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杀死心理医生的凶手
28.1
莱斯理第一次见到方中慧的时候, 对方正蹑手蹑脚地从埃文斯医生家的盥洗室里走出来。
年轻的男孩吓了一大跳,从待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你——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从盥洗室里悄悄走出来的年轻女性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被吓到, 而是向他挑了挑眉毛:“莱斯理。”
莱斯理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走近他,笑眯眯地伸出食指,压在他的嘴唇上。
“不要这么吵。”她说。
莱斯理的嘴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女人指尖冰凉的温度。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古怪了:
她看上去是一个亚裔, 却和莱斯理印象中的亚裔同学很不一样。
她的皮肤苍白,头发漆黑, 一双眼睛十分幽深。她穿着白色的上衣和长裤,轻飘飘地站在埃文斯医生温暖华丽的房子里, 像一个幽灵一样古怪而格格不入。
而这个古怪的女人似乎没有感受到莱斯理的僵硬。看到他没有再吵闹, 她十分从容地收回手去, 好奇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形。
“噢,还真是一座老钱风格的堡垒。”她说。
的确,埃文斯医生的房子十分特别:
心理医生的房子既是他的居所,也是他的心理诊疗室。房子已经有了一些年纪,但是保养得很好, 墙纸定期翻新,深色的实木地板被打磨得古朴而温润。
而他们所在的会客厅, 是典型的古典欧洲式的繁复装潢:枝枝蔓蔓的水晶吊灯投下细碎的暖黄色的灯光,古董家具上雕刻出细密华丽的花纹,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整齐地束起来, 露出窗外枝繁叶茂的绿色乔木。
年轻女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用鞋尖在埃文斯医生沙发下的地毯上捻了一下:“这地毯真厚实。这位医生真是会享受生活。”
莱斯理盯着她,感到一阵荒谬。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埃文斯医生的客户——埃文斯医生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两个客户。”
方中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也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莱斯理”:
心理医生的待客厅里, 只有年轻的男孩一个人独自站在壁炉旁。
他是个有些阴郁的青少年,皮肤苍白,身形瘦削。他的额头前梳着厚重的刘海,黑色皮衣上粘着夸张的银色铆钉,做的是典型的哥特风格的打扮。
“唔,”方中慧摸摸下巴,“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玛克辛。当然,十几岁的青少年很多都喜欢这种打扮,可以理解。”
莱斯理盯着她,面色紧绷,目光极其警惕,像是一只机警的小动物。
方中慧向他笑了笑:“不要紧张。”
“……你到底是谁?”莱斯理说。
方中慧笑吟吟地向他“嘘”了一声:“这是一个秘密。”
“……”
“哦,别做出那副表情。我有秘密,你也有秘密,不是吗?”
莱斯理盯着方中慧。
方中慧微笑:“你的秘密很简单……你想要杀掉埃文斯医生,是不是,莱斯理?”
28.2
当这个年轻古怪的女人说:“你想要杀掉埃文斯医生。”
莱斯理的呼吸微微一僵。
待客厅里安静得如同坟墓一样,只有角落里一座古董落地钟的钟摆“嗒,嗒”地响着。
年轻的莱斯理不是方中慧的对手,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还是莱斯理率先败下阵来。
“你……”莱斯理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你怎么知道?”
而方中慧牵牵嘴角,说道:“我不仅知道你想要杀死他,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死他。”
她说着,散漫的神情渐渐散去,她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冰冷。
“这位埃文斯医生,是一位娈童的变态。”她说。
“……”
莱斯理的手掌骤然颤抖起来。
他紧紧地攥住拳头,想要停止手掌的颤抖,然而他的整个身体都发起抖来。
而方中慧并没有放慢她的谈话节奏。
她说:“埃文斯医生,他侵犯了你那个具有心理问题的弟弟,不是吗,莱斯理?”
莱斯理紧握的手指骤然松开。
他狼狈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待客厅的窗棂边。像是被人抽取了脊椎的骨头一样,年轻男孩的身体倏地佝偻下来。
第一次在弟弟的身上发现那些痕迹的时候,莱斯理还不能立刻理解那代表什么。
但他毕竟十六岁了,已经懂得了一些世界上的肮脏龌蹉。在弟弟见过三次埃文斯医生之后,莱斯理已经完全明白了年幼的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方中慧说:“而你的父亲,他不相信你,不是吗?”
莱斯理无力地倚靠在身后的窗棂上,闭上了眼睛。
年轻的莱斯理不是没有想过向成年人们求助。
弟弟具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不懂得表达,不擅长与人交流,莱斯理试图代替自己的弟弟发声。
然而,当他将这件事和自己的父亲提起,他们的酒鬼父亲却不以为然。
“你在说什么鬼话?”父亲醉醺醺地说,“埃文斯教授是谁?你去互联网上查一查,他在《柳叶刀》上发表过多少文章!”
