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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张雪青抬起头,看向十七步外的沈轻。

他看到敌人有发达的颈肌,指骨又粗又长,小臂和手背上凸起一条条血管和筋线。他看到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光落到敌人的脖子上,落在他喉咙一侧的凹里,死成紫黑。有汗从敌人颈前流过,一线红亮,和血一样。敌人胳膊的汗毛就像银钩银刺,头发坚如马鬃。

敌人立在一扇破子棂窗前,如龙如虎,如猿如獭,势如泰山,却也和牲口石头一样的丑。阑额横在他的头上,三扇涤环板并开其下,雕的雕,刻的刻,扭捏作态,似与他一路的奸。污水滑过檩子,湿了铺作,烂了栌斗,那磨没了棱角的批竹昂抬起橑风槫,撑起飞檐椽。望兽骑着翘檐叱咤一方,越丑越威风。

张雪青认定这位敌人是一个天生的杀手,是他的一个机会。他希望自己能够杀死他,因为他还想再见到黄柳娘。他也向往自己被他杀死,因为他不想活在海头五层的砗磲窗中,遥望假情假意的十宝楼。

他最后看了一眼十宝楼,嘶叫一声,冲向沈轻。

左右刀交替向前刺。

他左手在上,一刀直抹沈轻脖颈;右手居下,一刀欲剐沈轻左肋。

蝴蝶刀动起来,奔腾跳跃,大开大合,刀路中有绢飞过,不是两条,而是四条。沈轻看不见刀,看见的只是刀身掣曳的银光一闪即逝。银光闪烁曲折,时而从绢绸变成鲛鱼,时而撕裂开来,变成春冰,再变糖丝。刀声的爽利中夹有颤涩,仿佛是矫捷中的一步趔趄,坚定里的一念犹豫,有一种别出机杼的狠。沈轻知道刀声新而银光旧,可见的全是刀遗在旧路上的影。刀只有两把,影却有多条,招式中虚实同在,靠的是快,快到让阴阳颠倒,着实有些厉害。

刀锋冲出光阵,拖二尺游丝逼面而来,犹如撕裂的一只蝶。光从一片透灰幻成两行炽白,幻成了水和火。水滴过刀刃,火星腾入黑夜。寒意料峭,乍晴暴热。

沈轻闪了身,立起匕首,向前一搪。搪的是张雪青右手里的刀,两样兵器却没有相撞。沈轻的匕首擦过张雪青右臂,把张雪青的衣袖挑出一条半尺长的口子,然而刀尖才触皮肉,他忽然连退三步——张雪青的刀已经在他的左眉梢上割出一条线。退的同时,他用左手一逮张雪青的右手,被张雪青又割了一线。血滑过双刀的利刃,落入汪在地缝里的水,霎时黑了一条街上所有的缝儿。

张雪青毛骨悚然。

匕首飚刺眼球。

张雪青出单刀搪其刃口,使的劲也是极猛极蛮,可才叫匕首偏右一寸。匕首挑破他的眼眶,切断鬓上的头发。他起了右手一刀砍向沈轻脖颈,右腕被拿,才灵醒自己上了对手一当。

才有了一次真正的交锋:

沈轻用左手逮住张雪青右腕,把人朝前一拉;然后撤步,斜了身子,臂膀后仰,再撤一步。看似躲刀,实为易位。他如此来到张雪青身侧,以左臂蹩住张雪青右臂,匕首钻过张雪青肘部,以到其身前,由下而上迫近下颌。这是一个“送”的动作。

张雪青为躲刀只得向后仰,同时用左刀砍向沈轻持刀的右手。这看似是拼命的一式。如果沈轻不退,他死之在即,沈轻也免不了受重伤。而这也是保守的一式,他出手之前就知道沈轻一定会退。他知道杀手是不会以重伤为代价换人性命的。

他逼退了沈轻的刀,沈轻也松开了他的手。他们各退五步,拉开距离,让一切重头再来。

显然他们都犯规了。以弑杀为目的的格斗中,进是法则,攻必致命,退守为败,再厉害的两个人厮打起来,也应该在三招之内倒下一个。厮杀的一开始,彼此气冲牛斗、血气强盛。每过一招,气力和斗志要减一分。则三招之后,斗性休矣。他们没在“最应该”的时候决出胜负,不是因为对手多厉害,而是自己太小心。他们或快或慢,或攻或避,比权量力,唯不歹毒。就像两个睡着的人在梦中演习着一场角逐,不明起因,漫无目的,心意首鼠两端,非得等到醒来,才能决出胜负。

蝴蝶刀拖着长纱短绸,意气凌云,动中窾要。然而斗争却越来越像骗局。三把刀,一灰两白,一过十几招,没有一次触碰,每逢相撞又突然分离。他们开始了“比量”,观衅伺隙,欲发现对手疏于防范的空门。而多是以进为退,以攻为守,只有在一招末了、下招未出的瞬间稍有慢顿。他们当然能够发现。他们都很想钻进那一瞬间里,拆了敌人将出的一招,不肯等到兵器相撞收招出招。他们想占先机,可是在十几次交锋中,谁也没能讨到对手的一丝便宜。他们一边窥伺,一边思虑,是极其肃穆地凝立在生死之间,思虑那隐不可见的一处机要。

有一刀从思虑中刺入现实——匕首刺向张雪青右眼,刀尖儿将触眼球,陡地一撤十寸。因为蝴蝶刀刺中了沈轻的左肋。

而在张雪青收刀的时候,沈轻朝前一上,右脚勾住张雪青的左踝,左腿曲膝,将张雪青跪倒在地。

他骑在张雪青的腰上,要卸张雪青的刀,又发现卸不了。因为他得用左手制住张雪青的右臂,能动的只有右手。张雪青有两把刀,他的匕首只够应付一把而已。他虽在了上,可还是讨不到便宜。张雪青在了下,却比刚才更疯了。

