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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厮儿用剪刀绞了蜡捻,去盆前涮了涮手,回来拿起茶勺,往沸釜中舀了三勺碎茶。

沈轻一边喝茶,一边等人来请他。心说那黄柳娘号称才貌双绝,是平常人见不到的,但有了艳丽的一巴掌,十宝楼还能不向他赔罪吗?他们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也绝不敢拿这楼子里的生意赌他不是个当官的。而要赔罪的话,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大歉意也就是黄柳娘了。

一股蔷薇膏的香味拂过鼻子,把他的心思引到了厮儿身上。看着厮儿故作矜持的模样,他不禁一笑,笑这楼子如此妖伪。第一个引他上楼的姑娘拒绝作陪,是让他有朝一日再来关顾。艳丽见他不说不笑,给门外使个暗号,把这细皮嫩肉的厮儿唤进房来,要试他有没有断袖之癖。如今鸨子又派这厮儿前来安抚,为的是让他快点消气。有这许多把戏,不愁没有客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如此善演,想必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这般想着,他低头看看脚下,道:“把灯灭了。”

厮儿先熄一盏蚕茧灯,又把鼓凳搬到屋子中央,脱鞋踩上,拿铜匙捣灭庆成灯,又走向琴台旁的座地灯……

沈轻道:“那盏别熄,来把我面前的都灭掉。”

厮儿到他面前,捧起桌上的连枝灯,转过身吹灭了四根蜡烛。

“把茶热热。”说着,沈轻仍是看着脚下。

他坐的是一张搭脑不出头的“一统碑”,椅子背后,有扇窗向廊而开,有六角棂子,格心糊了薄而透的檀宣纸,外层涂有朱红墨,乍看不太透明。其实那宣纸有一角可以掀起来,方便龟公和鸨子观察房中情形,给姑娘们递眼神、使暗号。灯灭五盏后,地上出现一片窗棂影,他看见了人头套在窗户格心里的影子。这时还在监视他的人,目的不是给厮儿使暗号,而是要探查他是不是真正的嫖客。

他问厮儿:“你多大了?”

“十五。”厮儿道,“我是茶房。”

沈轻哂笑,道:“我又没要操你屁股,悸颤什么?过来。”

厮儿放下竹勺,用盖子掩住一半釜口,道:“大爷,您喝多了,我是小子,不通姑娘的活计。”

沈轻道:“能卖自己赚钱花,比干啥不强?”

厮儿羞怯地眨了眨眼。

沈轻喝道:“过来!”

厮儿缩了脖子,挪步前来。才到近处,就给沈轻扯松裤带抓了一把。厮儿要逃,只听沈轻喝道:“莫动!小心跌撞了热釜,烫一身疤瘌。”

沈轻让厮儿坐在他腿上,朝他耳朵吹了口气,道:“我瞧你细皮嫩肉的,比姑娘好看,也懂规矩,不如你今晚给了我,一会赏你一锭。”厮儿伸手几推,被逮住手腕,纤瘦的身子挣扎起来。这时,龟公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吆了一句:“官人,我娘请您过去。”

厮儿兔子一样溜了。沈轻走出房门,随龟公走进最北一条坐廊中,到门前驻步,见夹堂板雕的是海石榴花,左右各有一副帘板,左书:执清玩槊戟,是凄凉恨多;右书:折娉娉盈盈,嗟盛年重来。

龟公道:“我家大姑娘待您进了。”

沈轻点头,道:“行,你走吧,我自去。”

龟公才拐过楼角,一道影翻进坐廊。

沈轻问:“你准备把她咋样?”

“不怎样。”张柔道,“意思到了,就好。”

沈轻抓住檐下的罩子,跃上二楼瓦檐,贴瓦边翻个身,钻进坐廊。

天亮后,有人在十宝楼外发现一具尸首,隔日,又有船伙在江中捞出两个泡胀了的人。这三人皆是张雪青的手下,平日守在十宝楼外,要防的是那些慕黄柳娘美名而来的江湖人。三具尸首送入衙门,经检查后,狱讼发出一令,说是要缉拿一伙携带着刀、镖、棍、叉的杀人犯。这就让当地的捕快们为了难——鱼叉也是叉、菜刀也是刀、擀面杖也是棍,谁家能少了这几样?

这三人的死讯将在第一时间传入海头。见到尸首,张雪青自会想到杀手不是一个人来的江阴。他也一定明白,杀手去了十宝楼却没有危害黄柳娘,此举既是示威,也是表达“合作”的诚意。

这一招先兵后礼,以退为进,不是沈轻的主意,而是张柔为了使他反客为主而设计的狠把式。张柔说,张雪青把你请来江阴,不论是要设局杀你,还是真的有事相商,得先还他一个把式。有了把式,不论是谈生意,还是动刀子,都在一条凳上,贼心思能免则免。

这件事发生的两天后,沈轻去了弋水岗。

这条路通往山观镇,行人不是特别稀少。路的一侧是民居。人用黄麻绳拴住竹竿和长木,把一排排架子搭在院中,用来置放蚕筛。路的另一侧是林。稠密的树枝满缀桑叶,远一些,树荫如夜般黑。树稀的地方,两尺高的瞿麦顶着星儿似的紫白花。一姑娘领着小侄女撷金钱草,燕一样穿梭在草丛里。沈轻上前问路时,那孩儿一边用黑多白少的眼睛盯着他看,一边吸溜手背上的一块紫红。沈轻摸出一把铜钱丢进姑娘的篮子,姑娘弱弱地道一声“不要”。孩子追着他跑了老远,听见姑姑叫唤,又悻悻地返回林中。