莱斯理心脏一紧:“我知道他是大人物……”
“嘿,小子,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埃文斯基金会的慈善活动,我们这样的家庭能有钱让你弟弟做心理治疗吗?”
莱斯理还不死心,犹然咬着牙齿争辩道:“弟弟不懂得表达,他说不清楚,只有我明白,他……”
然而父亲拿起酒瓶,粗暴地推开了他:“够了!别让别人听见你的鬼话。让基金会的律师听见了,我们一家都得因为诽谤滚去坐牢——嗝。”
莱斯理面色惨白,手脚冰凉,只能听着父亲打着酒嗝离开。
自从弟弟被确诊、母亲和父亲离婚之后,父亲就陷入了糟糕的酗酒,神智常常不清醒。
父亲倒是没有用暴力对待两个孩子,但是两个孩子再也没有得到过健康的支持。
十六岁的莱斯理意识到,在弟弟与埃文斯医生这件事上,他孤立无援。
而这个突然出现在埃文斯医生家的古怪女人,她是第一个指出,“埃文斯医生,他侵犯了你具有心理问题的弟弟”的成年人。
莱斯理站在埃文斯医生的待客厅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惊愕恐惧更多,还是激动亢奋更多。
眼前的女人如同一团森林里突然出现的迷雾,让人忌惮,却又让人渴望靠近。
她对莱斯理说:“你的父亲,现在正和你的弟弟一起在楼上咨询吧。你一定要跟着他们一起到心理诊所来,所以,他们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着。”
年轻的男孩紧紧地靠在窗棂上,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又闪过一丝狠意。
“你到底是谁?”他恶狠狠地盯着方中慧,像一只森林里落单的被激怒的幼狼,“你到底通过什么知道了这一切?”
方中慧笑笑:“哦,这么凶。你想要杀了我,保守你弟弟的秘密吗?”
面对着凶狠的狼崽,她一点也不惧怕,只是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我能躲过他的十二个保镖,潜入这个堡垒一样的房子,你觉得,我是你能对付的普通人吗?”
莱斯理攥紧手指,咬着牙齿:“你——你是谁?你是特工吗?你有什么目的?”
“唔,好问题。”方中慧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我是谁?我是女巫吧。”
莱斯理一愣,方中慧微笑着说:“我是好女巫。我专门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那一类女巫。你不是最期待着正义的使者出现吗?”
莱斯理愣住了。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而方中慧从右手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药瓶,向他摇晃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透明的小小的白色药瓶,上面没有标签。方中慧摇晃了它一下,药瓶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这里主要是NSAID,”她说,“非类固醇类的抗炎药。当然,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莱斯理的心脏颤了一下:“非类固醇类的抗炎药……”
“对的。埃文斯医生有着血压和心脏类的疾病,心血管功能比较脆弱。如果他过度服用这一类的抗炎止痛药,他的心血管疾病有可能会被催发。”
方中慧说着,笑着将药瓶递到莱斯理面前。
“只要你将已经研磨好的药物加入他的水杯,”她说,“这些剂量,足够让他心脏病发了。”
“……”
莱斯理盯着自己面前的白色药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过来。
方中慧也不催他,只是将药瓶递在他的面前。
莱斯理盯着她:“如果你真是什么正义的使者,你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件事?”
方中慧望着他,忽然诡谲一笑。
“因为我并不存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哦。”
“……”
眼前的女人脸孔苍白,眼睛漆黑,及肩的头发又黑又直,在没有风的房间里轻轻地飘荡。
莱斯理的手臂上骤然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你是人还是鬼?”
然而,不等方中慧回答,埃文斯医生家的木楼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莱斯理下意识地夺过面前的药瓶,迅速地转过身去。
来的人是埃文斯医生的助手,他说:“莱斯理?”
莱斯理“呃”了一声。
埃文斯医生的助手说:“你弟弟的单独咨询已经完成了。埃文斯医生说,接下来,也许你愿意和你的父亲、弟弟一起进行家庭咨询,更好地为家庭成员提供支持?”
莱斯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呐呐地应道:“哦,哦……好。”
“那么,”助手说,“请你也上楼来吧。”
莱斯理有些僵硬地迈开脚步。
他下意识地将攥紧药瓶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将药瓶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跟随着埃文斯医生的助手踏上那一段木制的楼梯的时候,莱斯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巫”,已经不在待客厅里了。
如果不是药瓶被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很疼,莱斯理几乎以为,那个女巫的出现是自己的幻想。
埃文斯医生的心理咨询室近在眼前,莱斯理攥紧药瓶,心脏“怦,怦”地急跳了起来。
“莱斯理?请进来。”埃文斯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