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贼!”
“抓贼啊!”
喧嚣的吵杂声在街巷之间闹腾。佩姨扶着宁楚檀起身,惊声呼喊着。
宁楚檀脑中一片空白,却是下意识地追了过去,脚下穿着小皮鞋,跑得不快,她看着前方窜动得极快的人影,不消片刻,那人影就融在了人群之中。
街上的人不算少,但是无人相助。
宁楚檀跑得喘,停顿的瞬间,路旁跑出来的一道身影与之相撞。
“哎呀!”
“诶!”
“你这人怎么走的路?眼睛长天上了!”
“……对、对不起。”
撞到的是一名女孩。
年岁不大,身材瘦小。但是一张脸却是圆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她瞪圆了双眼,盯着宁楚檀,小嘴巴哒哒哒着道:“光会说对不起,也不懂得拉我一把吗?撞着人,就只会嘴巴说说吗?”
佩姨从后头追了过来,司机急匆匆赶来。两人看着凶巴巴的女孩,又回头看了眼有些气喘的宁楚檀。
她站了一瞬,对上女孩的双眼,拦住了想要上前的佩姨,自个儿走上前,弯腰扶起人。
这个女孩的眼中没有怒意。
女孩顺着宁楚檀的力道起身,嘀咕着:“这么大条街,眼儿得多看看,今天得亏是撞着我这么个身子骨硬朗的,也不讹你,要是撞着腿脚不灵活的,你可有得麻烦了。”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裤腿,拍散裤子上的灰土。
大抵是中间这么一撞,宁楚檀的情绪也就忽而平复了不少。她远远看向早已看不到小贼身影的街道,握紧了手,轻咳一声,温声道:“抱歉,刚刚有贼偷了我的包,我急着追,没注意到。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那女孩闻言,皱眉不满:“你?追贼?”
她隐蔽着打量了下宁楚檀,撇了撇嘴,只是含糊着道:“算了,我也没受伤,往后走路看着点。”
舜城之中,人分三六九等。宁楚檀通身的气派,看着就富贵。女孩也不想与之多拉扯,只摆了摆手,就转身离开。
佩姨上前一步:“大小姐,我们……”
这么一闹,宁楚檀倒是冷静了下来,她靠着佩姨,小声道:“送我去警署。”
有贼偷了包,自然是要去找警察。
“好。”佩姨呼出一口气,扶着人往回走。
上了车,宁楚檀靠着椅背,她低下头,掌间是一个小小的纸团,慢慢展开——
穷寇莫追,有人设局。
字写得很潦草,可以看出写的人很匆忙。
刚刚那个女孩撞她,是故意的。有人要那女孩拦住她,又让人趁乱将字条塞到了她的手里。
宁楚檀抿唇,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这副神态落入佩姨的眼中。她只以为刚刚的情景吓着宁楚檀了,毕竟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劫,竟然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伸手轻揽着宁楚檀的肩,无声安抚着。
不消片刻,车就到了警署。
宁楚檀进警署的时候,脚下一顿,她下意识地朝着周边看了一眼。太安静了,她垂下眼走了进去。
“宁小姐。”踏进警署的时候,有人将她拦了下来,“知道宁小姐贵人事忙,只是有些事,想要和宁小姐谈一谈。”
眼前的中年男子,一身西服,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眉眼略显细长。这人,她没见过。
她抬眼看了下警署,警署的大门就在眼前,对方来此,定不是打算强行拦住人的。
果然,只听得对方轻言:“有关宁老太爷的。我想,宁小姐,也不想宁老太爷,死后不得安宁。”
宁楚檀眉眼一冷。
中年男子笑着温言:“放心,宁小姐,我们也不是什么野蛮人,若不然,就不会在警署门口相邀。”
他想了想,挥了挥手,道:“警署对面的咖啡馆,请宁小姐赏个脸。”
宁楚檀沉默半晌,便就转身朝着咖啡馆走去。
“大小姐?”佩姨皱眉,眼底是浓浓的警惕。这般莫名而来的男子,只怕是来者不善。
宁楚檀轻轻拍了拍佩姨的手臂,轻声道:“佩姨,你在车里等我。”言罢,她就往前走去。
那名中年男子对着佩姨颇具风度地浅浅一躬身,俄而就跟了上去。
佩姨站在原地,看着宁楚檀与那名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进了咖啡馆,随后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落座,在宁楚檀的对面早就坐着一人,只是有帘子遮着,令人看不清样貌。
咖啡厅里的宁楚檀安静地审视着面前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很讲究,西装笔挺,手上带着白手套,坐姿雅正,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见着宁楚檀坐下,便就把手边的单子推送过去,目光温和:“不知道宁小姐的口味,不敢贸然做主。宁小姐,看看单子,喜欢喝什么,自行点下。”
宁楚檀摇了摇头,她没什么胃口,也没心思,只是低声问道:“不知先生是谁?约我前来,有何事指教?”