沈轻走过十里路后,踏上一座竹索桥。这桥有七丈长,宽却不足三尺,只由两根铁链、四根藤索拽在山壁之间。梅雨时节的雨雾使得铁钉生锈,浸得木板又软又裂。人走上去,只听得一声接着一声,不是铁件刺耳的嘶叫,就是木头虚弱不支的呻吟。走过桥,就到了弋水岗。这里有酒楼、客栈、园林、宝塔,还有一条石子小路通往竹林深处。

大小楼台皆设长檐。天半明时,从街西口向东望,可见远处雾气腾天,近处长檐相勾,屋角相掩,虽没有碧瓦朱檐,却因了那雾的汹涌,触目尽是世外的缥缈。再往两旁看,则有各色望子青旗,缸瓢瓶罐,歪了字的牌匾,不是“沽酒”,便是“社酝”,一样样都在宣扬壶中日月、酒中乾坤。他见到这些,又想到“矮篱笆用棘荆编,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牛屎泥墙画酒仙”——他默背了这首诗的后两句,才觉一丝惬意,又想到,这就是张柔口中的“至险地”了。

已有酒家摘下门锁,有早起的伙计兑酒拾桌,现在不到酒肆开张时候,行人零星,声音悄悄。他经过一栋倚林搭起的酒楼时,楼门忽然打开一条缝子,里头传出一声:“我家老板有请。”他迈步进店,沿东梯走上楼来。

这二楼向竹林一面装有许多扇落地明窗,此时闭着,椅子长凳还都倒在桌子上。沈轻打开一扇窗,放出去隔夜酒的馊味,又来到一张桌旁,侧贴窗户,面对楼梯落座。伙计托着一只木盘走来,为他摆上蜜饯、水栗和一壶紫笋、一壶梅酒。

他吃喝半个时辰,酒楼中没来一个客人。于是思量,江阴是张雪青的地盘,张雪青把他请到这弋水岗中,即使要暗算他,埋伏的人手也不该还不现身。张雪青为何还没来?也许有别有用意。

这时,有一波戴福巾、背包袱的客人走上二楼,看样子都是游客。不一会,那种铁色的日光把窗外的雾吃成一块块的,又有新客上楼,有客人在楼下吃早茶,一些细碎的声音瓜丝样爬上楼来,钻入耳鼓:

一书生同身边的姑娘说:“祖宗的灵位我都带来了,此次考试一定获榜”。笈箱撞上手镯,“啪”地一响。

有位老爷教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少年“秩”了七声,可还是把“斯”念成了“嗤”。老爷抽出一条戒尺,打了少年的手背三下。

一个穿麻鞋的人伸直腿,鞋头踢得桌足一颤;等不耐的客人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抱怨伙计连一壶茶水也没端来;有个人不小心碰碎了茶碗,用脚把瓷碴搓到椅子下头。远天响起梦呓般含糊的雷声,风吹过二楼露台,竹叶婆娑如浪,又如将至的雨帘;道上驶过一辆单辕双轮的骡子车;几个酸秀才以茶代酒推杯换盏,议论着乡试考题的古板;卖丝帕的妇女又来了,却被酒肆伙计撵了出去……为何?此处乃是偏隅,生意皆是枝附叶连,走商进出各肆兜售特产杂货应是常事,伙计为何撵那女人出去?

接着,是有人挪桌子的声音。

这一声从沈轻背后传来,说明那张桌子旁边坐了客人。而从上楼到现在,沈轻没看见一个人走向自己身后,没听见一种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么,此人就是翻窗进的二楼。只要会些工夫,攀上这露台并不困难。可是,有人跳进了一家酒肆的窗户,其他客人怎能都不看他一眼?他们认识他,提前知道他要翻窗而入。他们是他的同伙……还是手下?

此人不是张雪青的手下。在不能确定他带了多少人来到江阴——这些人会不会谋害黄柳娘的情形下,张雪青不会草率地派人杀他。这一想,沈轻便意识到:江阴是张雪青的地盘,但弋水岗不是。贺鹏涛能为了监督燕锟铻于镇江府设下金山寨,就能于此处设下弋水岗,再用别人来制约张雪青。

他也就明白了张雪青没来弋水岗的理由:张雪青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是要借他之手除掉这地方的某个人,或某一些人。他想明事情来去,花了一瞬间。一瞬间,他颌下的筋肉一阵突跳,心想身后之人能在翻越楼台、跳入窗户时不弄出一点声音,现在又为何挪动桌子?这个人定不是来喝茶的,没理由去碰后面那张桌子。挪动桌子弄出声响,是为了掩饰另一种声响:兵器与鞘口摩擦的声响,他向他靠近的脚步。

火石之间,他一掌拍在桌上,左脚一登窗框,身子斜入露台,起身跃出三步,扑向一棵高竹。

剑尖戳中桌上的茶壶,裂纹还没渗出茶水,拔剑者已经腾出明窗,追着他的后尘飞入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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