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卿只觉得沈相回这两日, 过分沉迷古籍了。
那卷残破泛黄的古卷,一直落在他修长的五指中,缓缓翻动着。
乌卿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仙君,您看了这般久,不累吗?”
沈相回只从书页间略抬了抬眸, 目光从她面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
“你若累了, 自去休息、走动皆可。”
说完, 便不再管她。
也罢。
乌卿乐得清闲, 获得自由, 索性在这灵梭上过起了半修行半休憩的日子。
吃吃喝喝, 看看流云,偶尔再装作勤勉,坐在一旁炼炼石。
更多的时候, 是陷在灵枢剑与共感的无解难题里, 苦思冥想。
如此几天,待到灵梭下的地势逐渐变得起起伏伏时, 她的护心石没能炼成, 沈相回手中的古籍, 似乎也没能研读出个所以然。
“仙君,是不是到了?”
乌卿靠在灵梭护栏上往下张望。
越往北行, 山脉起伏越是密集, 在越过一片巍峨山脊后,乌卿隐隐瞧见了城镇的痕迹。
沈相回终于放下手中古籍,起身而来,亦往下看去。
他点点头, 灵梭缓缓下降,开口:“入城后勿要乱走,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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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三州,最靠南的这一州,便是这雀州。
雀州为入口,往来贸易交涉皆盘踞于此,是三州中最为繁盛富饶的一个州。
乌卿跟着沈相回落地后,身后灵梭顿时收敛不见。
下灵梭前,应着他的要求,她换了一身不带玉京宗云纹标识的衣物。
说来也巧,思婶备下的衣物里,正好有一件轻浅的鹅黄色衣裙,素净无纹,她只能选了这件。
只是这颜色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秘境中那段时日,她穿得最多的,便是一套格外相似的鹅黄衣裙。
而沈相回依旧一身月白,只是稍稍改变了些许容貌,收敛了几分过于慑人的仙姿。
眼下这般看着,只像是一个寻常出行的清冷公子。
乌卿垂眸,看了看行走间如流水般飘逸荡开的衣摆,与前方那人月白衣袍一角偶有交叠。
此番场景,让她恍惚着幻视岩洞那夜,鹅黄堆叠于月白上的场景来。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沈相回似察觉到她片刻的晃神,脚步倏停,转身唤道,“乌清。”
乌卿一惊,连忙站定。
“仙君?”
沈相回身量修长,乌卿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及他肩头,是以只能抬头仰视。
那人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圈,才重复一遍乌卿刚才因为走神没有听清的话。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唤沈溯。”
“……啊?”
乌卿脑子一懵,待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连忙低头,“是,仙君。”
话出口又惊觉自己喊错了,又结结巴巴补了一句。
“沈、沈溯。”
这……乌卿真有些喊不出口。
这样的衣裙,这样的称呼,几乎瞬间将她拖入那混乱的回忆里。
面前人在听到她开口后,终于不再垂眸看她,只转身前行。
-
虽说近日北地不大太平,但架不住这是北地三州的必经之路,城门口依旧熙熙攘攘。
两人随同入城队伍从那检测魔气的法器前走过,没多久便入了城。
城内比城外所见更为繁华,往来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临街不少店铺招牌上,都标着陈氏二字。
果真同那本北地风物志中讲得差不多,北地以陈为第一大姓,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只是越往北来,天地自然灵气越为稀薄。
所以这北地三州虽然广袤,能叫得上名字的宗门却屈指可数,大多是些勉强维系的小宗门。
灵气稀薄,自然魔气昌盛。估计这也是北地魇变愈发频繁的缘由了。
乌卿正暗自打量着周边店铺,余光中突然在某临街转角处,瞥见了一道奇怪人影。
那人样貌寻常,似乎在街边歇脚,只是目光总若有似无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仙…”
仙君二字差点喊出,又被乌卿压了回去。
“……沈溯。”
乌卿压低了声音,又唤了一声。
只是沈相回并未停下,像是没听到她唤他。
乌卿刚想着再唤一声,一道清冷的嗓音倏地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近得宛若贴着她耳廓低语。
“我知道,尾巴而已,你只当没瞧见就好。”
说罢,沈相回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了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
乌卿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也赶忙跟了上去。
店小二瞧见沈相回气度不凡,立时堆满笑意迎了上来,殷切地将二人引至楼上临窗的雅座。
待他们落座,又口若悬河地报起一连串招牌菜名。
沈相回只示意乌卿来点,自己则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
乌卿听着那琳琅满目的菜名,依着自己口味点了几道,又征询地看向沈相回,见他并无补充,便示意小二可以了。
小二笑吟吟躬身道了句“公子与夫人稍坐,酒菜即刻便来”,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只剩乌卿听着那声“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她连忙扯出个讪笑,对着还在斟茶的沈相回解释:
“这小二……眼力见不太好。”
“仙…,您莫怪。”
沈相回似乎未在意,只顺手往乌卿这边推来一杯倒好的清茶。
在乌卿震惊的目光里,又在她脑海中补了一句。
“自然点,只当寻常出行。”
“称呼,随他们去。”
乌卿接过那茶,极为心虚地抿了一口。
夫人。
若当时她在秘境中应了沈溯的道侣之约,现在真能被称呼一声夫人了。
这人为了探查魇变,倒也不拘小节。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又瞥见楼下街角,那道鬼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仍在附近徘徊。
她捧着茶盏,凝神在脑中回应:“那些人……似乎还在跟着。”
“嗯。”
沈相回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浅呷一口。
乌卿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直接响在脑袋里的传音,她还是不太习惯。
沈相回的目光从她揉耳朵的动作上掠过,声音轻缓:
“怎么了?”