男子对于宁楚檀的戒备不以为意,少许,他脱去手套,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轻笑着道:“宁小姐很优秀。”
咖啡杯放置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那杯子落桌的时候,轻巧得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么稳的手,看着适合当一名外科医生。宁楚檀的视线掠过那双手,手指修长白皙,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有事,还请先生直言。”宁楚檀坦然道。
咖啡厅里安安静静的,流淌着悠扬的乐曲。
“鄙人想与宁小姐合作。”他想了想,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看着很是温和,但是宁楚檀却是莫名得察觉到对方藏匿在温和之下的那一抹疏离。
那是一种让人不甚舒坦的高傲。
“不好意思,忘记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伊藤树。”
东洋人?宁楚檀心头一跳,抬眼盯着眼前的男子。她的眼里藏着浓浓的警惕,再没了言语。
伊藤树低头取过手边的一个信封,推到宁楚檀的面前,轻声细语:“宁小姐,宁老太爷可以说是我的老师,你放心,我对宁家是没有恶意的。”
宁楚檀没有接过信封,只是等着伊藤树接下来的话。
来者不善。她可不觉得对方是好意的。
伊藤树只是挑了下眉头,慢条斯理地道:“宁小姐,我觉得你还是先看看信,你看过之后,咱们再聊聊,应当会更顺利。”
宁楚檀看着手边的信封,她沉默少许,将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历经岁月,纸上的字也略微模糊,不过大抵是保管的人保存得极为细心,这张纸并未有更进一步的损坏。
她认真端详,是一纸合同。
落款人,宁承志。正是宁老爷子的名讳。
“这上头说的合作项目,不知是什么?”宁楚檀沉吟片刻,直指合同上的重点。这一纸合同,表面上看并未有任何大问题,甚至于提出的薪酬很是优渥,唯一令人困惑的就是合同中提到的Z项目。
Z项目,只有一个名称,却并未仔细说明是什么东西。
她直觉,这个Z项目是有问题的。
“Z项目,”伊藤树轻笑一声,“是一项很伟大的项目。”
他的双眼对上宁楚檀,眼眸深深,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语气虔诚:“说来还是宁老师给予的灵感,才有了这个Z项目的成形。”
“而宁小姐,你完美得继承了老师的天赋。如今Z项目正是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我很希望宁小姐能够加入。”
言罢,他又停了一瞬,面上的笑意不变:“自然,这事儿,宁小姐,可以考虑考虑再回答我。”
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人并未解释清楚Z项目到底是什么?她眉头微蹙。
“伊藤先生,”宁楚檀低头看着手边的信封,将合同小心得收入信封内,“很感谢你对我的肯定,只是我与爷爷相比,尚差得远,只怕担不起伊藤先生的期望。”
他不以为意:“宁小姐,这两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宁楚檀没有再次反驳。
“我想,宁老师也是希望能够完成Z项目的。”伊藤树笑着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了一口,“对了,还有一本老师的手册,宁小姐可以好好看看。”
他的话才完,却就见着先前引人前来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走来,俯身对他耳语数句。
伊藤树眉头一皱,他轻轻挥了挥手,等到那名中年男子往后退开,他复又正色看向宁楚檀:“宁小姐,这事,你且好好考虑考虑。抱歉,今日我有急事要处理,下次,我们再见。”
说完,他站起身,不等宁楚檀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后就脚步匆匆地带着人走了出去。
宁楚檀安静地坐着,她看着手边对方留下的手册,抿了抿唇,未在此刻翻阅,而是将之收起。须臾,她走出了咖啡馆。
“大小姐。”佩姨迎着宁楚檀走近,见着宁楚檀面上神色不佳,心中不安。
宁楚檀摇摇头,她看了一眼警署,依旧很安静,只是这安静里藏着一丝焦躁的气息,她挽住佩姨的手,压低声音:“我们先回去。”
佩姨拧着眉头,看了一眼已然看不到身影的伊藤树,又看了看近在面前的警署,察觉到宁楚檀的手在微微发颤,欲出口的话咽了下去,扶着宁楚檀往车里走去。
