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顿了下，身子往后仰去，缓缓的吐了口气，半眯起了眼睛，并没有接话。
临安帝喝醉了，倒是胆子大了，戳了戳夜凉的废手。
毫不意外的，夜凉没有任何反应。
“你的手很久没有再动过了哎。”
小皇帝愣是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夜凉摆明了不想聊这个话题，他还非得揪着不放。
也是随着相处渐深，两人都熟悉了彼此，小皇帝才敢如此。
但是也是因为熟悉了，临安帝才能发现之前被误会的方方面面。
夜凉真的性格如此，装不出来的。
跟废手之前的很多作为，完全不配套。
小皇帝好奇的抓心挠肺，抓着夜凉的两个爪爪来回摆弄，用力戳了戳，“你有感觉没？”
夜凉，“……撒手。”
肩膀拉扯，企图收回来。
小皇帝不肯撒手，“早先你的双臂，是中毒才损了吧。
我让太医给你看看，你双臂还能不能治疗。”
夜凉瞥他，“不治！”
“你堂堂大邺第一战王，双臂残疾着，多亏的……不是，多么折损百姓的期望啊。”
夜凉呵呵，“你是觉得我残疾了派不上大用场亏得慌吧？”
你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好嘛！
“不，你要相信我对你的关心，真的是发自肺腑，完全出于对你自身健康的考虑。”小皇帝一本正经的说完，不到一分钟，还是按耐不住的问，“所以你手真的好不了吗？那个原本长你手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就回不来了？”
夜凉轻轻吐口气，“手臂，可以治。
她……我不知道。”
他王府里养了个神医，别看丑医那副奶萌奶萌的少年样儿，那是真的厉害啊。
目前为止丑医的存在，简直帮夜凉攻克了绝大多数的麻烦事。
光小皇帝就被丑医救了三回。
真不敢相信，这样厉害的神医，竟然还能流落在永康巷，被埋没到被夜凉捡了漏。
在夜凉的小玉儿消失之后，丑医发现了夜凉的不妥，自告奋勇的为他检查过。
并且非常笃定的表示，夜凉的手因为中毒而废，而这毒他能解。
如果换做之前的夜凉，自然是毫不犹豫的选择治了。
论谁能当健全人，都不会喜欢当个残疾的。
可是夜凉愣是一直没有去治，他怕自己的手臂真的好了，小玉儿就再也回不来了。小皇帝想了下，就很理解夜凉的心情，“阿凉啊，你不觉得，之前住你手里的人，就是专程来帮你的吗？”
夜凉垂了眼，“是啊。”
专门来救他于水火之中的。
要不是小玉儿，他现在只怕已经被小皇帝当做一级威胁，进行排除了。
哪有如今大邺朝堂君臣和睦，山河一片大好的景象。
临安帝掰正了夜凉的肩膀，认真的说，“所以，你的手，也希望你能过的更好。
我们大邺的平昌王，是常胜的战王，是该驰骋沙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该展翅高飞，带领大邺开辟更大的疆土。
而不是被困于区区皇城之内。
阿凉，于君臣，我需要一个能镇国的大将军。
于朋友，我更希望你能健康。
就当做，我个人的请求，阿凉你快点好起来，好吗？”
夜凉出奇的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望着远方升起的烟火。
子夜交替，新的一年到了。
过去都如同这漫天的大雪，要被埋葬在昨夜。
夜凉缓缓合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转眼新春的年节就过去了，夜凉的手臂恢复的很好。
家里有丑医这个神医，几乎在他寝室外头住下了，一个时辰来查一次。
想不好都不行。
丑医闹着说若是不治好了，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今才是出年，小皇帝也才开笔上朝，处理政务，夜凉的手臂已经能做不太难的动作了。
下了早朝，夜凉不想立即回王府。
丑医敬业是好事，可太敬业了，他也有点怵。
而且王府里还有盛萝那个吓死人的兵法学徒，一天能啃十本兵书，并写出百多页的观后感心得，拿来找他讨教。
夜凉手臂恢复之后，定然要重新上战场，届时准备将盛萝带上。
盛萝是很认真很努力的学兵法，她功夫、本领都不弱，又肯拼命，上战场会成为她难得的机会。
背负着复兴家族的重任，盛萝很想要在战场上闯出名头来，借此以军功换回她家族的平安。
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夜凉不晓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杀过猪，但是带了盛萝这个学徒之后，烦的他简直想死。
都说同性相斥，说的就是夜凉跟盛萝了。
两个都是绝世猛a，凑齐一起妥妥干仗王。
盛萝完全将夜凉当做追逐目标跟对手，若是以前的夜凉或许会欣赏盛萝的一往无前的冲劲。
