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去了十宝楼。卯时才到,日头还没出山,光已经倾洒在楼阁的垂脊上,零零碎碎,暗如寒灰。待坊间传来响,光滑下屋面,落到阶上,清淡一层,延进河渠,染上烟火气,现露出些许银白。这时,街道在晨雾中相继醒来,唯有十宝楼还迷溺在醉梦里,落罩飞罩半掩着昨夜的灯红酒绿,一饮一啜,呓的是南柯郡事。
清晨远观全楼,梁栿、额枋、寻杖、廊柱,一层端着一层。近看样样皆巧,有落梁柱承着象檐,有开口榫咬着阑额,昂出角檩的兽头俯瞰一方。他行至西南角檐柱,站在香樟树下,透过一窗,见楼中灯火汪洋。檀紫茶几饰白玉竹纹,双耳金瓶缠拐子龙纹,圆盆方盆錾铜镀金,琴桌、棋桌、酒桌、月牙桌照着魂儿一样的女人。香樟树遮蔽了灯光和晨光,树汁把他的鞋底粘在地上。他默立一刻,思来想去,直到日光又亮一些,他转过身,迈着黏稠的步子拐入一条小巷。
这条巷不足五十步长。走出二十多步,他不动了。想了一会自己的目的,又继续往前走去。
有草站在瓦缝里,绿的同禾叶一样,红黄的是苔和瓦松,长得徜徉无忌,许是因为生在高处,风雨先得。条石一块连一块,在墙根里挤成一条堤,老顽了棱角,想是没见过鸿雁羽仪犹翼翅,芃芃秋麦盛,苒苒夏条垂。奏计何时入,台阶望羽仪。出自《夏日梁王席送张岐州》
的得体,身于低处,到底有个位置的。门板上贴门神,贴春联,有的上槛饰簪,有的漏椽漏枋注:漏檐墙:即在建屋檐部,使得檐与墙之间存在一条空处,其中往往有椽、梁、枋等物露在外面。,朽是朽的,也和那门后的女人一样为而不恃。他看着瓦松和石头们,又看看两旁的宅门,想自己原来是漆屑、露水一样的物,一日日藏着掖着,没根没状,还不如这里的草和石头有分量。这一想,他有些不服,接着却没有灵活去想自己的千百般能,只瓜兮兮盘算着,自己到底是个活的,如何就不能有些分量了。
这时,他听见一个女人在身后问:“谁家汉子,被老婆赶出来了?”
他转过身,见一婆子站在矮门前,头戴木簪,两手背后,脸上忸怩着胭脂红,浮一层骚情,像红布缚的假火。二人对望一眼,婆子大大方方地走来,问:“这大清早的,哪儿去?是不是在那楼子里受了冤气?不如上我家。”
他心想去就去,摸出一把散钱放进她手里,道:“你家几个?有没有黄柳娘那样的?”
婆子搀着他的胳膊走进一扇矮门。到屋里,婆子舀来一盆水,投湿黄麻布给他擦了手和脸。没问他伤口的来处,只说男人好拳棒,有力气没处撒去,就爱作恶打架。黄麻布上沾了脂粉,有霉味。他木然坐在床边,任由婆子擦弄,无意间看见她指头上桦树眼似的皱纹,竟没来由的犯了一阵怵。
婆子摸了摸他的手,问:“你们年轻的不喜欢老的,是不是?我家里有个风华正茂的,就是挑剔,我带她出来瞧瞧你吧。兴许看中了眼,你俩快活。”说罢,起身走出屋子,领了一个丢丢秀秀的姑娘进来。
姑娘坐在床边,吐出一串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院落里的光透进窗格,影儿斜,灯一样明黄,墙却是蓝灰色。旧物显脏,却比新时更显精巧。一块黄绸子挂在墙上,绣的蕙兰,也真有些纯洁高雅。再看姑娘眉眼秀丽,也如旁的吴地美人那样,是个纤细相,削肩细腰,桃腮柳眼,比小六好看。想到她不是小六,他心里涌起一阵失望。没有哪个女人赶得上小六。非得是满积涂炭疮痍却仍有温情密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温柔乡里。
姑娘问:“你来江阴干啥的?做生意还是看朋友?”
沈轻道:“看朋友。”
姑娘问:“朋友是干啥的?”
沈轻道:“是监察御史的儿子。”
“是要发达的人了。”姑娘带着蔑意,看样子是不信的。
沈轻道:“发达谈不上,我要在苏州做库管了。”
姑娘问:“啥是库管?”
沈轻道:“管管柴米油盐,管马管骡,管粮食,管救济粮,也管朝贡。”
姑娘道:“了不得。和官家一样的。”
沈轻道:“一年二十九贯的工食钱,半年熬过来能拿三五十贯,钱虽少,到底是正经营生,一年只忙两月汛季。”
姑娘问:“你是苏州人呀?”
沈轻道:“我住苏州狄胜桥,有一正两厢的宅子。”
姑娘问:“娶了亲的?”
沈轻道:“娶了,赎了个秦淮河上的姑娘。”
姑娘叹了口气,汪着两眼泪花道:“想我是没福分的人,当这姑娘,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沈轻道:“姑娘好,大方,懂事。”
一声咳嗽射进房门,鸡在栏里咕咕地叫了起来。老女人在门外说:“不下蛋,养你作甚!”
姑娘向沈轻伸出一双瘦手,一边解他腰带,一边笑嘻嘻地说着淫话逗他起兴,一会儿夸,一会儿骂,模样煞是可爱。沈轻早已力乏,脑中浑浑噩噩,本是没有气力同她耍乐,可禁不住她摸来掐去。等到他想耍乐,她却又躺在床上与他聊起闲事来。那话里头有不少文章,一招一式也都是苦心练过的,沈轻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便学着她的样子奉迎几句,许给她二两丝线,七尺绸子,四贯钱,又许给她一块银子打头饰用,这才有耍乐。耍乐的花样也是苦心练过的。她不缓不急,没有一下子不把他逗得心痒难忍,全身酥麻。直到他许光银钱,急火冒了三丈,她也就不再嚼舌头耍花样,给他奸了个痛快。
事毕,姑娘穿回衣服,拿出一副媳妇模样缝补了他的衣袍,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屋门。沈轻沉沉睡去。在梦里,又见到张雪青。他看见死了的张雪青躺在大街上,笑着向他勾了勾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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