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回原本不叫沈相回。
在村子被魔物屠尽, 他被明霄道尊从尸山血海中侥幸救出前,他叫沈溯。
相回是他入玉京宗那日,道尊新赐的名字。
“溯, 逆流而上也。”
他还记得明霄道尊站在玉京宗山门前长长的玉石台阶上,垂眸看他的悲悯神色。
“溯字太难了,换作相回可好?”
沈溯那时才六岁, 衣襟上还染着父母护他时留下的血迹。
瘦瘦小小的他带着血污,站在洁白的玉石长阶上, 像一抹不堪的污渍。
他仰起头, 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徐徐落下。
“洞察世相, 返璞回真。”
他当时唯一的愿望, 只有变强, 强到斩尽世间妖魔,以报血海深仇。
而这座原本遥不可及的仙门,近在眼前。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由沈溯变成了沈相回。
入宗门后, 他成了明霄道尊座下最年幼的弟子。
道尊待他极好,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衣食住行, 无一不关切备至, 常惹得师兄们羡慕不已。
可数月过去,他并没同其他弟子那般修习剑术, 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师尊。
“师尊, 我何时才能像师兄们那般开始修炼?”
明霄道尊看着他小小的身板许久,罕见地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相回,修炼之艰辛, 非言语能述。”
道尊的声音很温和。
“你可想好了。”
“我不怕苦。”
“好。”
明霄道尊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聚成一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我去后山禁地。”
沈溯不明白为何修炼要去后山禁地。
直到穿过层层封禁,看见被重重阵法束缚在中央,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魔气。
“相回,这便是魇,世间魔物源源不绝的源头。”
明霄道尊的音色苍老而沉重。
“我这阵法已经压制不了它太久。待它破封而出的那日,世间又不知要添多少像你这样的孤儿。”
明霄道尊转过身,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十分贴合他心意,完美的物品。
“你乃千年难遇的天生道骨,你的识海,为压制魇的最佳载体。”
他微微俯身,与小小的沈溯对视。
“为了天下万千可能如你一般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孩童……”
“你可愿,做出这一点牺牲?”
-
隔着阵法金色的光晕,沈溯静静看着面前还握着灵枢剑的乌卿。
因易容术的恢复,那双灵动圆润的眼眸,此刻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形状。
只是瞳孔深处露出的惊诧和震惊,不似作假。
乌卿的确被震惊到了。
所有人都说,这柄剑可以斩断神魂层面的纠缠,但没人说,只能于身死道消之后啊。
更何况,还是斩除魇。
她灵台识海里盘踞的可不是魇,而是因为与面前人神魂交融留下的‘同契印记’!
她呆呆地握着那剑,好半天才回神,甚至忘了回应他先前的反问,只喃喃道。
“可若修士已然身死道消,那魇剥离了……又有何用?”
她抬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甚至还带着连她都没能意识到的酸涩之意。
“人都不在了…仙君,这剑…还有意义吗?”
面前人还垂眸看着她,再次开口时,音色里面的冷意,稍稍缓解了些许。
“有意义。”
他顿了顿,仍看着乌卿。
“对于不愿死后仍与魇同朽的修士而言,有意义。”
乌卿听着这话,心中对此剑不能解决‘同契印记’震惊之余,又掺杂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这灵枢剑,是沈相回亲手所铸。
或许他炼制它的初衷,就是为了他识海中的魇。
修士识海藏污纳垢,定与其道心相悖。
或许他想着,只等魇彻底爆发反噬那日,便以此剑自刎,再借由阵法,将那污秽之物,彻底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正沉思间,沈相回的声音再度响起。
“乌清,”他唤她,目光仍落在她怔忡的脸上,“你对此剑,很有兴趣吗?”
乌卿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剑往金色阵法里一送,讪讪收回了手。
在此刻之前,她的确对此剑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此时,那点期待摇摇欲坠。
“只能斩死后修士识海里的魇”和“活着剥离识海里的印记”,完全是天壤之别。
可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司璃转述凌阙的话或许有遗漏,但敏心长老亲口所言“此剑作用于神魂”,却未曾提及半个魇字。
她定了定神,只能再次试探开口。
“仙君,弟子倒是对此剑没有兴趣,只是听敏心长老提过两句,倒是与仙君说得不同。”
“哦?”
