:“我们又没做过。头一次,就是做不好。”
沈轻吼道:“你闭嘴!不闭嘴,我抽你!”
听他嗓门一高,艳丽来了脾气,骂道:“这楼子里不撵人,可也从没遇到过动手打人的主。我当有几个钱来这里耍的都是有能耐发迹的人,没想到还有你这种破纱帽债壳子!汗邪了你!撒野撒到了衙门后院!”
沈轻戳着艳丽的鼻子,道:“你可知我是谁?实话告诉你,再过两天,我接任了江阴军提举茶事司的职,便要把你们这张罗淫秽生意的娼妇打出南门!”
艳丽冷笑道:“真是猫儿攀倒甑,让你这条狗得福了?是天皇老子嫖娼也要守娼行的规矩!你要我俩做的下滥事已都照着做了,此时装腔作势放刁撒泼是想赖账还是犯了疯病!再嚷一句,娘亲自领了杖子把你擀成扁个的!”
沈轻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个娼妇!竟要在翅子顶上作乱!”
艳丽问:“你说谁是娼妇?”
沈轻道:“贼娼妇!恶粉头!你还不让我骂了?”
艳丽道:“你再说一遍?”
沈轻骂道:“娼妇!粉头!母狗!”
“啪”的一声,沈轻槽牙一颤,竟吐出一口血来。见他流了血,艳丽怕了,便用胳膊护住颉人,两人一起缩到琴后。
沈轻吼道:“无法无天!老鸨子!龟奴账房!全都给我滚进来!否则我拆了你家楼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儿抻长脖子往屋里瞧上一眼,去给管事的报信。随后,有个鬓插紫布丁香花的半老妇女走入房中,把艳丽和颉人拉出去,又唤那脸蛋儿漂亮的小厮进来,吩咐他好好伺候客人。
鸨子带着些许慌张来到楼下,径直走进账房,叫来那孩儿吩咐几句。不一会儿,龟公带着艳丽和颉人进了账房,让她俩把之前的事情讲了一遍。又进来几个鸨子、几个龟公,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论起事中缘由——鸨子说,这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艳丽和颉人不信客人是来江阴接官的,说他酒后胡扯。但龟公说,花钱这么大方的客人不会没有来头。再说他要吹牛,又怎敢说自己两日后就要接任江阴本地的官职,撒这种谎,穿帮太快。鸨子说是了,说,老爷们总不会把话说得太清楚。如果他们饿了,不说想吃饭,要问时辰;想收贿赂,也不伸自己的手朝人要钱,只说为难;想嫖娼了,就逼着别人把姑娘塞进他的被窝。这个道理,在江面上混过几日的人都懂。
接下来叽喳的是客人发脾气的理由。一个机灵的龟公说,客人的目的就在楼子以内,否则他没必要来这儿摆谱。听了这话,一帮子红魔绿妖同时想到一个人:黄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