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功夫不错,有闪转腾挪的本事,落脚时踝骨不颤、足底不滑,想必是腓肌韧,趾头长。脚步声干净利落,不溅泥土,不碎竹皮,则说明他眼睛尖,只用余光就能辨别前路是坦是坎。沈轻的脚力也不差,一步有别人两步长短,但他只会跑,跳不高,他不能在狂跑时避开前方的竹竿和竹笋,这会儿就跑不出全力。在顺着高竹滑到地上后,他顾不得脚下有啥,紧忙像逃命一样蹿起来,心中愈发忐忑了。
追他的人算计到了一切。想到他有跳窗逃走的本事,才把他诓进这家酒肆。林中竹子遒劲,既挡视野,也绊腿脚。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刻。到不了一刻,追逐者一定能撵到前头。
追逐者用的是一把剑,不太长,剑刃约有两尺五六,破空的音色浑厚沉闷,有如铁鞭横扫。其形仿东汉八面剑铸就,较四棱剑重,又短于唐始兴起的三耳挡手剑。汉剑通常只在刃部淬火,表层渗碳,是为保足韧性,有些炒钢锻打,为了够坚够硬。而这人手中的剑为灰口铁铸,说明他想要剑轻,六棱八面,能避脆软之短。他要这把剑足够硬,而非韧,说明他的主招是刺。极有可能,他招招都是刺。
以刺为主招的剑法,有一特点是雅。招式一来一去、长剑一出一收,有退请、让步的君子谦顺之意,有袖袂凌腾、襟飘带舞的文士浪漫之风。现在已经没人练了,因为“刺”只发挥剑尖的作用,挺锋收式之间,两刃俱无杀意。剑有横削、反撩、直劈、斜抹的招式,其用本如刀。平云平剑,向前方环绕为云的基础招式。、转带从平剑由前向后收,牵制对方武器并且使之偏离的基础招式。、斩、抹、击向左或右敲击。、绞使剑尖沿着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划圈。、架托举剑后使之刺。、截、剪、撩腕花、前后二提……所有的招式皆可攻敌胸颈要害。只使“刺”这一招,是费力不讨好。
追入竹林后,这个人把剑插回了鞘。由露台跃出一步后,他单臂抱住一棵细竹,借着竹竿曲势,以足抵住竹节,又跃一步,抓住另一棵竹子的腰,全身以腕为轴一荡六尺远,他倾身而下,凌空踏出三步,如腾云来,落地毫不跌脚,不拖一点泥水。他袖袂凌腾、襟飘带舞。剑招以刺为主,动起来也足够美曼,想必出身于名门正派,而非江湖山野。沈轻一边跑,一边搜肠刮肚地猜想着这个人的身份。
他们的距离还剩二十尺。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个人,不能一直跑。
林子广阔如海,越到深处越是繁密,越使人迷失方向。茫白的日光给翠竹割成一条条,碎带子般铺在地上,全有数丈之长。竹叶的翠绿中掺杂着笋皮的血红,红红绿绿舞在空中,落到土上,成了一片紫斑。沈轻迎着这般的竹雨跑出四五十步,一转身,跳向一棵竹子。
他蹿了丈把高,上了竹,看见剑客离自己还有十步远,也终于想到了剑客的身份。
此人名叫闻从,是六金刚中唯一的剑客,也是裴氏剑法第二十六代传人。他的剑术是“左金吾大将军”裴旻所创。裴旻为军人时,在战场上用的是陌刀,裴氏武学又分刀门和剑门,剑门比刀门更难入。能做裴氏传人,闻从定有绝佳的武学天赋,得有一身儒雅相,家门不能太平凡。唐时的裴氏皆出贵族名剑,而今却沦为江湖匪类,想来不无可惜,倒也不算稀奇。今人重德礼,轻义理,习武,可算是万般下品之中的最下品。既为下品,则有身价,无名分。管他是不是裴氏剑门传人,也和江湖杀手是一样的人了,是和江湖杀手一样的凶,一样的贱,一样的惨唯独不一样的,是剑上的一抹绝色,那色里还残有一线胡缨的红,塞外霜雪的灰,还有银鞍白马的高贵,流星飒飒的超逸。
剑出鞘的声音,如玉锤击磬,其短促奔放甚于砺刀之声。闻从的剑有八面,窄而短。兵器轻,意味着出手快,兵器短,意味着招式变化多。被这么一把剑刺伤的人不会太疼,被这把剑杀了的人,一定死得很快。
