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35.1
小酒馆里光线昏暗, 卡座里没有自然光,只有头顶上方一个昏黄的灯泡有些接触不良地断续亮着。
这个酒馆环境不是特别好,墙上贴着老旧的海报, 挡住脱落的墙皮。玻璃酒杯碰撞的声音、流行音乐的声音和顾客的大笑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们的耳鼓隐隐作痛。
方中慧和芭芭拉相对着坐在卡座里,桌子上摆着一个汉堡吃剩之后的空盘子,咖啡的杯子也快空了,也没有人来收走。
方中慧说:“这个地方不错, 是吧?”
灯光昏暗,声音嘈杂, 气味混乱。
最里面的卡座所处的位置没有监控,也几乎没有服务人员来管理。
卡座的对面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亦或是少了一个人, 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意。
芭芭拉笑了一下:“这个地方确实很不错。”
非常适合进行时间穿梭。
方中慧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芭芭拉没有立刻回答。
老妇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呆滞, 眼神发愣地努力思考了一下,才有些迟钝地说:“哦,你为什么在这里……等等,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个地方, 还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个时间线?”
方中慧也微微一怔:
名叫“芭芭拉”的老妇人, 看上去确实有些健忘——她患有早期的痴呆症。
这在老年人并身上不罕见,尤其是芭芭拉这种看上去已经超过80岁的老年人身上。
然而, 在一个被谈普斯与DEFENDER全力追杀的老妇人“芭芭拉”身上, 真切地看到“健忘症”或“痴呆症”这件事,还真是有些诡异。
方中慧探究地看了对方一眼,芭芭拉似乎自己陷入了茫然。
“对啊……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线呢?”她咕哝道, “现在距离钻石盗窃案过去了多久?”
“……过去了六个月。”方中慧回答道,“这个时间线的人们早就记不得那场钻石盗窃案了。”
确实,酒馆墙壁上挂着的小电视里,不再播放着对于博物馆钻石盗窃案的新闻报导,而是播放着模糊的体育节目。
吧台上,几个喝着啤酒的建筑工人盯着电视上的体育节目,时不时地爆发出大叫的声音。
而芭芭拉像是被他们突然的大叫声音惊醒了:“啊,对,钻石。”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对方中慧说:“你拿到了‘世纪的眼泪’,对吧?”
方中慧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拿到了。”
“难吗?”
“……不算难。”
“确实不难。”芭芭拉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玛克辛·戈德斯坦是你最好的朋友,让她从家族里偷到钻石安保系统的密码并不困难。”
顿了顿,老妇人寻求确认似的看了看方中慧:“她是你在这场钻石大劫案里面的‘内应’,我没记错吧?这确实算是半个内部作案。”
方中慧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点了点,神情微妙:“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噢,你是说玛克辛·戈德斯坦对于钻石盗窃案的参与吗?”芭芭拉说,“是的,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不仅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唯一知道你的时间穿越能力的朋友。”
方中慧没说话。
“她认出了你的衣服,不是吗?”芭芭拉这一会口齿清楚了一点,“黑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灰色的双肩包——你在校友会上穿着的、也是在BULLY刺青案件中穿着的那一套衣服,不仅被警探薇薇安·周认出来了,也被你的朋友玛克辛·戈德斯坦认出来了,不是吗?”