“没什么。”
乌卿连忙放下手,又接道,“我们才刚落地,怎么就会有人盯上?”
“倒像是早就知晓行程一般。”
“能想到此处,尚不算愚笨。”
沈相回依旧在传音。
乌卿感觉自己被夸了,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人。
“可知晓我们行程的,只有玉京宗的人。”
“难道……有人报信了。”
沈相回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又放下茶盏。
“无须忧心,你好生用饭便可。”
话题转得太快,乌卿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头绪。
现下只觉得沈相回对她这个弟子放养得过了头,不像是严师督教,倒有种纵容孩童胡闹的意味。
想想他归云峰清冷的模样,或许真是第一次收徒没经验,对她纵容过了头。
也罢,以沈相回如今实力,那群人想必也伤不了他分毫。
乌卿稍稍安下心来,没过片刻,几道佳肴便上了桌。
“公子,夫人,请慢用。”
小二又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这才退下。
乌卿无奈感叹这伙计眼力着实不佳,偷眼瞧了瞧对面,沈相回神色如常,仿佛那称呼与清风流水无异。
她这才拿起竹筷,轻声问:“那……我先吃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用吧。”
得了首肯,乌卿便不再客气。
这北地菜肴看起来粗犷,实际别有一番风味。
乌卿好好享受了片刻美食的抚慰,连日来因灵枢剑无用而焦急的心境,也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沈相回并没有动筷子,只静静品茶。
乌卿这几日脸皮也厚了不少,埋头吃饭,吃饱喝足后擦擦嘴巴,心情甚好。
瞧着面前人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脱口而出。
“沈溯,我吃饱了。”
语气自然得,宛若最熟悉亲近的人。
她喊完自己也是一愣,连忙补了一句,“接下来该如何?”
沈相回起身,霜雪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不着急,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等鱼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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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很快在一间客栈落了脚,乌卿也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卧房,不必再与沈相回同处一室。
两人分开时,沈相回只淡淡叮嘱了一句。
“传音术有距离限制,但你腕上这法器没有。”
“若遇传音术断开情况,可传讯于我。”
乌卿抚着腕上微暖的玉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沈相回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入了隔壁房间。
夜色渐深,客房间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完全陷入黑暗中。
远处屋脊阴影中蛰伏的一道人影悄然显现,指尖凝出一道黑色雾气,往西北边夜空脱手而去。
待那雾气彻底不见,这人也不再停留,隐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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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卿这一夜,又睡得格外的沉。
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总是沾枕便睡,且夜夜皆有梦境相伴。
并非光怪陆离的险境,反是些关于甜点的美梦。
梦中,她总会品尝到一些美味甜品。
有晶莹剔透的钵仔糕,入口柔软的棉花糖,还有滑嫩爽口的凉粉。
尽是些柔软、滑腻、清甜、冰软的滋味,还都是她偏爱的口感。
以至于乌卿醒来后感觉舌根有些酸涩时,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梦境而咀嚼了一整夜。
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恰巧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沈相回迎面走了出来。
尽管容貌作了修饰,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却难以掩盖,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一大清早便看见这般景致,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乌卿微微欠身,以传音之术轻声唤道:“仙君。”
沈相回点点头,自她面前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熟悉的霜雪气息,淡淡萦绕鼻尖。
乌卿鼻尖动了动,悄悄深吸了一小口。
这味道……真好闻。
清清凉凉的,竟让她莫名联想起昨夜梦中那冰甜滑软的钵仔糕,仿佛也是这般干净的冷香。
乌卿为自己奇怪的联想心虚一瞬,眼看那道月白身影即将步下楼梯,她赶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客栈,乌卿便隐隐觉得路上气氛与昨日不同。
街上来往的行人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压抑,步履也匆忙不少。
两人寻了街角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铺子不大,食客们大多边吃着早点,边与同伴低声议论着。
乌卿听了半晌,终于从那些议论中理清了头绪。
昨日深夜,雀州西北边一处小村落,遭不明魔物袭击。
一夜之间整村被屠,鸡犬不留,血气冲天。
一队清晨途经的商贩远远瞥见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奔逃入城,也将这骇人的消息带了过来。
乌卿皱起了眉。
怎么偏偏就在他们抵达的当夜,发生了这般惨案?
只怕……沈相回必要前去查探了。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在她默默吃完馄饨放下汤匙时,开了口。
“吃饱了,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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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西北行去,道上凡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商队,皆是面色沉重。
乌卿稍稍打探了一番,便得知那村子名叫沿溪村,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庄,再往西一点,后面是一片深山峡谷。
灵力加持下赶路,两人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问溪村。
尚未看见村舍,便先闻到了风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循着溪流望去,下游的溪水泛着血红,蜿蜒流过石滩,触目惊心。
出了这等惨事,寻常商旅早已绕道远避,此刻这片地界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
“仙君,还往前吗?”乌卿看着那血水,声音都低了几分。
她知道这是多此一问。
沈相回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查清魇变与魔物肆虐的根源。
只是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望着血色溪水发愣,乌卿陡然觉得身上落下了一道柔光。
呼吸间让人格外不适的血腥气,顿时消散无踪。
是沈相回施术为她隔开了外界的污浊气息。
他看了她一眼,率先朝前而去。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