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檀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他似乎是在斟酌言语。
她没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宁明哲叹了口气:“大姐,爷爷生前还留下一样东西。”
宁楚檀一愣,爷爷还留下了东西?在明哲手上?是什么?
她心中千头万绪,坐着不动,又听宁明哲继续言说:“是诚信银行里一个保险柜的钥匙。”
宁楚檀不由得抬眼与之相对。
“二十年前开的保险柜。一直续存。”他说。
“二十年?”居然是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么,保险柜里到底放着什么,宁楚檀的眼里浮起疑惑,“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宁明哲摇摇头:“我不知道。保险柜的钥匙,爷爷交给我了。但是我没去,所以我不知道那里头到底存着什么。”
宁楚檀低头,伸手接过宁明哲递过来的钥匙:“我会去的。”
她有一种预感,保险柜里的东西,或许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宁明哲轻言:“对不起。”
若不是他身体不好,也不必让长姐如此操心。舜城风云将起,宁家在其间,是风雨飘摇,家中老弱妇孺,正如幼童抱金块,招摇过市。
故而,他们明明知道宁楚檀心有所属,却依旧不肯退了孟家的亲事。一则是爷爷的遗命所在,二则也是为了保宁家。
他的这一声道歉说得很轻,却蕴含着浓浓的担忧。他们不希望宁楚檀与顾屹安在一起,并非是嫌弃顾屹安出身不好,不过是觉得顾屹安身处风云中心,总归是一团麻烦。
宁楚檀明白宁明哲话里的意思,她笑了笑:“是阿姐对不住你。你放心休养,等我和爹商量好了,孟家那边……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然后我们就去港城。”
宁明哲点头,他看着宁楚檀出门,须臾,病房里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声,说不清叹的是命运多舛,还是这世道不易。
宁楚檀满腹心事地出了病房,她想了想,朝着梁兴的病房走去。
只是踏入病房后,她才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
病人不见了。
“梁兴,走了?”顾屹安看着手边的案卷,看向韩青。
他从医院出来后,就直接回了警署。案卷都还没看完,便就听得梁兴失踪的消息。
韩青点头:“江老爷子派人将他接走的。”
顾屹安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案卷放了下来:“派人去盯着点。”
“是。”
“三爷,方知行想请您去悦平楼喝个茶。”韩青低着头递了一张帖子。
顾屹安低头看着递过来的帖子,脸上神情不变。方知行是青红帮的一把手,为人最是讲究。自白老爷子出事以后,青红帮倒是越发壮大,不过方知行讲规矩,黑白双方都愿意给他个面子,便也就相安无事。
不知,如今寻来是有何事?
到悦平楼的时候,正是高朋满座。原是有人宴请亲友,请了戏班子。
顾屹安往里走,就有人认出来:“三爷,这边请。”说着话就引着人往二楼最里间的厢房行去,“方爷在里头等着了。方爷本是要亲自下来等,只是今日这悦平楼人来人往,太过扎眼了,就令小的在这守着。”
“方爷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来了好一会儿了,午后就到。”
看来今日要说之事,确实令人心烦意乱。
小厮叩了门,就将顾屹安请了进去。
“三爷来了。”方知行起身迎人,面上带着笑,手边摆着茶壶,以及些许茶点。这时辰,不是午膳,不是晚膳,也就只能是喝点茶,尝尝茶点,听听小曲。
顾屹安点头示意,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推送到面前的茶杯,沉声道:“方爷客气了。”
方知行也坐了下来,将茶斟上,他端详着顾屹安:“三爷,看着身子不大爽利。”
话语里带着试探,江雁北扣下人的风言风语多少都听到了些许,都说是父子反目,只不知是真是假。
顾屹安没有接话,端了茶杯小抿一口,他在服药,茶不宜多用。方知行的试探,看来待会儿所言之事与江家有关。他身上伤势未愈,无力太过费神,也懒得去揣测。
幽幽的茶香飘了满室,屋外的戏班子咿呀声隐隐绰绰。屋子里却是安静极了:“方爷,有话可直言。”
舜城局势变化,他们都是从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人,对于危险的气息嗅得最为敏锐。能在舜城立足,自然有自己的手段。
“时间不多。”他言。
方知行默然:“三爷可知,江家的生意,涉足甚广。”
“不知方爷说的是哪一桩?”顾屹安再问。江雁北的生意不干净,挺正常的。便就是方知行手上的赚钱路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航运。”方知行轻声道。
顾屹安沉默半晌,抬眼看去,说:“方爷,可否明言?”
“江雁北的生意,做得最大的一笔,主顾是东洋。此事,三爷知晓吗?”
顾屹安点头。
“生意不干净。”
“是。”
“烟土,和军火?”
