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相回未能预料到的场景。
如何难受?
又该怎样帮?
他蹙眉, 虎口钳着对方下颌,将那还往他怀中磨蹭的脸,轻轻抬了起来。
灵烛柔和的光线下, 少女面色绯红,眉头轻蹙,几缕乌发因蹭动散在颊边, 沾着湿意的唇瓣,还在微微开合。
“沈溯…”
“呜…”
沈相回眸色深沉, 看了许久。
明知术法已让怀中人卸下一切防备, 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但他依旧在这断断续续、早已听过无数回的细碎呜咽里, 沉沉唤了一声。
“乌清。”
乌卿自然没能睁眼, 也没有回应。
只像是依恋熟悉气味,还未睁眼的幼兽,本能往他身上轻轻蹭着。
天生灵体独有的清润气息肆意疯涨, 撩得那被魇勾起的感觉, 愈发雀跃起来。
“半年未见,你这又修的什么功法……”
“竟让你这般……”
他松开钳着乌卿下颌的手, 视线往她还在不停蜷缩的双腿看了一眼。
眉宇间的神色,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几息之后, 他并指,指尖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一抹纯白灵识溢出, 像是游动的触须般,往乌卿眉心试探而去。
“让我看…?”
看看二字还未说完,那抹灵识已像触碰到壁垒般,停在乌卿眉心, 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他被拒之于外。
神修契合过后的道侣,识海会本能朝彼此敞开,纠缠越多越深,灵识往来越是畅通无阻。
在秘境中日夜相伴的那一个多月,他入她的灵台,早已如涉无人之境。
而今日,那原本交相缠绵的灵识,竟被挡在了外面。
沈相回狭长的眼眸微垂,在乌卿泛红的脸颊扫了一眼。
“竟还封闭了自己识海。”
灵台识海乃修士最为隐蔽的地方,若非自愿敞开,外力不可擅自进入。
怀中人还在小幅度发着颤,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细碎折磨。
他顿了顿,指尖转而落在乌卿眉眼,从那片湿润的眼尾轻轻抚过。
引得她在梦中又向他掌心依偎地蹭了蹭。
这无意识的依赖,倒比白日里故作疏离的模样,让人满意得多。
方才因识海被拒而沉下的面容,终究是舒缓了些许。
“究竟怎么了?”
他低声叹着,将人全然揽入怀中。
目光在那饱满的唇瓣看了许久,终是在她又含糊唤出他的名字时,低头吻了上去。
不像被封闭的识海,他的唇舌方一靠近,被亲吻的那人就顺从开启了唇。
仰着头潮红的脸,闭着潮湿的眼,双手紧紧拽着他胸前衣襟。
一无所知,却本能循着气息,生涩而依恋地同他唇舌纠缠。
沈相回始终睁着眼,近距离欣赏着怀中人主动又颤抖的样子。
心里那愈发高涨的破坏欲,终究是被汹涌的怜惜之意压了下来。
若他想,仅凭着这本能的顺从之意,就能将人彻底占有。
就算不愿顺从,就着修为的差距,她亦反抗不了。
可她醒了后呢?
会不会又像在秘境那般,一去不返。
他有点贪心。
他不仅想要她对他身体上的喜欢,更想要她在清醒时,也如此这般,眷恋着他。
他想要……她的心。
-
霜雪的气息在呼吸间满溢,口腔里好似含着一颗冰凉清甜的软糖。
乌卿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舌上却传来一阵痛感。
就像有人,没轻没重地反咬了她一口。
她吃痛嘶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听见唇齿纠缠的间隙里,似乎有人轻叹了一声。
“你咬我,你嘶什么?”
乌卿听不明白,因为怕疼,本能不再去咬那颗软糖。
只张着嘴,茫然地等待那份清甜重新降临。
“你真是……”
那人又叹息了声,伴随着重新没入唇齿间的微凉触感,将未尽的话语与绵长的气息一并渡了过来。
后面再说了什么,她终究没有听清。
-
乌卿醒来时,盯着头顶精致的灵梭内壁,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灵梭之上。
还是在内室之中。
内室?