方中慧凝视着眼前的老妇人,忽然笑了。
“是的。”方中慧说,“玛克辛的祖母是唐卡斯特校董会的一员,她向校董会讨要了事情发生时的监控录像。玛克辛看过那些监控录像。她认出了我。”
“玛克辛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芭芭拉说。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方中慧说。
事实上,在方中慧的时间穿越能力被玛克辛猜到之后,两个人曾经去酒吧痛快地喝了一场酒。
玛克辛一边晃着自己手中的威士忌,一边对方中慧说:“我没有很多朋友。事实上,你是为数不多的,被我真正当做朋友的人。”
方中慧没有说话。玛克辛低头笑了一下。
“你是能够看见真实的我的人。”她说,“你知道,我最不想要的,是随波逐流地活在别人的期待和眼光里,按照社区所期待的模板那样度过一生。”
在唐卡斯特中学读书时,除了方中慧之外,特立独行的玛克辛几乎没有朋友,因为她对身边的同龄人毫无兴趣。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独特,”玛克辛说,“结果,每个人都活成了同一个模板。”
已经成年的玛克辛这样说,神情冷静克制,然而少年时期的桀骜与不屑还是从她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流露了出来。
“那些拉拉队里的女孩用同一个角度自拍,发在同一个社交网站上,在照片下标注同一句话:‘我和其他女孩不一样’。”
方中慧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
而玛克辛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冷哼了一声。
她有些讽刺地说道:
“等上了大学,他们嘴上说着哲学家的名言和最新的人文研究,说着自己浪漫的理想和热爱的爱好,然而毕业了就全部加入商业公司工作,无一例外。
“而上班之后,他们每天要装作合群地去做small talk,要用夸张的惊喜语气对同事说,‘哇,你今天穿的上衣真好看’。
“他们要热烈地关心今天的天气,关心同事新出生的孩子去了哪个幼儿园,关心别人家周末去了什么地方游玩——哪怕他们从心底里并不是真正地关心,也要装作兴高采烈地讨论,‘噢,我真为你高兴’。
“而那些女孩说着自己不要传统的婚姻,要追求人格独立和自我实现,但最终都为自己花大价钱定制婚礼,将自己穿着漏肩膀的白色纱裙的摄影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说‘我愿意’。
“而结婚之后?噢,她们开始加入脸书上的‘宝宝妈妈互助小组’,社交媒体上的发布则换成了‘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但我依然坚持每天健身、冥想,自我照顾永远重要。’
“最有趣的是什么?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会在上学的时候,拍同一个视频挑战,发布在同一个视频社交媒体平台上,在视频下标注同一句话:‘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玛克辛这样说完,猛地一仰头,将酒杯里的威士忌喝了个干净。
空的酒杯被她猛地放在酒吧吧台的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然后,方中慧缓了缓地拍了拍手掌。
“真是犀利。”她说。
玛克辛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过于愤世讥俗,是不是?”
方中慧转了转自己手中那杯酒,也笑了一下。
“倒不是愤世讥俗。”方中慧说,“一定要我评价,那可能是有点傲慢。”
玛克辛微微一怔,方中慧引用了名著中的一句话:“‘每当你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要知道,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①
然而方中慧说着,并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过,那是你的观点。你有所有的权利保持你的观点。我也不觉得你口中的那些人有错,当然我也不觉得你有错。”
方中慧说着,真诚地笑笑:“我只是觉得无聊。”
“……”
“真的很无聊。”她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自己手里的玻璃酒杯,“‘坚持独特的自我’这个议题的辩论?被很多人翻来覆去地讲过了,一点新意也没有。真是太无趣了。”
玛克辛凝视了方中慧一会,忽然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方中慧。”
她笑着,手指敲了敲了吧台。
“这就是我将你当作真朋友的原因。”玛克辛说,“你看见真实的我,理解真实的我。而我也看见真实的你,理解真实的你。”
方中慧没有说话,玛克辛向她微笑。
“我讨厌千篇一律万众相同的模板生活,而你讨厌无聊。”
“……”
“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是,我们看见彼此不同的灵魂,接纳彼此不同的灵魂。”
方中慧凝视玛克辛,也笑了。
“唔,真好听。”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点了点,“这就是朋友的定义吗?”