车子缓缓行进,宁楚檀靠坐椅背,侧过头,窗外的树慢慢掠过,影影绰绰,心思也一层层地叠起来。
佩姨在看她。
光影透过树叶落进车窗,在她的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她的手摸着册子,可以看出手册有些年份了,也可以看出有人时常翻用它,手册的边沿起毛泛黄。Z项目到底是什么?和爷爷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发生的一切,很巧合。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爷爷从来没有说过与东洋人有来往,甚至在她的印象里,爷爷对于东洋人甚是厌恶,若不然也不会最后让医院不接东洋病人。
可是,伊藤树说爷爷是他的老师,而那一纸合同上的签字,是爷爷的字迹。所以,过去,他们定然是有过交际的。
那么,藏着的往事,父亲知道吗?还有……宁楚檀想到此前丢的东西……
“大小姐,他可有为难你?”佩姨见着宁楚檀心事重重,轻声发问。
宁楚檀转头,回看佩姨。方才心思太过纷乱,她未曾注意到身边的佩姨的存在,及至佩姨开口,她忽而反应过来,听闻佩姨很早以前就认识爷爷。
“佩姨,爷爷以前的事,你知道吗?”她问得含糊。
诚信银行里的东西太过骇人,是谁在抢?伊藤树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无功而返’,所以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还有宁家能够在现在离开吗?
“我很小的时候,受过宁老爷子的大恩,”佩姨沉默片刻,便就幽然开口,“这才活了下来,后来也是得了老爷子的资助,才能上完学,成为一名女校的老师。等到你需要一名老师的时候,老爷子来找了我,我就到了宁家。”
她说得言简意赅。
宁楚檀听着话,想了好一瞬,便就又试图深入询问:“佩姨,爷爷认识的人很多,今天这个先生,你可见过?”
佩姨认真思索,半晌,她摇了摇头:“没有,老太爷那时候很忙,见的人很多,我对老太爷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又哪里能够知道他见的什么人。”
她说得简单,却也合情合理。
宁楚檀沉思着,整件事里有太多的未知数,想得人一头雾水。他找来的时机太巧合,早不来晚不来,偏就是在她得了又丢了诚信银行里的东西之后,这人出现了。
“大小姐,那人,与你说了什么?”佩姨迟疑着发问。
宁楚檀摇了摇头,只是含糊着道:“他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等我好好捋一捋。”
她心里头很是不安。
车子开得稳,驶过长街,在日头西斜的时候,就回到了宁府。
“大小姐,老爷去拜访孟家了。”佩姨给宁楚檀倒了一杯水,将家中的情况告知。
宁楚檀皱了皱眉头,这时候,父亲去拜访孟家?
“我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她放下杯子,小声问道。
佩姨摇摇头:“这一点老爷没交代。”
宁楚檀抿唇蹙眉,难掩疲态地往卧房走去:“佩姨,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一觉。”
“好,那我给你熬点安神汤,待会儿给你送房里去。”
“嗯。”
宁楚檀入了屋子,便就将房门阖上,她将自己往床上甩去,少许,她自衣服的暗袋处摸出一个小东西,是胶卷。
诚信银行的保险箱里,不仅有照片,还有这一个小小的胶卷。离开诚信银行之前,她将这一枚胶卷单独放置,便就是防止丢失。后来……果如她所担忧的,有人盯上她了。
这一个胶卷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宁楚檀闭着眼,脑中却满是一团迷雾。一股压抑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爷爷的过往里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让人觊觎,更令人不安。
手边的册子还未来得及打开,她疲惫地闭眼歇息。
叮铃铃——
屋子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刺耳,而又突然,惊得宁楚檀从半梦半醒中辗转而起。她坐起身,吐出一口气,视线落向那响荡的电话。
她迅速接起。
设在房中的电话,知道号码的人不多。打来的应当是亲近之人。
“今天你来警署了?”
是顾屹安。
“嗯,”她并不意外顾屹安会知道,只是声音微微颤抖,“有人抢了我的包。在诚信银行附近。”
简单一句话,就将事情的不对劲说出来了。诚信银行,顾屹安是熟悉的。诚信银行那一片儿,可以说是个特殊的小租界,城里手上不干净的都知道那地儿是该避讳的,怎么有人敢在那里动手抢包?
