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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五)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行凶的最好时机。沈轻却没有行凶的心思了。

从窗棂上剥下来的漆屑混入露水,落得日复一日,没声没息,没来头没去向。磨掉了钱纹的蟾蜍,仍旧趴在压阑石上,已经趴了三十余年。不知为何,夜来香又开了。蜒蚰把地缝当成了四通八达的街。“嚓”的一声,路边点燃一盏灯。窗开了。张雪青看见了少妇雪白的胳膊,沈轻看见了火。

张雪青叹了口气,道:“我不想杀她了,我们回去吧。”

“啥?”

张雪青道:“我才想起来,她有个远房表弟在河朔抽过砂。”

“啥?”

张雪青道:“檀渊讲和以来,河朔户户蹈草弄棒,以抗金为名自结巡社。说好听点是捕遏盗贼的帮寨,其实就是流寇。那帮人和钟相么郎没甚差别,拿打仗杀人当义举,野蛮得很。”

沈轻问:“你怕他们?”

张雪青道:“我怕那班人找来,贺鹏涛保不住我。”

沈轻道:“我瞧你是舍不得杀她了。”

张雪青道:“是。”

沈轻道:“杀人这事没有舍不舍得,只有得不得手。你害怕就回去等消息,人我替你杀。贺鹏涛我也替你杀,你等着就好。”

张雪青问:“你没见过她吗?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沈轻道:“我喜欢她也不妨杀了她。杀了她之后我会继续喜欢她的。反倒是她活着,轮不上我。我想睡她一次,要等那帮子污手垢面的老头子走了才行。你不是也这样?”

张雪青道:“我还是舍不得。”

也没继续说什么,也没调头往回走。

也许是为了表现彼此的诚意,也许是彼此疑互——担心对方忽然从哪儿摸出一把凶器来,他们挽住对方的手。沈轻用右手挽着张雪青的左手,张雪青挽着沈轻的右手。张雪青的手很粗糙,茧子是小指根部最厚,这说明他双刀之中至少有一把是倒握。倒握刀器,出招以防、割为主,自下而上挥刀是割,自上而下挥刀是刺和剐。张雪青的个子不太高,身材不太壮,他的招应该很灵,即分虚实,他反应很快,爆发力很强。他用双刀,防御一定滴水不漏。

可他本来用不着舞刀弄棒的。练成一种在别人看来是“绝顶”的武艺,对他来说是浪费天性。他应该活在温柔乡里,与女人缠绵朝暮,与朋友把酒言欢。而他竟然和一个杀手走在了夜道上。这一来,可就是他自己找死了。

是他自己找死。沈轻恨不能把这话刻在心上。然而,当张雪青松开又握住他的手,有种业力就像山泉一样,从一个地方涌出来,淹没了他的澄思寂虑。他的脚步越走越慢了,他的心乱了。

他觉得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就连杀手都没了该有的样子。仿佛和张雪青一同走在这条夜道上,是杀手命中该有的时刻,这一刻到来之前,杀手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头顶阴雨天,走在四更里。天是一片黑,一星白也没有的。在黑中看,死的也是活的,活的都是和人差不多的。漆屑、露水是活的,蟾蜍、蜒蚰和人一样有意。当这一刻过去之后,天色杂了,杀手看见一条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都不一样的人的影,影子有眉目、有手脚、不仅有情有意,还会要这要那,想要的样样要不到,却是数也数不完,烦得不得了。虽说来头和去向仍是没有,话却说得头头是道,也就让来处去处比真有还像是有。和人一比,他才发现自己是和漆屑、露水、蟾蜍、蜒蚰差不多的啥东西。他是啥呢?

为止住脑中的业力,沈轻闭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开始用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

耗子扑翻了瓦罐。

蜕皮的蝉在屋檐下嘶哑地叫着。

野狗走过大街,钻进墙的窟窿。

猫在屋檐上叫个没完……

即使在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这条街上也浮漾着二三十种声音。当他们走到一个地方,声音就都停了,仿佛他们走进一座大院,而耗子和蝉、野猫野狗给一堵看不见的墙蔽在了外头。

这里是个十字路口,酒坊的房檐下有一口结了锈痂的破缸。檐舌滴水不断,缸中水满将溢,也许再过一夜,水就能涌出缸口,流到一旁的烂铺盖上去。其实这口缸其实是永远盛不满的,就算夜里满了,明日太阳一来,水线就会下降一指高。除了今晚。

烂铺盖上坐了一个老人,没头发,却长了一脸白胡子,衣不蔽体,身子瘦骨嶙峋。瞧见来人,老人颤巍巍挺起上身,把一只大钵举起来。沈轻把左手伸进右手的袖子,摸了摸,没摸出钱,胳膊一垂,刀从袖里滑进手。与此同时,张雪青手里也多了两把刀,是身长两尺一寸五、刃宽而重的蝴蝶刀。他从缸与门柱的缝隙里拔出了这两把刀,还说了一句:“来了。”

