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26.1
当“Mission Infallible”这两个词语显示在会议室的屏幕上, 方中慧“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东西？”她说，“这是‘Mission Impossible’的反义词吗？这也太好笑了。”
Mission Impossible，指的是难度极高的、听上去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Mission Infallible则正相反, 指的是“不可能失败的任务”——“一定成功的任务”。
谈普斯先生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说道：“是的，我们将DEFENDER的工作称为‘一定成功的任务’，这都是因为时间旅行的悖论。”
谈普斯说着，挥挥手, 屏幕上出现了“泰坦尼克号”的照片。
“在你提到的《不可能的任务》、《007》式的任务里，”谈普斯说, “主角所承担的，是在普通的时间线里制止人类的重大灾难和重大伤亡事件。所以, 他们无法预测未来的走向与任务的结果。事件结果对于他们来说, 是未定的。”
方中慧的眉梢微微一动,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谈普斯凝视她，笑了笑：“然而DEFENDER的任务，要更加奇特一点——DEFENDER要做的，自然是利用时间旅行的能力，回到过去, 制止过去发生的人类的重大灾难和重大伤亡事件。”
他说着，向着屏幕上的“泰坦尼克号”点了点手指。
“但是, 因为‘自洽性原则’的存在，我们的任务和普通时间线的任务不同。我们已知未来的走向与任务的结果, 并且不能改变它——比如, 我们曾经想要回到过去，制止泰坦尼克号撞击冰山。”
方中慧注视着屏幕上轮船的照片，已经明白谈普斯想要说什么。
“我们的任务者回到了泰坦尼克号, 竭力地说服船长改变航道——事实上，他们也成功了：他们成功地说服了船长，让他偏离了原定的航线。”
“然而，”方中慧说，“正是因为他们说服了船长改变航线，泰坦尼克号才会撞上冰山，是么？”
谈普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如果泰坦尼克号没有撞上冰山，如果这个悲剧没有发生，我们的任务者又怎么会知道它是一个‘悲剧’呢？”
谈普斯说着，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已经被未来知晓的事件，就一定会发生。所以，DEFENDER的工作，并不是改变过去的悲剧——或者说，没有人有能力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悲剧。”
方中慧若有所思：“所以，DEFENDER回到过去，要参与的，不是那些‘悲剧’——”
“是的。”谈普斯说，“DEFENDER回到过去，要参与的，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的普通的事’。”
他说着，忽然从会议桌下面取出一份老旧的报纸。
他将那份报纸从会议的桌面上推给了方中慧；会议桌的桌面十分光滑，报纸一路来到方中慧面前。
方中慧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份报纸，而是低头看了一看：
那是一份潘切斯特州本地的老报纸，看上去很有些年岁的，报纸已经泛黄发旧。
报纸的发行日期是在几乎二十年前，而在报纸发行的这一天，本地新闻的版面上报导了一件看上去十分普通的新闻：
在潘切斯特州城市中心地铁环线上，一列凌晨运行的地铁因“不明电路短路”停运了15分钟。在事件中，没有人员伤亡，只是造成了地铁延误，所以这件事被最终被定性为轻微的系统事故。
而同一张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分类广告被红色的笔显著地圈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说出版的广告，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广告的内容写道：
“《幽灵车厢》：悬疑小说新作登场！危险人士在地铁上放置了爆燃物，如果你能控制列车，你就是整个列车上乘客的救命恩人！”
方中慧低头阅读着看上去毫不相关的本地新闻与分类广告，手指尖微微一捻，心中有一个猜想呼之欲出——
“没有错。”谈普斯说，“在报纸发行的这一天，有人在地铁上放置了爆燃物，试图引炸地铁，引起恐慌。”
方中慧若有所思，谈普斯说：“是DEFENDER的任务者根据报纸上的提示回到了过去，成功阻止了这场爆燃。”
谈普斯说着，轻轻掀了掀嘴角：“而因为回到过去的DEFENDER的干预，悲剧没有发生。”
方中慧明白：“这件事最终被定性为轻微的系统事故。”
就像一阵风偶然吹起的落叶，又很快落下，无人问津。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有可能成为一个“悲剧”。
谈普斯轻轻点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到过去，改变‘爆燃没有发生’‘地铁上的乘客安然无恙’这个既定的、成功的事实；正如同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到过去，改变泰坦尼克号的悲剧。”
谈普斯说着，微笑起来。
“DEFENDER早已经知道了所有事件与任务的结果。这，就是‘一定成功的任务’。”
26.2
Mission Infallible，一定成功的任务。
方中慧盯着那张报纸，蓦地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谈普斯凝视着她，方中慧意义不明地向他笑笑：“你们将我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加入DEFENDER，完成你们的‘一定成功的任务’，是不是？”
谈普斯打量着她的神情，还没有回答，方中慧已经笑着说：“如果我说不呢？如果我拒绝呢？你们会将我怎么样？”