沈轻松开右手,急急跃向闻从。这时候,他还没亮刀子。他想占尽便宜:用手和腿打击对手,让那把二尺六寸的剑刺不出来。他要跃到对手面前去,要近对手的身,越近越好。他想讨的是身材和力气上的优势,所以没有拔刀。
闻从不急于出手,而是飞快地转了个身,向后连退三步——沈轻落在离闻从不到六尺远的地方,此处乃凶歹之地。沈轻习惯在对手背后出招,他落脚的地方就应该是闻从身后。闻从转身才能正面对他,后退才能与他拉开一个适宜施展剑术的距离。
闻从眼力准、动作快。沈轻下落时,他刺出一剑,沈轻躲开后,他又收了招——这一招平庸无奇,仅是以剑尖直取对方会厌的平刺,是百家剑法的第一式。他的臂由屈而伸,力达剑尖。看起来,他好像做了个“请”的姿势。收剑可能是他的习惯,可能是“君子剑”的要求,一出一收,有来龙去脉。
他的第二刺是撩剑连绞,剑由下向前,上撩、击刺,又在沈轻的颈前飞转半圈,追刺他的领口。
剑撩破沈轻的领口,又把他逼退四步。
这一招仍不厉害,却已经昭示了厉害。连招。变多招为一招。没有十五六年练不出来。从远处看,闻从一侧肩、一挺腰都有韵律,像翩翩起舞,也像舞刀跃马。剑在他手中很优雅,他的招不野蛮、不残忍,却够快够有力。
第三招里,闻从使出了挑、挂防守动作,由前向后勾。、带以守为攻。翻转小臂,使剑在由前向后撤的过程中割伤敌人。、提。挑之后,他胳膊向后一勾,带剑拉割,提剑再刺。这几下追的是沈轻的手。
此招由四式融汇,其中两式是守,不具伤人之力,起手、末尾两剑为攻,又都是刺。他的第二招快于第一招,这一招又快于第二招。他的剑从出到回,不论过程中用了几式,所耗的时间是一样长短。一过三招后,沈轻感到十分后悔。他太想讨近距离的巧,早前没有拔刀,如今闻从使出了三招七式,他也没能拔出刀来。可能他今天没机会拔刀了。
闻从的剑像蛇芯子,在每次出击后皆有短暂的回缩,又能在对手做出反应之前,重新逼向对手的要害。当他发觉对手将要接近自己或是将要出手,便撤一步,与对手拉开两尺六远。退步的一途中,他的招总是以防为攻,对手何处欲动,他便制敌何处。
迫于他的压制,沈轻的动都变成了抖。
铁剑虚晃一式。沈轻没动,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真正的攻击。
他试着向前逼,才动一下膝,闻从就像一条灵敏的蛇,腰背向后一仰,在退的同时前倾上身,又出一剑。
剑锋擦着沈轻的鼻头刺过去,剑刃削断一撮头发。
这时,沈轻以为闻从该当收招了,使右手一握刀柄。而五指还没握牢便是一松,刀落到地上。因为闻从的剑突然在他面前“闪烁”起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想到这把剑能有这么快。他还以为,只有软而薄的钢剑能动这么快,以为只有足够韧的剑才可拨、挑、割、抹,“腕花”须用极韧的钢剑才剪得出来。而闻从的快就只是快。
闻从这一招使出来后就没再停。
剑有进退,只是进退的间距再也没有超过一尺,剑还是刺划刺划,刺划之间却没有了停顿。
灰白的铁剑令沈轻张皇失措,令他惊心动魄的,是闻从的姿势。
闻从现在不美曼了,他好像疯了。他的身子一倾一仰,手腕“晃”个不停。他的两只脚踏着碎步,每一步都把对手逼退一尺。而他仍然面无表情,好像百念灰冷,好像杀死一个江湖杀手是手到擒来的事,他不为即将的胜利感到欣喜,更不窃喜。他闭着嘴,不咋呼,不叱咤,不得意失意,不流露一点兴致。可他的剑其实是在传达一种心意的,一种以不变应万变既稳如泰山又势如破竹的宏材大略。他的剑运着这般的宏材大略向对手刺来,一连九剑,刺空的仿佛也刺中了啥,即使刺中也是无意。
沈轻躲开九剑,等来了剑的一次停。
在剑停住的一刹那,他以为闻从是要有个大动作的:收招再出,或给他致命一击。于是他出手抓向闻从的脉搏……
剑返刺,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条一尺长的伤口。