“她如何说?”
乌卿眨了眨真挚懵懂清澈的眼睛:
“敏心长老说此剑能作用于神魂识海,并没提到作用于魇……”
“是以弟子听闻仙君解释,才有些疑惑好奇。”
乌卿说完,见沈相回沉凝片刻,若有所思。
“作用于神魂识海……”
他低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似在深思。
下一瞬,他广袖轻拂,手中阵法一收,金色光幕瞬间散去。
阻碍没了,四目相对。
“的确,只不过我没有说全作用而已,只提到了神魂识海。”
“乌清……”
他缓缓开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你原本以为,它是作用于什么?”
乌卿一惊,感觉自己再说下去难以自圆其说。
她立即坐直了身体,又抓住了那枚还未炼成的护心石。
灵气被她有些慌乱地逼出,注入石中,强行转移了话题。
“弟子并没有以为是什么……”
她低头盯着那石块,“仙君,您说以弟子这微薄灵气,这护心石得炼到什么时候啊……”
面前人许久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广袖一挥,桌上乒铃乓啷滚落一堆五光十色的矿石碎料。
几乎将她面前的桌案堆满。
“不知。”
沈相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那堆足够她炼上一两个月的材料,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从未用过如此微薄的灵力,”他顿了顿,补充,“炼过器。”
-
乌卿怀疑沈相回在公报私仇,滥用师尊职权。
可她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自己何时惹他不悦。
最终只能将缘由归结于自己提及灵枢剑,或许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某处不愿示人的旧伤。
她面上老老实实地继续与那块顽石较劲,心底却已乱成一团。
心心念念的灵枢剑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难道她真要顶着这该死的共感,直到沈相回坐化飞升那一日?
她一个金丹期,如何与化神期大能比命长?
这念头让她一阵气闷,不自觉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连面前还坐着人都忘了。
“乌清。”
乌卿猛然回神抬头。
沈相回不知何时又执起一卷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艰深晦涩的符文。
他并未看她,只以修长指节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宁神。”
乌卿立刻放下抓头发的手,像个课堂走神被当场捉住的学生,迅速垂下脑袋。
“是,仙君。”
可视线一落下,又不自觉停在那只叩击桌面的手上。
那手实在生得过于好看。
指骨匀亭分明,腕骨清隽,肌肤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连同微微用力的指节弧度,都恰好长在她审美上。
……等等。
啊不对,她不是在思考灵枢剑没用,她该怎么办吗?
乌卿猛地闭了闭眼。怎么办,怎么办!这该死的共感到底要如何解决!
共感……源自沈相回的共感……
她忽然记起秘境之中沈相回曾说过的话。
因她天生灵台澄澈,与他神修之后,他识海中那缕魇才会对她食髓知味。
而她与沈相回灵体双修程度不够 ,那魇并未彻底清除。
这估计才是每逢夜晚,魇在他体内躁动不安、撩起阵阵暗火的根源。
倘若……倘若那魇能被彻底清除呢?
即便共感仍在,至少不至于夜夜受这煎熬了吧?
而她这具天生灵体,不正是涤荡魇息的最佳利器吗?
乌卿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清除魇的唯一途径,是灵体双修啊!
难道要她以金丹修为,去霸王硬上弓一位化神期大能?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明晃晃地告诉他:对,秘境里睡了就跑的人是我,而现在,我又来了。
因着心中焦虑走神,乌卿指尖的灵光也随着时明时暗,只是她未曾察觉,还埋头苦思冥想着。
沈溯并未全心落在手中古卷上,即使这残卷上,讲的是如何解除识海封印。
他目光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发旋上。
那人还浑然不觉,只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颇为焦虑。
连指尖溢出的灵光,已隐隐超过了筑基期该有的强度,也未曾察觉。
如此失态,显然是为了灵枢剑。
或者说,是为了灵枢剑未能满足她某个隐秘的期待。
只是观她方才神情,震惊与茫然远多过算计,不似怀着什么诡谲心思,更不像是对魇有所图谋。
“作用于神魂识海”…
若她真是为此而来,再加上她自我封闭、拒绝探查的识海……
沈溯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晦涩残卷上。
既然她焦灼至此,却仍不愿坦诚,那便让他……
亲自去看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