顾屹安默然。
“三爷,我虽是草莽出身,却也知道唇亡齿寒,”方知行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放杯置桌,“我曾听闻,江雁北的手上有半副江运航道图,舜城环江,只望三爷能早做准备。”
顾屹安垂下眼眸,他没想到第一个来提醒的人竟然会是方知行。
“方爷有心了。”他便就是知道如此,这才有了腾运航道上的意外,借着这桩事,与孟家合计,关了部分航道,只是舜城环江,若全部航道都闭道清理,虽然断了有心之人的恶意,但却也会让舜城成为一座孤城。
方知行站起身,对着顾屹安拱手一礼:“还有一事,有人一直在盯着宁家。不是江家在盯着。”
听得此言,顾屹安脸上神色微变。是他疏忽了,只以为有孟家的名头,当是能镇住宵小。宁家到底有什么,惹得人频频注意。
“多谢方爷。”
鼠有鼠道,方知行的青红帮,九流混杂,自然消息也更灵通。顾屹安点头颔首,人就出了门。
“三爷,怎么了?”韩青见顾屹安面上神色不大好,不由发问。
“去一趟宁家。”
“是。”
而宁府中,一派平静,仿若暴风眼中的和顺,让人莫名心慌。
宁楚檀看着窗子,摩挲着笔记本,她细细翻过数次,逐字逐句得研读,这其间似乎藏着一个难言之隐,说得含糊,躲躲藏藏。
罢了,打开保险柜,或许也就能明白爷爷在这笔记中到底藏着什么了。
宁楚檀放下笔记,就听房门轻叩。
“进。”
佩姨推门而入,见宁楚檀未曾午歇,小步上前,低语:“诚信银行那儿约好了。就定在午后一点,说是专人候着了。”
午后一点,这时间倒是定得挺仓促的。
宁楚檀没有多做耽搁,收拾了一番,就与佩姨出门。等车开出去了,她心头才开始有点说不出的紧张,捏着小包的手微微发冷。
车开到诚信银行的侧门就停了下来,宁楚檀下了车,阳光落下,一股浅浅的燥热油然而生。门口的警卫将她们拦了下来,言明来意后,便就有人将她们迎了进去。
宁楚檀进了大堂,一路往保险柜的屋子走去。屋子清冷,一股清冷的楠木气息包裹住她,与日头下的燥热截然相反。
诚信银行的保险柜,与旁的地儿不一样,听闻诚信银行背后交错着层层势力,更是有国际上的注资,故而在舜城里是最为安全的,不论是钱,或是存在其间的物。而能在诚信银行开保险柜,非富即贵,盖因费用不便宜。
但是开启保险柜,认信物,并不认人。
是以,诚信银行也被戏称为方寸之地。方寸之内,安全无虞,方寸之外,腥风血雨。
然而这个规定,却无人反驳。如此霸道。
她曾以为这诚信银行开不长久,却不曾想自它成立以来,欣欣向荣。而他们宁家,竟然也是它的客户。
宁楚檀心中感慨。
顺着保柜员的指引往里头走去,一路走至最里边的单独房间。保柜员候在门外,只点明,保险柜在屋子里,她有信物,也有钥匙,自行开启。取了物什,不必封柜,可出来签字离去。
听着似乎很草率,但是宁楚檀却知道,这里里外外都有人盯着呢。她点头往里走去,屋子里的灯光亮堂,一眼就能寻到钥匙上对应编号的柜子。
柜子里是轻飘飘的信封。
宁楚檀打开信封的封口,将藏匿在其间的东西取出,不过一眼,她的手陡然一松,信封落了下来……她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佩姨等在外边,看着匆忙走出的宁楚檀,神色疑惑。她自幼教导宁楚檀,便就是上次宁老太爷过世,纵然悲痛,却也未曾见到宁楚檀如此慌乱失态。整张脸都失了血色,额边是大颗的汗珠,神思恍惚。
“大小姐?”佩姨开口。
她伸手握住宁楚檀的手,忽而发现宁楚檀的手心里满是冷汗,指尖发颤,不,并不只是指尖,而是宁楚檀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小姐,怎么了?”佩姨温声安抚。
宁楚檀面色难看,她回握住佩姨的手,汲取着那些微的暖意,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浅笑,话不成调:“我没事,车开过来了吗?”
佩姨闻言,小声回道:“刚刚已经喊了,不过车停在外头,需要绕一圈过来。”她叮嘱了一句,“大小姐,你在门口等一下,我这就出去看看。。”
宁楚檀点头。
她心神恍惚,想到刚刚看到的东西,一股寒意自背脊处攀爬上来,俄而,是一股恶心的感觉在腹内翻涌。她走出诚信银行的大门,慢吞吞地走到街对面,烈日凌空,这般炙热的温度笼在她周身,似乎勉强驱散了那一股寒意。
是一个秘密,一个令人胆颤的秘密。
不过片刻,就能看到有车驶过来。
宁楚檀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有孩童冲了出来,将她撞倒,她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只觉得手边一空。
她的包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