沈相回!
乌卿一下从床上坐起,慌忙朝另一侧床榻看去,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那边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叠放,一丝褶皱也没有。
沈相回没在。
天色已经大亮,她立马起身下床,目光扫过被她睡得凌乱不堪的床铺,对比之下,一时有些尴尬。
她该不会在睡梦中,又对被褥做了些什么吧……
乌卿站在原地,使劲回忆了一番,最终也没有记起昨夜是否有过不堪行径。
想来……这才刚月圆过去没多久,估计还能再安逸几夜才是。
心中稍定,她连忙开始整理床榻,抬手行动间,却感觉侧颈衣领处,被磨得有些不适。
她本能抬手一摸,锁骨处的一块皮肤,有些发热。
“怎么了这是……”
乌卿拉开衣领,勉强用余光瞥到锁骨,只看见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摸上去不痒,只是有些热。
她皱了皱眉,难道是昨夜睡相不佳,被衣领的绣纹硌到了?
她摸着衣领上的小小绣纹,决定今晚睡觉时换件衣服。
她收拾一番出门,行至室外,沈相回果然又在那窗边矮榻上,手执书卷,神情专注。
晨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俨然一副潜心问道、毁人不倦的仙君模样。
“溯微仙君。”
她轻唤出声,“是弟子睡过头了。”
身为弟子,睡得比师尊早,起得比师尊晚,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妥。
她平日也睡得没这么沉,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一觉到了天亮。
“嗯,”
沈相回抬眸,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挪淡淡移开。
“无妨。”
好说话得过了头。
乌卿脸上堆起笑来,上前几步乖巧站定在沈相回面前。
“仙君,弟子今日,可还要看那些书籍?”
“不必,”
沈相回放下手中书籍,广袖轻拂间,桌案上书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数块色泽各异、灵光隐隐的矿石。
“今日教你炼些简单的器物。”
他指尖在一块白色石料上轻轻一点。
“空间有限,就先从‘护心石’开始,此物虽然简单,却是诸多防护法器的基础。”
乌卿听闻,眼睛一亮。
倒不是真对炼器感兴趣,只是若由此开了头,她总有机会旁敲侧击,试探问些事情。
“好!”
乌卿飞快应下,利落上榻落座,与沈相回隔着案几相对。
“只要仙君教的,弟子都愿意学。”
与沈相回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这书中描述得“睚眦必报”的沈小师叔,对待并无过结的寻常弟子,倒是称得上平易近人。
甚至……很好说话。
想着想着,她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懂事的微笑,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仰脸望着他。
“仙君辛苦了,仙君开始吧。”
-
炼器是一个极需耐心,过程也十分枯燥的事情。
好在教导之人过于养眼,也足够温和。
乌卿在沈相回口授与示范中,小心翼翼往石块里注入着灵气。一道又一道金色符文夹杂着,层层叠加在石块表面,如此反复。
她如今压制着修为,灵气自然也是稀薄低微,那石头在她手中如此摆弄许久,依旧只是微微温热,并没显出多少成器的征兆。
“仙君,”
乌卿握着那毫无起色的石块,指尖微弱灵光依旧往里注着。
“在落金峰学习的几日里,敏心长老还提到过您。”
乌卿不经意般开口,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哦?”
沈相回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她的指尖。
“说我如何?”
上钩了。
乌卿心中一喜,连带着注入石块的灵光都欢快了几分。
“敏心长老说仙君您,才是真正的炼器天才。”
乌卿抬起眼,眸子里露出敬慕神色。
“说经您手练出的法器,件件皆是不同凡响的珍品。”
她顿了顿,仰慕般开口:“弟子愚笨,不知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瞧见仙君所炼法器。”
许是她的眸光太过炙热,对面之人终于朝她看来。
两人皆是坐姿,沈相回身量本就高出不少,此时视线便自然垂落下来。
睫毛浓密,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多了几分难言的深邃。
太近了。
乌卿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握着石块的手不自然往后缩了缩。
好在沈相回并没有看她过久,很快便收回视线。
“若你想看,自是可以。”
“如今我座下仅你一人,你若是因此进益,也是好事。”
他话音稍顿:“只是那些法器,大多赠予了宗内长老,如今留在我手上,也仅有几件而已。”
“仙君高义。”
乌卿连忙奉承拍了拍沈相回马屁,敏心长老说过,灵枢剑就在沈相回手中,这话中的‘几件’,定有灵枢剑一席之地。
她仰着脸,眸中带着雀跃。
“有幸能瞧得一件,就算弟子福气了!”