谈普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手中的圆珠笔，按动一下，会议室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段视频播放：
视频的分辨率不是很高，画面有些像素化，镜头也有些摇晃，看上去这个视频有一些年头了。
在这段古老的视频中，主角是一台黄色的挖掘机，以及一个蓝色的集装箱。那并不是多么有趣的内容：
黄色的挖掘机在画面的左侧将土地翻动，挖出一个巨大的坑；画面的右侧，则是被一台起重机吊起来的蓝色集装箱。
视频没有声音，方中慧只看见挖掘机完成工作的同时，蓝色的集装箱被迅速地放置在刚刚挖开的巨坑中，沙土与烟尘同时弥漫。
而后，一台装有水泥的卡车驶入了画面，另一些方中慧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也开始工作。谈普斯在这时按了一下圆珠笔，将画面暂停。
“这是42号房间。”他说。
方中慧没有说话。
她凝视着被定格的画面中的集装箱，谈普斯向她笑了一下。
“这是水泥浇筑的地下室。在建造的时候，我们在挖掘机挖开土地的同时，将密闭的集装箱立刻埋了进去。”
方中慧已经明白了对方这样做的用意。
“42号房间所处的这个空间，”她说，“在历史上，它原本是夯实的土地；在被挖掘机挖开之后，它又是密闭的集装箱。所以，在所有的时间线上，它都是一个被密闭的容器，使得时间旅行者没有逃跑的可能性。”
“你真的很聪明。”谈普斯赞许地向她竖起了拇指，“时间穿越者只能穿越时间，不能改变地点。在这里，如果我们将一个时间穿越者关在地下室的小房间里，他将无法使用他的能力离开。如果没有人从外部为他开门，他只能绝望地、慢慢地等死。”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有威慑力似的，谈普斯又补充道：“事实上，我们严密地监控着这个研究所地下室的建造。在建造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来自未来的人曾经从这里逃脱。”
谈普斯这样说，42号“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屏幕上，水泥车倾倒水泥的动作被定格。视频的影像映照在方中慧黑色的瞳仁里，让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更冷了一些。
而她忽然笑了一声。
“好吧。”方中慧耸耸肩，“我并不想饿死在这里，成为一副骷髅。”
谈普斯笑着看看她：“聪明的选择，女士。聪明的选择。”
“反正，”方中慧说，“你们DEFENDER的任务，也是‘一定会成功的任务’，不是么？就算我需要去完成任务，也已经预知了结果，并不危险。”
她这样说，神情轻松，谈普斯咳嗽一声，正色道：“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
方中慧挑了一下眉毛，谈普斯严肃地说道：“事实上，当一个技术被发明，总有人利用它做好事，也有人利用它做坏事。DEFENDER想要惩罚制止那些罪大恶极的时间犯罪者，他们当然也想要反抗DEFENDER。”
方中慧若有所思。谈普斯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我们曾经详尽地写下来事件的过程，但是邪恶的人破解了我们的通讯。他们回到同样的事件中，依照我们写下来的事件过程，杀死了我们派去执行任务的DEFENDER——”
方中慧一怔。
谈普斯沉声说：“我们派去执行任务的第一个DEFENDER被杀死了。于是，我们又派出了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任务是成功了——当然，任务一定会成功。但是，没有人知道，是第几个DEFENDER最终完成了那个任务；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多少个DEFENDER死在了那个任务里。”
谈普斯这样说，会议室里一阵安静。
白色的灯光变得更加冰冷，空气似乎也更加压抑了。
方中慧却像感觉不到那种压抑一样，只是思考着“唔”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报纸上的分类广告，它写得语焉不详，是么？”
“是的。”谈普斯沉重地点点头，“我们不能写下来事件的详细过程，再照着去做；那太容易被时间犯罪者直接破译了。我们只能在报纸上留下这样的只言片语，给自己一些提示。”
方中慧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她的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总而言之，就是好人、坏人，双方都能在时间中穿越。好人想要完成任务，拯救世界，抓到坏人。坏人想要推测出好人在做什么，杀掉好人，防止他们阻止自己做坏事。”
与谈普斯不同，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轻快，像是在轻描淡写地描述一种和自己不相关的电影中的情节。
“为了防止让坏人全盘得到所有的信息，好人也只能对任务的详细信息遮遮掩掩、语焉不详。”方中慧说，好整以暇地眨眨眼睛，“所以，DEFENDER需要我这样的聪明人，去破译这种语焉不详的描述，躲开坏人的追杀，成功地完成任务，是么？”
谈普斯凝视她，一时间没有说话。中年男人似乎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想法。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方中慧的身侧总是笼罩着一种迷雾，她那深邃的眼睛里不笑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真实想法。
方中慧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告诉我吧，DEFENDER需要我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而谈普斯沉默了很久，才说：“杀人。”
“……”
“杀人。”谈普斯重复道，“我们需要你回到过去，杀死一个无法被杀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