刀尖擦破颧骨,沈轻眼皮一搐。又一刀朝脖子抹来。他不得已丢了匕首。这着实是个高明的选择,他丢了刀才缴得了对手的刀,没了刀的张雪青绝不是他的对手。

有刀落在三尺之外,“嚓”的一声响,又“嚓”的一声响。

一阵不祥感如同钢钉揳入头颅。沈轻僵了一劲,再缓过神来,脖子已经被紧紧掐住——是张雪青先弃刀,张雪青弃了刀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用一条腿夹住他的腰,猛地翻身,在了上头。

沈轻的脑袋撞上条石,痛从脑户传到牙龈,误了他讨取上位的时机。张雪青就掐着他的脖子。和要绞断他的骨头似的拼尽全力掐着他的脖子。他掐的是张雪青的手腕,指甲割入肉里,斩断血管,抠着坚韧的筋管。在半刻或许是更长的时候里,他们掐着,不动,使劲掐着。然后,张雪青的胳膊开始发抖,肱肌剧痛,指头麻胀,气力越来越小。可还是明明白白地掐着,只能掐着。要么掐死对手,要么他今天晚上就活不了。

他看见沈轻亮出门牙,亮出虎牙,又亮出槽牙……

他看见沈轻松开他的手腕,捏了一个大拳头。

他看见这个拳头对准了自己的脸。

他怕了。登时松开了手。身子往后一仰,翻到一旁。感觉到双肩双臂的酸疼和麻木,他后悔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十宝楼,拾起地上的刀,后退五步。

沈轻挺起后背,向一旁摸了几下,攥住那把被蚯蚓缠住的匕首,用刀尖戳着地面起了身,动了动脖子,甩了甩刀刃。

“最后一次了。”他喘息着,道,“我本来不想杀你。可我现在没力气了。”

张雪青冷笑,道:“你的脖子够硬。”

“让我杀了你,今晚我去杀了那女人,叫她下去陪你。”

“用不着。”

张雪青冲过来,蝴蝶刀一扎一砍。沈轻避开砍的一刀,捏住另一把刀,匕首送向张雪青腰腹。他只是轻轻一捏,就让两把刀没了光,断了影,停在半空中打个哆嗦,又仓皇地逃回原处。

于是沈轻知道,对手已是惊弓之鸟。经过刚刚的“比量”和较力,张雪青没了气力,昏了头,也分不出他的招是真是假了。

他们看着对方。张雪青垂下双刀,左走两步,右走三步。沈轻退了一步,又上一步。

张雪青道:“跟你说句话。”

沈轻问:“啥?”

张雪青道:“我一会死了,别动黄柳娘。”

沈轻道:“不杀她,她一准跟别人好了。”

张雪青道:“人总有认栽的时候,什么人都一样。栽她手里,我认了。”

沈轻道:“不值当,你想想,再想想。”

张雪青道:“我知道你不想杀我。可我今天死与不死,不是自己说的算,也不是你说的算。我要是和你联了手,就再也不能和她好了。”

沈轻道:“你当了老大,她一准贴过来,踢都踢不走。你信不?”

张雪青道:“不信。贴过来那个,我也不想要。”

说完这几句,他们复沉默。

寅时七刻。

张雪青眼睛红了,泪流出来。他盯了沈轻的匕首太久,没眨过一下眼。他们不再寻找对方的漏洞,开始侦测对方的“动机”。动机就是一个人行动之前的预兆,可能是鼻息、心跳、表情的变化,可能是手指的一下卷曲,鞋头变了一个方向……总之,一个人在动之前,总是有点苗头的。这苗头能预示人心的动向。必须要找到对方的动向,他们才会出招。

不能再浪费一点气力了。也不能再无因无果地煎熬下去了。

张雪青先找到了对方的动机。他看见匕首在沈轻身侧划了两下,从刀身竖立变成了刀尖朝前。他知道沈轻正在脑中策划下一次交锋。他有两把刀。这时候冲过去,用一把压住沈轻的匕首,同时刺出致命的一刀,应该还能办到。他刚刚是留了一手的,他的两只手能在同一时间里做出不同的动作。那是他的绝招。

他冲上来。刀刃一拨匕首。“蹭”的一声灌入耳鼓,汗水淋灭火星。风扯火燎,他们的武器终于发生了真实的撞击。

匕首凹了一条槽,刃一卷。刀尖刺入地缝,街一震。

刀割向沈轻的眼。沈轻把左手捏成拳头,拇指顶出食指与中指的缝隙,猛击张雪青肋下章门穴。

刀光映亮沈轻的眼。一条街上的华栱搏风,渺小如寒蜩之节、秋毫之末。猝然之间,张雪青手脚麻痹,全身泄沓。痛感由肋下发起,气力一漏到尽。

沈轻扶住他,来到背后,用下巴顶住他的颧骨,左手勒住他的腰,右手掐住他的喉咙。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掐死了他。

沈轻对着地上的尸体站了一会,想这人为何会死。他想到了贺鹏涛,想到了黄柳娘,又想到十宝楼中的屏风、诗句、厮儿、艳丽……千回百转。最后忽然想到,自己还没见过黄柳娘呢。

十宝楼中,真的有一个黄柳娘吗?

他离开的时候,看见一条人影从房上跃进巷子。这个人全身黑衣,背着一把弓。弓的形状驯得极其完美,弓臂的缠筋泛着丝丝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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