可如今，夜凉已经有了明确的前进方向，盛萝在他眼里，更像是横冲直撞的凶恶奶犬。
反倒是夜凉得担心，盛萝这条疯狗万一长大了，会不会放出去惹出事来。
另外这几日王公也不消停，估计这会子也在他府里蹲他。
作为先太子旧党的核心人物王公，又对他施压，不满临安帝的新政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了。
夜凉一时还没想到，该如何在其中平衡王公跟临安帝的矛盾，可他还不能不管，只能先拖一阵是一阵吧。
以前他能光棍的摆烂，现在他想好好活着，事儿就成堆的压了来。
“去折花楼坐坐吧。”夜凉头痛的说。
“啊……折花楼啊？王爷要不咱们换个地儿？”赶车的柴六迟疑的说。
“为什么？”夜凉不解。
“王爷你不晓得啊，郑阳王府那位……乐安郡主，她昨儿个就霸着折花楼吃吃喝喝没完，好像到现在都没走。”
夜凉，“……”
乐安郡主最近的大名他也是听得够够的了。
这个传闻中痴傻的郡主，在年节中突然从郑阳王府里跑了出来，拿着老郑阳王从前的君恩金令牌，冲了皇宫。
开心享受难得年节的小皇帝，被从美人怀里挖出来，不得不亲自接见了郡主。
据说这个郡主舌灿莲花，不是一般的能说会道。
一通言语输出，不但说的小皇帝痛哭流涕，还舌战自家名义上的王府主事人郑阳郡王，最后连内阁的老臣都给她骂趴下了，战绩简直惊人。
等乐安郡主出宫时候，已经是重新锦衣华服，恢复了郑阳王府郡主该有的一切尊荣，并且还得到了老郑阳王追随者的支持。
小皇帝更是对她勾肩搭背，直呼乐安郡主是他的真兄弟。
短短几日，这个籍籍无名很多年的乐安郡主，一跃成为了整个京城最受热议的风云人物。
夜凉因为治疗残疾废手，足不出户，没能亲眼见识，可关于乐安郡主的事迹也没少听。
今日出宫前，小皇帝还对乐安郡主大加赞赏，说改日一定要夜凉来见识见识这名女汉子。
夜凉想到临安帝对乐安郡主的评价，说她似曾相识，很有怀念感。
“不用改道，就去折花楼。”夜凉不甚在意。
乐安郡主风头正盛，可他也没必要刻意避着她。
况且夜凉习惯了没事来折花楼坐坐，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以前废手最喜欢折花楼的菜，夜凉偶尔想起了废手小玉儿，就会来折花楼点一桌子菜，对着黄金大肘子发呆。
马车来到了折花楼门口，还不等伙计引着进内院，忽然二楼坠下来了个什么东西，对着夜凉的马车砸了下来。
柴六嗖的飞身而起，剑尖将那物什挑飞了，才看清楚竟然是一根猪腿骨。
他怒目抬头，“楼上何人，胆敢冲撞平昌王？”
折花楼二层的雅座窗口里，探出了一张英气逼人的鹅蛋脸，模样顶美，美的充满了攻击性。
可是一张口，却是一把软糯可爱的嗓子，跟模样充满了反差感。
“抱歉啦，不小心掉下去的，没砸着小花小草小美人吧？”
柴六怒，“你是哪家的贵女，怎么如此说话。”
才立春的，哪有小花小草，小美人更没有，只有他们王爷！
坐在马车里的夜凉，听着这语气，心里忽然涌起了古怪的熟悉感。
他忍不住撩起了车帘，隔空与二楼对视。
视线相汇，古怪的熟悉感更甚了，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陌生女子，对方却对他热情的挥手手。
“喂，那里的小美人，看你孤独寂寞，是不是渴望一个人的陪伴呐？
让我来做你的星，你的月，你黑暗中唯一的闪电，怎么样啊？”
夜凉怔住。
柴六更是目瞪口呆，这个大妹子到底是哪来的神仙，这这这……明晃晃的调戏他们王爷？
这也太勇了吧！
坐在二楼的女子像是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样的煞星，依旧笑嘻嘻的托腮。
“你看这春日好时光，嗑杏嗑到饱，肘子吃到吐，才是人生该有的追求嘛。
小美人你长的这么标致，跟我混了，我保证不再找别的小妖精，今后就疼你一个……”
“住嘴！”话没说完，就被柴六气恼的打断。
他抽了剑就要上来给这个语气轻浮，调戏他们尊贵王爷的疯女人好看。
只是还不等他动身，有道身影比他更快的掠出，夜凉径自跃上了折花楼的雅座，将那个无礼的女子压住。
如同实质的目光，带着犹如暴风雨前的沉静，“你……是谁？”
要是换了旁的人，只怕早就要给这场面吓哭了，偏生这英气逼人却又腔调软糯的女子，一点不怕，还笑嘻嘻。
“本姑娘闺名单字一个玉，你可以爱称我小爱或者小玉，但是不能叫我小玉子。”
殷玉咯咯笑着，伸手摸了摸夜凉的脸，“另外，你也可以叫我乐安郡主，或者前任未婚夫人。
我瞅你挺好，挺稀罕你的，要不要跟我处个对象呢？”
春日正午，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少女脸上，美的犹如一幅画。
夜凉怔怔的盯着她，“小玉儿，你终于回来了！”
殷玉笑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没错，我回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