许是闻从对他有点儿兴趣?而这一点儿兴趣不足以给他带来动刀的时机。剑想说的是:你要攻击我的哪个部位,你的哪个部位就会受伤。剑的意思是:别躲了,死吧。
沈轻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
剑又连刺。
他时常能从第一招上看出对手何门何派、功夫高低,今天,当闻从使出开头的三招七式,他再没有猜中一件事,信心自然损失。而他还在等待时机,因为他相信,一个人用刀或是剑连了多少回招,说明此人有把握在这些招里杀死对手。不论一把兵器如何轻便,也是重的。要保持出击的飞速,须臂力极强,可是再有力气的人,也不可能在刺完十八九下后,用与前相同的力气和快慢刺出与前相同的招数。所以闻从这回连刺,必是一战高潮。
在闻从的刺中,应当有那么一两下至关重要,是可以取走对手性命的“绝招”。老辣的剑客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剑一共刺了十四下。沈轻边退边闪,试着制住闻从,试着寻找一个能制住闻从的方位。他的手抬起来,放下,伸出去,收回,蜷膝欲前,反向后退。他找不到有利的方位,看不出剑招的破绽。他的心乱了,他出汗了。
然后,他就被刺到了一个地方,一个相对于别处更为空旷、没有多少竹子的地方。一束亮光像刀一样刺入眼珠,他脑里“轰”的一鸣:此乃死地。亮光昭示着此乃陷阱。
马上会发生一件令他措手不及的事:镖、箭或短刀从远处飞来,刺穿他。竹林里还有个人,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厉害到让闻从相信他例无虚发。闻从的确不能以这种疯狂的速度一直逼刺对手,不论刺多少下,他的目的是把对手逼入陷阱,令镖手或是箭手有机会射出致命的暗器。
沈轻的心一沉,随即意识到:射暗器的人刚才没有跟着他。否则他应该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而此人又不是事先埋伏在林子里的,因为谁也不能事先得知动手的具体地方。此人跟的是闻从。
闻从的剑终于刺到了最后一式。
这一刻本该是沈轻的死期。
沈轻感到心脏像獐子那样猛跳一下,又跳了一下,好像他一张嘴就能把心吐出来。血涌入胸膛,猛如春潮,他的背却沁出了冷汗。他两眼昏花、手掌麻痹,猝然之间,知觉消失了,记忆消散了。在这一死期之中,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闻从。这不是“沈轻”想出来的法子,“沈轻”没有此时的他这般大胆。“沈轻”想不到以受伤为代价换取活命的机会。但他的三魂七魄中有一魂魄背离了其他魂魄的意愿,暴躁如雷地冲出来,主导这具身子——从外侧制住闻从的右臂。当剑尖在他的左肩窝里挑出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他伸出左手,从外侧制住了闻从的右臂。他抓的不是闻从的手,而是闻从的肩。他抓不住闻从的手,抓住闻从的肩也只能让闻从的动作有一稍停顿。闻从停顿的时间够不够他出上一个招式,他不知道,他不在乎。
在闻从的停顿中,他上了一步,消灭了彼此的距离。于是,闻从手里那把厉害无比的剑从此失去了高贵的身份。只是一步而已,胜负便定下了,因为他跨出了这危险的一步,所以接下来他想如何下手都行,想咬死闻从都行。
他压着闻从的肩膀蹿起来,用右膝击中闻从的下巴。闻从即将躺倒,被他用两只手抓住了头。他以闻从的颈子作轴心,向前连跃两步。再站稳时,闻从的脑袋转向左后方,脖子拧出了三道褶。
听见骨头断裂的响,沈轻心知间不容息,立即向远处望去。他看见了那个准备向他投射暗器的人,这一发现印证了他的猜测。闻从的剑虽快,但不够绝——人要使出狠绝的招式,势必不能像闻从那么快,闻从的快,是为了不把拔刀的时机留给对手。闻从的计策是:把他逼到一个利于同伙偷袭的位置上,两方夹击取敌性命。
暗器却一直没有射来,又是为何?