“嗯。”
沈相回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既然说到这里了,让你看上一眼也是无碍。”
乌卿还没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就见沈相回抬手,掌心朝上。
数道金色符文自他指间浮现,迅速扩散,在矮榻上的这方小小空间里,徐徐展开。
光影变幻间,凝出了几道缩小的虚影。
有青铜小鼎,有雕花铜镜,有衔珠玉环,有镂空折扇。
最后……是一把剑。
金色的阵法光晕流淌,映在沈相回沉静的眼底,为他眼中深邃墨色镀上了一层淡淡辉光。
乌卿听到了一声仿佛带着蛊惑意味的话语。
“留在我手中之物,仅此五件。”
“乌清,你想……先看哪件。”
灵枢剑。
近在咫尺的灵枢剑。
沈相回竟然将这些珍贵法器,随身携带着。
乌卿几乎要将“灵枢剑”三个字脱口而出,却在那剑身过于凌冽的寒光中冷静下来。
直奔灵枢剑,意图未免太明显了。
她眨眨眼睛,目光在五道虚影中好奇流转,最后点了点灵枢剑旁边的镂空折扇。
“这柄扇子好生精巧,弟子可以看看吗?”
沈相回视线随着她指尖,落在那柄折扇上,几息之后点了点头。
“你拿。”
自己拿?
这两个字听得乌卿心都颤了颤。这无一不是珍稀法器,沈相回竟允许她触碰 。
乌卿面上的的确确露出了珍视的神色,指尖小心翼翼探入金色阵法。
指腹几乎要触碰到灵枢剑清冷的剑芒,却从其前缓缓而过,轻轻握住了折扇柄。
稍一用力,折扇便脱离阵法,轻盈落入她掌心。
触手温凉,似玉非玉,看着像是某种灵矿。
“此扇名‘逐风’,”沈相回声音在阵法后淡淡响起,“虽名风,实为利刃,以灵力灌注时,所化风刃,能劈山分海。”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落在扇上,而是静静看着乌卿带着惊叹的神情。
乌卿触摸着手中温润,着实对其精致外形和杀伤力感叹不已。
观赏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将其送回阵法之中,又依次询问过另外三件法器。
最后才将视线,落在了那柄散发着清冽剑芒的长剑上。
她目光恭敬地拂过剑身,如同对待前几件法器般,轻声问道:“仙君,这柄剑,弟子也可以触碰吗?”
沈相回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乌卿照常抬手,穿入金色阵法,握住剑柄,稍一用力,那剑便落入手中。
剑身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
剑身如镜,映出她平平无奇的眉眼。
灵枢剑。
此刻握在她手中的灵枢剑。
那柄能斩断她神魂上,属于沈相回印记与牵连的灵枢剑。
她看着那柄剑,陡然生出了立即盗走的想法。
亦或是现在立即斩断牵连,再逃之夭夭。
可现在是在灵梭之上。
在沈相回的眼皮之下。
她盗不走,也逃不掉。
于是她只能等着沈相回像介绍前几个法器那般,给她介绍这柄灵枢剑。
果然,她听到了再度响起的声线,只是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冷。
“这剑名为……‘灵枢’。”
“可斩断、并彻底剥离潜伏于修士灵台识海中的魇。”
乌卿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但并非活时,只能于修士身死道消,魂体分离的刹那。”
沈相回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握着剑的手上。
“乌清,你好像对此剑,颇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