沈轻不知道他这话是跟谁说的,却知道一定有人听见。张雪青说了话,却也看不见自己设下的埋伏。两双眼睛还是只能看见额、柱、栿、棂上的合蝉燕尾、云头豹脚。

亮过家伙,他们退开十七八步距离,相互看着对方,不再动了。行乞的老人直起身子,骂他们一人一声“畜生”,拍拍屁股,沿街东去。张雪青倒握双刀,用刀脊、刀柄朝着沈轻,刀背一擦刀刃。刀身白中泛紫,乃是用精铁合大理紫镍锻造而成,形似凤鲚鱼身,头略弧,又有些像蜻蜓的翅膀。

张雪青道:“我武名仡佧南轲,昔日拜在鄂州平湖门外卞覃家,师父是崇山人,使一双骨椎链狼牙枷,念我力绌,才让学了双刀。入门前他叫我赌咒发誓,不打家劫舍,不违孝睦之道,不贪名伪誉,不舞弊藏污,遇疾苦老弱舍半囊之财,见歹徒行凶拔刀相阻,还让我遇到厉害的对手,一定要报他的名姓。我猜他是料到我会惹事,想以威名保我不伤不死,可惜了他的一片苦心。昔日承诺他的,我一样都没做到,这也是头一回在敌手面前报师门,不为保身,不为壮门面,只不过,我觉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厉害的对手。”

沈轻问:“你咋不早点下手?”

张雪青道:“海头地方小,着不开我给你准备的局。海头柱子多,不适合布置暗器。”

沈轻问:“你准备了多少人?”

张雪青道:“二十个。”

沈轻问:“弋水岗的竹林里,你咋不现身?”

张雪青道:“我现了身,闻从和秦远两个就不能死。”

沈轻又问:“那澡堂呢?”

张雪青道:“苏州不是我的地。”

沈轻问:“你为啥一定要杀我呢?咱俩就像刚刚说的那样,不行吗?”

张雪青道:“你高看我了,我没有霸占龙头宝座的野心,我只想和黄柳娘好。只要她跟我好,龙头谁当我不在意。身上顶了千刀万剐的罪名,能活到哪天是哪天,我也不在意。”

沈轻问:“你再想想,好好想想。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世上就没有你说的这样的人。”

张雪青道:“青子都亮了,马虎眼该打完了,我没那么好的耐性。”

沈轻道:“那该我说了。”

张雪青眉头一结,道:“能说的,都说了。”

沈轻道:“我也有帮手,我也找帮手来了。”

张雪青问:“你找了多少人?”

“一个,”沈轻道,“他不负责对付你,只对付埋伏在周围的人。他叫张柔。”

张雪青阴冷着脸,高声道:“你是认定了我会死在你手里,才报同伙名姓。”

沈轻道:“是你先报师门,我没啥好报的,只能说他的名,当是礼尚往来。我没认定啥呢,要是我待会死了,哪管得了他的死活。”

露珠在滴水瓦上,淌了万字圆的半个圈。道上锁烟滞雾,好似信手可捏。静了片刻,还是谁也没动。

沈轻道:“你知道我是咋知道你骗我的吗?”他等了一会,不见回声,又道,“其实我今晚来之前真当你要和我搭伙儿呢,你知道我咋看穿你的吗?”

见张雪青还是没回声,他有些恼气地道,“你不会撒谎。你之前说了一溜实话,却还是撒了个谎的。你说黄柳娘不喜欢你。其实你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你,贺鹏涛也宠用你。你太任性了,太狂妄了,当自己是人中龙凤,要往前走,豁不出那女人,要往后退,又当是堕落,最后活成了一个无赖。你是无赖,知道不?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把好运都给了你!”

见张雪青还是没回声,眼神儿多了些奚落,他也奚落样的道,“兴许老天爷后悔把好处都给你了,才派我来。”

“闭嘴!”张雪青道,“我身边从来不缺阿谀谄媚的小人,背后也不缺冷嘲热骂的怂人,只缺办事利落的实在人。你多说一句,就是让死多等一刻,小心他恼了,先把你收了去。”

沈轻道:“我给它送了那么多条人命,我让他等,它就得等着。”

张雪青道:“看在你这么勇敢的份上,待会儿给你留个全尸。”

沈轻道:“不用。”

撕破了脸,他们就是敌人了。是敌人,就该立刻动手。而他们却没有动手。沈轻不动手,是因为张雪青没动手。张雪青等着埋伏里的人先行动手。

东南西北都有发射暗器的高手。高手们每人持一射筒,筒内装有一十八枚毒针,针长三寸二分,形似梭钉,一根即可致命。还有四个刀客、六个会摆阵的剑客、三个用钩的徽州人,埋伏在三条道上,只等杀手负伤逃走,便现身将其截杀。

沈轻的埋伏是张柔。他不知道张柔这会在不在。但知道张柔刚刚来过。

水珠滑下滴水舌,黑了一缸的水。忽然之间,街上所有的水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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