“是的,这是我对朋友的定义。”玛克辛说,“对我来说,朋友之间不需要每天在社交媒体上为彼此点赞,不需要每天下班一起去酒吧喝酒,交换一些无意义的‘今天天气真好’或者‘周末你打算去哪里玩’这样的废话。”
顿了顿,玛克辛微笑:“不需要那些浅层的连结,因为我们有更深层的连结。我们的灵魂始终看见彼此,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为对方的精彩人生喝彩。”
方中慧笑道:“别人有‘灵魂伴侣’,我们有‘灵魂朋友’。”
“正是如此。”玛克辛说。
她拿起那个空空的玻璃酒杯,“叮”的一声,轻轻地碰了碰方中慧手中的酒杯。
“我将你当做真正的朋友……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朋友。”玛克辛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因为我霸凌你……那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我总觉得很对不起你。”
而方中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忽然伸出手来,按住玛克辛的手背。
玛克辛吃惊地抬起头来。
“玛克辛。”方中慧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方中慧的手指因为握住玻璃杯而有些凉,但是指尖隐隐跳动的血管却非常有力量。
她说:“你拒绝加入拉拉队,你批判橄榄球队,那是你的个人观点。这件事没有任何错误。”
玛克辛的神色微微一黯:“我想,那时候,如果我的态度可以更温和一点,也许他们就不会那样针对你。”
方中慧笑了笑:“那些橄榄球队的队员想要霸凌别人,不会因为你的态度温和就终止。如果你表现得软弱了,他们大概只会连同你和我一起霸凌——在这件事上,错的是霸凌者,不是你,玛克辛。”
玛克辛抬起头来,有些怔忡地望着她:“所以,你不怪我?”
“当然我不怪你。”方中慧说,“事实上,玛克辛·戈德斯坦。”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进入唐卡斯特文法学院读书吗?”
“……”
玛克辛凝视方中慧,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有什么预感升了起来——
“是为了遇见你。”方中慧说。
35.2
“唐卡斯特文法学院,一个无聊的所谓的私立精英学院。”方中慧笑了一声,“我选择加入这样无聊的学校,难道是因为我想和那个四分卫那样的用□□做大脑的蠢货做同学吗?”
玛克辛有些怔忡地望着她,方中慧向她微笑:“你猜到了我的时间穿梭能力,玛克辛。那么你就应当知道,在选择学校这件事上,我拥有很多额外的信息和选择的权力。”
“你选择了唐卡斯特学院,”玛克辛喃喃地说,“是为了遇见我?”
“当然是为了遇见你。”方中慧微笑,“我必须要选择唐卡斯特文法学院,去遇见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玛克辛·戈德斯坦。”
“所以她帮助了你。”芭芭拉说。
方中慧耸耸肩:“是的。玛克辛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她帮助了我。”
“艺术博物馆的珠宝展览,策展人来自戈德斯坦家族。”芭芭拉说,“有了玛克辛·戈德斯坦做你的内应,这桩‘钻石大劫案’就成功了一半。哦,对了,还有Hilti的击钉器——有了密码之后,就只剩下那个坚固的展柜玻璃需要解决了。谁能想到,Hilti的击钉器对付玻璃这么有用呢?”
“看过那个叫《千禧巨蛋钻石劫案》的纪录片的人都能想到。”方中慧说,“里面的盗贼成功地演示了击钉器的使用。”
“《千禧巨蛋钻石劫案》里的盗贼可没有我们这么轻松。”芭芭拉说,“他们还得用JCB的拖拉机闯进去,然后提前规划好用船逃走的路线。而我们只需要找个时间,普通地走进博物馆,普通地穿梭时间就可以了——不需要闯入计划,也不需要撤退计划。这就是我们的能力的好处。哦,对了,说到能力,玛克辛·戈德斯坦,她猜到了你的能力,是不是?”
老妇人说话的声音开始重新变得颠三倒四,像是脑子又有点糊涂了。
芭芭拉说:“玛克辛认出了你的衣服。黑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灰色的双肩包——你在校友会上穿着的、也是在BULLY刺青案件中穿着的那一套衣服,不仅被警探薇薇安·周认出来了,也被玛克辛·戈德斯坦认出来了,不是吗?”
患有早期痴呆症的老妇人无意识地重复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口条有些含混,逻辑性也不那么好了。
她穿着针脚细密的针织对襟衫,花白的短发梳得很整齐,这种嘴里念叨着什么的样子,就像一位祖母对自己的孙儿絮絮叨叨地说:“尝尝这个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吧。哦,我刚刚在说什么来着?没事,来尝尝这个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吧。”
方中慧望向她的目光越发的古怪。
“你……”方中慧难得地有些迟疑,“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芭芭拉没有逃避这个话题。
“噢,”老妇人说,“我是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