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刘钰紧闭的眼皮上。
他的意识瞬间回笼,带着宿醉般的沉重头痛。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死寂, 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伤口, 神情漠然,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地上, 是碎裂的镜子,一如他这段破碎的感情。
他站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 径直走进浴室。他没有看镜子,只是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冲刷着手上的血迹。刺骨的凉意顺着伤口钻心, 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洗漱完毕,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开始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 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些剧本和书籍。他把所有物品装进箱子里,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所有行李都打包好时,他看到了那个挂在他手机上的泰迪熊挂饰。那是上次在济州岛时, 江雪迟觉得这小熊很像刘钰的角色,特意送给他的。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泰迪熊挂饰,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 他伸出手拿起它,想连同几本无关紧要的杂志,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可当他举起手要扔的时候, 手臂还是在半空中僵住了。
刘钰又看了一眼这个小熊,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行李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公寓。
出租车行驶在清晨的公路上,刘钰拨通了经纪人张怡君的电话。
“张姐。”他的声音一听就很疲惫。
电话那头的张怡君显然有些意外:“阿钰?这么早。怎么了?”
“我需要休个长假。”刘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平静地说。
张怡君那边沉默了几秒,专业的敏锐性让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长假?多久?发生什么事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想看看下半年的几个本子吗?”
“身体不舒服,需要调理一下。”他给出了那个早已想好的理由。
“不舒服?”张怡君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严重吗?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安排。”
“不用。”刘钰打断了她,“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了。想自己静静。”
张怡君在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她带了刘钰这么多年,深知他是个在工作上几近自虐的人,敬业得可怕。
从他嘴里说出累了,问题恐怕比生病更严重。
但她同样了解刘钰的脾性,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好。”张怡君最终还是妥协了,“工作这边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给我。”
“嗯。”
挂了电话,刘钰将手机调至静音,扔到副驾驶座上。
*
《长风渡月》的拍摄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因为重拍的关系,剧组的工作进度似乎都赶了不少,江雪迟的工作量也更大了。
也好。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她努力地背台词,和对手演员对戏,认真听导演讲戏,将自己百分之百地投入到工作里。拍摄间隙,她就抱着剧本缩在角落里研读,不给大脑留下一丝空隙。
她的经纪人罗缨看在眼里,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
“雪迟,你最近状态真好,导演都夸你好几次了。”罗缨递给她一瓶温水。
江雪迟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没能抵达眼底。“是吗?那就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酒店的床上,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和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吞没。
刘钰的身影,无聊醒着还是在梦里,总会不容她拒绝地出现在脑海里。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拉黑一个陌生人那样,将刘钰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他像一株深植在她心里的藤蔓,早已与她紧紧缠绕。每一次试图拔除,都会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痛。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娱乐新闻里也没有他的消息。
网上的营销号都在传,影帝刘钰身体抱恙,无限期休假了。
他……生病了?
难道是因为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烦躁地无法平静。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每个拍摄日的清晨和黄昏,望向片场外那条马路。
那个位置,刘钰的车曾经每天都停在那里。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有时候停了剧组的其他车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飘过去,停留片刻,然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明的失落,收回来。
又是一个疲惫的拍摄日结束。
夜幕早已降临,片场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喧嚣了一天的地方逐渐恢复了宁静。
江雪迟拒绝了罗缨送她回酒店的提议,说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她独自一人站在片场门口,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的发丝。
她又一次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路灯将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让那份空旷,显得愈发刺眼。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着她有些恍惚的脸。
她点开那个绿色的软件,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指尖悬停在那个对话框上,进退两难。
她在挣扎着。但理智告诉她,刘钰这个人,真正的内心被多层的黑暗层层包裹住……离他远点,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情感的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或许……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或许,你应该再给他,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江雪迟就这么站着,任由冷风吹透了单薄的戏服。
而她不知道,就在离她不到两百米的马路对面,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已经静静地停了很久。
车没有熄火,但车灯是关着的,像一只蛰伏在暗夜里的困兽。
刘钰就坐在驾驶座上。
他瘦了些,轮廓的线条愈发凌厉。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来这里了。
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开车来这里,远远地看她一眼,似乎成了他戒不掉的瘾。
但他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会失控。更怕……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厌恶。
所以,他只能这样。
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在最安全又最折磨的距离,窥探着那个已不再属于他的女人。
然后,他看到江雪迟收起了手机,转身朝剧组酒店的方向走去。
刘钰也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打,黑色的保时捷悄无声息地滑入街上的车流,与她走向的方向,背道而驰。
而另一边,走出了几步的江雪迟,却又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再一次望向那个路口。
不知为何,刚刚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引擎声。
是错觉吗?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许久。
夜色深沉,车来车往,哪里还有那辆熟悉的车的影子。
江雪迟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是魔怔了。
她拉了拉衣领,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终于迈开步子,不再回头,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
又是一夜的夜戏拍摄。
这一夜的拍摄,像是被人刻意拉长了时间的维度。
两辆洒水车停在路边,巨大的水管正对着街道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江雪迟站在雨幕中,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滑落,钻进领口,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七次重拍。
她咬着牙,没吭声。
按照剧本要求,她要在雨中奔跑,然后跌倒,脸上要露出绝望又倔强的神情。
疲惫的拍摄终于结束后,大家都急着回酒店休息,器材箱搬运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江雪迟慢慢挪向休息区——那只是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子,四面漏风。
浑身湿透的她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搓热冰凉的手臂,却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场务走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黑色的纸袋,递到了她面前,说是她粉丝送给她的。
江雪迟有些茫然地打开袋子。
粉丝?她这个小演员,还会有守在片场的粉丝?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卫衣和卫裤,还有一条厚实的大毛巾。
她拿起那件卫衣,衣物那种久违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她。
那是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香气,她能分辨出来,那是刘钰身上的味道。
她走去洗手间换上这身干燥的衣服。
当那件带着暖意的卫衣套在身上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热的云朵包裹住了——就像是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一样。
*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
她把那套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江雪迟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身体已经不再发抖,可那种冷热交替的错觉却一直在折磨着神经。
为什么明明知道应该远离,在那个瞬间,还是无可救药地贪恋着这点温度?
江雪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连枕套上似乎也沾染了他的味道。
她想,他现在在哪里呢
是已经睡了,还是像她一样,辗转难眠?
江雪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无数个问号,等待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