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带着凉意, 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江雪迟回到了剧组酒店，人却还陷在与刘立玫会面后的巨大后劲里。
那个女人审视的目光，现在回想起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那度秒如年的一个小时的……
门铃声响起，将她从窒息的思绪中惊醒。
“阿钰, 你怎么来了？”
刘钰摘下用来避人耳目的帽子, 神色似乎有些疲惫。但看到她, 眼睛里就立刻漾开了笑意。
“我那边房间实在太冷了，就过来了。”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你吃饭了吗？”他问, 随手将帽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江雪迟点了点头。
“在剧组吃的？”刘钰貌似随口一问。
不，是和你妈妈一起吃的。
但这句话江雪迟也只能在心里说。
“嗯, 跟演员们一起吃的。”
“哦, 那挺好的。”
江雪迟偷偷观察着他, 只见刘钰神色如常, 似乎还不知道今晚的事情。
“怎么了？”刘钰忽然抬眼看她, 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游离，“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江雪迟立刻低下头, 掩饰道, “就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嗯？”
“就是，能和你这样一起每天见面, 感觉像做梦。”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刘钰听了，轻笑一声。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凑过来, 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她的脸。
“疼……”
“那就说明不是在做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待会儿才是做梦的时间。”
江雪迟的脸一下就红了。
午夜时分, 白天的惊心动魄和晚上的温柔缱绻，像是两个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梦境，一个冰冷刺骨，一个滚烫如火。
她在这种极致的割裂感中浮沉，几乎要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
或许，只有沉溺在后一个梦里，才能暂时忘记前一个梦带来的阴影。
……
第二天清晨，江雪迟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眯着眼睛坐起了身。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动了动，感觉全身酸软无力。
阳台的门虚掩着，一道低沉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是刘钰在打电话。
她本不想偷听，但刘钰的语气和平时里听到的完全不同，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问你，她给了你多少好处？”
阳台那头传来什么含糊不清的辩解声，大概是电话里传出来的。
“小周，我让你跟着我，不是让你当她的狗。”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轻蔑和厌恶。
江雪迟的心莫名地往下坠。
电话那头的人原来是小周，刘钰那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助理。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向她汇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刘钰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现在就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紧接着是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江雪迟慌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但她知道自己演得很糟糕，因为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呼吸也不自然地急促。
“醒了？”刘钰的声音恢复了温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江雪迟睁开眼睛。
她能看到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意。而刘钰只是平静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神色坦然。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江雪迟点点头，没有否认。
“是小周，是他把我在这里，还有关于你的事，都告诉了我母亲。”刘钰主动开口，向江雪迟解释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果然……昨天刘立玫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电话，甚至对她拍摄的时间了如指掌……原来是身边的人告了密。
“所以，她昨天真的来找你了？”他又问。
江雪迟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刘钰伸手，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微凉。
“小周跟了你多久？”江雪迟听见自己问。
“一年多。”
江雪迟咬了咬嘴唇：“他这份工作……做得也挺难的吧。毕竟要夹在你和阿姨之间……”
“难？”刘钰打断她，眼神冷了下来，“他拿了我母亲的钱，又继续拿我的工资，两头通吃。哪里难了？”
江雪迟的心揪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昨天刘立玫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她自以为勇敢地捍卫着刘钰选择人生的权利时，在刘立玫眼里，她恐怕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随时可以被处理掉的障碍。
而刘钰，他早就习惯了生活在这样的监视和算计之中。
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助理，都是他母亲安插的眼线。
江雪迟忽然觉得一阵心疼，不是为被开除的小周，而是为刘钰。
“所以，我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
刘钰的语气平静到冷酷。
没有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
那她呢？他是不是……其实从心底里也并不相信自己……
忽然间，林跃当时在她耳畔的那些话，就像恶魔的诅咒般回响，让她的内心起了莫名而起的动摇。
“小雪，我相信你。”
刘钰就像会读心术一样，一字一顿，却正好是对她的回答。
短短六个字，让江雪迟的眼眶不禁一热。
刘钰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目光幽深。
“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更像是一句咒语，一个烙印。
江雪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这句话钉住了，只能本能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点头，刘钰眼中的那片冰湖终于解冻，漾开了春水般的温柔。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江雪迟却因为这个吻，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她脑海里还回响着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极致的冷酷，让她不寒而栗。
他信任她，可他对另一个跟随自己良久的人，都能做到如此绝情。
“小周他……跟了你快一年了吧？”江雪迟犹豫着开口，忍不住问，“你们相处了这么久，难道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她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哪怕是一只养了一年的宠物，也会有感情的吧？
刘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会没有感情。”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的苦涩，“他跟我的一年来，工作一直很细心，也很有眼力。我甚至……也一度以为他是可以信任的……”
江雪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一字一句地问：
“那么，你能说出小周的名字是什么吗？”
刘钰：“……”
*
整个下午的拍摄，江雪迟都恍恍惚惚。即便是导演喊咔，她都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江雪迟，你今天怎么回事？”导演皱眉看她，“之前都能一条过的，今天明明是很简单的情绪，你演了五条都不对！”
“对不起导演，我……我再来一次。”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她刚收拾好东西，手机就响了。
是刘钰的电话。
“结束了吗？”话筒那头传来刘钰的声音，“我快到影视城了，在东门等我，我来接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早上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不用了。”江雪迟的声音干涩沙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有点累了。”
“累了我才更要去接你了。”刘钰的语气难得地带着一种强势，“听话，在门口等我。”
电话挂断，江雪迟慢吞吞地走出片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影视城东门外人烟稀少，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江雪迟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工作人员，忽然有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穿着剧组工作服的男人，从侧面走了过来，直直地挡在她面前。
江雪迟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那双眼睛……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快的熟悉感。
江雪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林跃，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闪过明显的厌恶，“我警告你，你再不走……”
“你要喊人是吧？”林跃冷笑一声，双手抱臂，完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那你喊啊。正好让所有的人都看看，刘钰这个所谓的影帝，都干过什么缺德的事情。”
江雪迟的身体僵住了。
林跃这个疯子，他究竟想做什么？
“江雪迟，我是看不惯你被人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才特意来给你提个醒。”
“你休想再挑拨离间了。”她转身想走，林跃却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好，我就直接说了。还记得郑晓的女朋友吗？”林跃的眼神紧紧锁着江雪迟的反应，“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找到剧组来闹的吗？”
江雪迟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那件事是她入行以来最难堪的经历之一。尽管她什么都没做，但郑晓为了避嫌，从此对她敬而远之，剧组里不少人看她的眼神也都变得怪怪的。
“那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林跃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江雪迟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林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而那个通风报信的幕后黑手，就是刘钰身边最得力的助理小周。”
刘钰的助理小周？
“你胡说！”江雪迟脱口而出，声音微微发颤，“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跃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相册。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举到了江雪迟的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头像是小周的微信昵称，江雪迟是认得的。
小周：“雨涵小姐，我只想提醒你，郑晓在剧组里，和对手女演员言行暧昧。”
雨涵：”她是谁？跟我男朋友……真的有什么吗？"
小周：“我只是把情况告诉你，至于怎么判断，你自己决定。对了，这是今天早上他们在休息室的照片。”
后面附了三张照片。
江雪迟清楚地记得那天。她跟郑晓对完台词，郑晓开玩笑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推了他一把。
那本来只是很正常的互动，可在照片里，却显得暧昧又亲密。
江雪迟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看清楚了？”林跃收回手机，语气里满是嘲弄，“你觉得一个助理，有必要这么费心思弄这些吗？你可以猜一猜，你那位宝贝男友刘钰，会不会知道这件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