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萝你既然是永昌关长大，便该知道，西南边境，就靠着永昌关这根稳固的钉子，才牢牢的将边境线守住。
永昌关不能丢，一旦丢了，大邺就会国门打开。
即便是主帅下令弃城逃亡，也不该盲目遵从，这不叫效忠，只是愚忠。
再退一步来说，你父亲为何要效忠将军？
你们是大邺的子民，是大邺的军队，该效忠的也是圣上，而不是主帅！”
柴六的话音落下，盛萝的头已经彻底低了下去，脊背也弯了。
满院子静悄悄的，显然都颇为触动，连夜凉也露出了伤感之色。
只有殷玉一边写着慷慨激昂的话，一边琢磨着，柴六平直没有感情的播音腔果然适合放在严肃场合。
还得再寻谋一个语气轻佻点感情充沛的翻译官，好专门来气人。
不能说话就是这点不好，无法直接有效的将自己的情绪，充斥在言语之中了。
殷玉期望中，风轻云淡的三言两语，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很难实现了呀。
她随手把新写的纸页交给了柴六。
来，继续，加大嘴炮火力，说到大女主想死才好。
脊梁弯了下去，傲骨打碎了，咱们才能好好做朋友的嘛。
柴六清了清嗓子继续，“你父亲有没有罪，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些战死在永昌关的赤甲卫，他们谁不想活命？
但是总要有人留下去，
你父亲在关键时刻，选择保住自己性命，那么他本就该忠义尽失，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到责罚！”
盛萝彻底语塞，垂着头，好半晌弱弱的反驳，“可是身为主帅的昭勇将军，明明他才是弃城的主犯。
可凭什么我父亲等诸多将领受到重罚，而他却什么事情都没有？”
说到后面，盛萝又陡然抬起头。
“没错，我父亲当了逃兵，这是他的过错。
可这份过错不该全是他的。”
永昌关丢了之后，弃城逃命的主帅昭勇将军陶文政，一路逃回了京城。
陶文政是英国公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已经七十有余的老英国公只穿了中衣，赤足披发，带着儿子亲自进宫向临安帝请罪。
自知罪名深重，愿意用英国公府的一切，换儿子一条命。
英国公也是跟先帝打天下的武将，但是名声远没有永宁侯府、武国公家厉害。
只是英国公聪明，在临安帝登基前，是唯一一个没有跟在先太子身后，而是投资了临安帝的老臣。
就这一点，临安帝就不得不给英国公面子。
最后陶文政也只是被贬为了庶民，就算没有了英国公府的荣华，可是好歹不用戴罪流放。
靠着田产铺子，陶文政也能安稳度过小福的后半生。
这样的结果对于其他被重罚的将领来说，自然是不能接受的。
要是大家一起吃苦，那都没话说。
可大家抄家流放，沦为罪奴，带头干坏事最大的那个官儿，却屁事没有，还能安乐一生，这谁能接受啊？
对比太过惨烈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就这个道理。
这也是大女主盛萝无法做到心理平衡的地方。
“主犯本该是陶文政，他才是永昌关失守的罪魁祸首，凭什么他却能免于罪责？”
柴六目光扫过新的纸页，一板一眼的照着念，“羡慕吗？嫉妒吗？不平衡吗？
可谁让你爹没有老英国公那样的爹呢？”
念到后面，面目狰狞，好悬才勉强崩住了自己想吐槽的洪荒之力。
手大人是怎么把这么羞耻的话写出来的？
夜凉都给听的噎住了。
盛萝愣了好半晌，结结巴巴的说，“怎么能这么说？谁会羡慕英国公那种软骨头的墙头草！”
“那你不爽什么？
陶文政能够免于罪责，是靠他爹拿英国公府的一切换来的。
你爹要是也有英国公这样的爹，愿意倾尽所有，不惜拿出了从龙之功的情分，换儿子的太平，不也没事吗？”
盛萝，“……我……”
她那张英气逼人的漂亮小脸全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感觉不太对，但是她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辩驳起来，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了一句，“这样不对的！”
“没错，这样是不对的。”柴六脑袋已经完全偏向了屏风后面，逐字逐句的将殷玉写出来的文字，进行实时播报。
“评判功绩罪责，本就不该靠着家世背景。
可是想要改变现有的局面，就要将那些企图靠着家世背景而作威作福的人剔除。
少一个废物全家的墙头草英国公，就能给有能力有血性的武将，腾出一个上升的位置。
今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就可以公平公正的，给胜利者予以褒奖，给过错者予以惩罚。
这是圣上努力在做的事情，不知道又哪里让你感到无法接受？”
盛萝脑子都要乱掉了，“可若是论起犯错，陶文政本就是圣上钦点的主将。
若非圣上一意孤行，执意将原本的平昌王换掉，不就没有永昌关被破之事了吗？
算来，本就是圣上的错误在先。”
夜凉面颊肌肉不着痕迹的紧绷了起来，不错眼的盯着废手，等着废手会给予什么样的回答。
“这涉及到了一个党派之争。
平昌王是先太子之子，又常年不在京城，与圣上关系并不亲厚。
一个有能力却敌我不明的强臣，跟一个很听话的废物，圣上别无选择。
立场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盛萝你若是不认可，那我问你最简单的问题。
若是你出身英国公这样的世家，用家族荣华换了你的一条命，你还会有现在这样不平衡的想法吗？”盛萝浑身剧震，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传来，嘴唇轻轻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过往坚持的很多东西，在这一刻都似乎被蒙上了薄纱，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对与错的界限，她忽然也都分不清楚了。
盛萝再也挺不直自己的脊梁，脱力的歪倒。
夜凉抿了抿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表现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