沈轻披着一身冷汗喘了口气,正欲冲锋,就听五丈以外的高处传来“叮”的一声,是钢铁碰撞的响声,脆得炽白,似是将整片林子从斑驳中澄净了。
发射暗器的人立于原处,桩子模样,右手中捏了一支斤镖一斤重的飞镖。,像是还没出手。其实他已经出过一次手了,他的镖射的不是沈轻,而是另一个对手。“叮”是刀鞘的包口撞击镖头的声音。镖没射中,因为对手在高处,在一根高高的竹子上。镖由低向高出射,势必不太快,准头不够好。人能蹿上离地两丈高的地方,必定四肢矫健、轻功极佳。
此刀客意欲躲镖,自然不能朝镖手冲锋。他上竹的起点是五十步或者六十步外,一个镖手看不见的地方。他由半空中揽踏竹身,如此跃出五六十步。这都不难理解。然而,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件令沈轻万分费解的事。
叶落得极慢,在竹上群得墨绿的竹叶离了竹梢,忽地黑成秃鹫的毛。那刀客也极慢,一根竹子抖下一身竹叶,弯成一座拱桥,把死的现实带给镖手。刀客从竹子头上落下来,镖手欲跑。跑出第一步,刀客没有拔刀。他的手握在刀柄上,刀插在乌鞘中,定得如同三样是被驴胶黏住。镖手跑出第二步,刀客用左手捏住他的肩。这是一招制术,像缉拿,没有揎拳舞袖的蛮横,人颇威严,颇郑重其事。刀也是这般威严郑重地出了鞘。刀客左肘一勾。镖手右肩倾后,身子转了一半。这时的镖手还没有感到疼,他仍然想对抗,于是抬了一下持镖的右手——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同时,刀在他的脖子上抹了半圈:由后向前,割得一寸寸深,由右向左,划得愈发地快。血流出时,刀客已经在了左侧,他持刀的右臂是直的,血是如帘子样从镖手的颈子里泼出来的。
这就叫落地一刀。
沈轻见了方知,能把轻功同刀法结合起来,人才称得上会武。
卫锷立在死尸跟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刀收回鞘,向沈轻走来。
沈轻一伸手,把刀抽出鞘来。卫锷赤着脸问:“干什么!”
“这么好的刀,别给血蚀没了成色。我帮你擦擦。”沈轻用袖子擦过两面刀身,立起刀看了又看,才慢慢放它回鞘。
卫锷局促地道:“我跟着你进弋水岗时,看到有人跟着你,就跟上他们。在茶楼那会儿,我看见一个人出去了,料想他们要对你下手……我没白跟这么老远。”
沈轻道:“过去可从来没有人救过我。”又问,“你为啥救我?”
卫锷道:“这两个人,一个叫闻从,一个叫秦远,位列长江帮六金刚前首。六金刚各个害过良民,我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沈轻问:“用不着过堂审问了?你有他们祸害百姓的证据吗?”
卫锷僵了脸,道:“用不着。”
沈轻问:“他要不是闻从和秦远,咋办?”
卫锷的脸耷拉下来,道:“我杀他俩是为执法,不是救你,用不着你谢。你莫要问了,该上哪上哪去。”
沈轻道:“谢谢你。”
卫锷如撒气一样骂道:“泼杀才!闭上你的油嘴!”
沈轻从腰间取下一挂钥匙递给卫锷,道:“你先回去,去客栈里等我。”
卫锷道:“我不累。”脸一阴,又问,“你干吗去?”
沈轻道:“我去一趟前面的酒肆,马上回去。”
卫锷问:“又要赶尽杀绝?那酒肆中的哪个和你有仇?不就是看了一眼你的模样吗?”
沈轻道:“回去再说。”见卫锷咬了牙,又道,“你快回去,一会儿我回去的道上,给你买些果子。”
卫锷叹了口气,转身走上来路。
沈轻目送他行出百步,蹚着一地竹叶儿向酒肆露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