心思一转,他便就猜到,动手的人,要么是个外行人,临时起意的。要么就是不得不动手,依着他的推测,后者可能性更大。
话筒里,顾屹安的呼吸略重:“你受伤了吗?”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有人进屋,窸窸窣窣的声音穿透听筒,落进宁楚檀的耳中。应当是有人送了什么文件进来,他在翻阅。
少许,那一头,安静了下来。
“没有。”她说。
但是丢了包,丢了一样东西,还见了奇怪的人,知道了一团迷雾。
“你在家等着,我来找你。”他说。
“这时候吗?”宁楚檀急忙问道。他知道警署里有人在盯着吗?这时候来找自己,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的话很轻,好像怕他那一头有人听到。
顾屹安的声音温温的:“今晚见。”
“好。”她应着。
通话结束,她愣神地坐在椅子上,紧绷着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今日发生的一切,在此刻静下来后盘旋在脑中,像是一曲粉墨登场的戏剧。
她慢慢摩挲着手背,好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浑浑噩噩的心思清醒过来。
宁楚檀站起身来,她走到屋子里的窗旁,灯光幽幽,将她的身影投在玻璃上,隐隐绰绰。模糊的影像映照着她发白的面容,双眸是黑黢黢的,眼眶微微发红,脸上的苍白带着一丝青色,那是惊吓过度的体现。
她的手摸过面颊,指尖划过白嫩的皮肤,可是落在她眼中的却是一闪而逝的割裂画面。割开的面皮,脱落的白骨,仿佛是一部恐怖画卷。
手在颤抖,她陡然离开窗子处,忍不住缩到床榻之中,裹着厚实的被子,将自己躲在柔软的棉被间,似乎这般就能褪去那自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寒而栗。
她是一名医生。鲜血淋漓的场面,见过不少。可是此刻的她,却完全没有一名医者该有的镇定。
“大小姐。”门外传来佩姨的声音。
应是担心她今日受了惊吓,给她送安神汤的。
只是此时的宁楚檀不想应付,只随口应了一句‘要睡了’,便就懒懒地缩在被窝里。
她把自己闷在被窝这里,脑中思绪是纷乱的,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睡了过去,一会儿是死命得奔跑,一会儿是有人在喊救命,可是看不到人,乱糟糟的画面充斥在她的脑海中,她在奋力奔跑着,想要逃离。
咚咚咚——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声音不大,钝钝的,就像是什么在催促着她,让她快点醒来。心头愈发难以平静,一股燥热的气息从心里涌上来。
太吵了,太吵了。
宁楚檀陡然睁开眼,她喘着气,满头都是冷汗,被窝里应当是暖和的,可是她却是浑身冷透了。汗津津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得让人恶心难受。
她伸手抹过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颤,手心里也都是汗水,潮潮的,与额上的冷汗粘稠在一起。
咚、咚咚——
闷响声在夜里很清晰,不是在梦里,是有人在敲窗。
宁楚檀从床上弹起来,她抱着被子,看向窗子处,隐隐的,看到一道身影在窗子外。
她微微一怔,俄而就从床上爬起来。
窗子打开,顾屹安从窗外跳进来,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宁楚檀急忙扶了一把,手撑着他的手臂。转瞬,她就落入对方的怀抱,他身上有点凉,还能嗅到淡淡的药香味,暗棕色的大衣拢着她。
窗外有风吹来,灯光幽幽,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宁楚檀感觉得到他的疲累,也是,这些日子的麻烦事那么多,他处理起来怕是没那么简单。江家虎视眈眈,还要护着那位当饵的方家人,他哪里来的时间慢慢休养。
她伸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自己依偎在他的怀中。发颤的身体也冷静了下来,梦里的骇人景象一点点褪去,她低头,眼中浮起的酸楚和害怕压制了下来。
今日里揣测的事太过惊骇,扰得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爷今夜怎么当了回梁上君子?”她闷闷地问道。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浅浅的哭音。
“因为三爷想试试夜会佳人的感觉,”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可是吓到了?”
她知道顾屹安会哄人,待她从来贴心,想来是今夜里不适合让人注意到他来寻她,这才如此遮掩行踪。
两人相拥而立,少许,他呼出一口气,牵着她的手往床榻边走去。
宁楚檀莫名地顺着他的意坐在床榻边,她看着他的手拂过她的额发,他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是她,眉眼温柔,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亲她。
顾屹安凑近了一些,他的眼里涌动着情绪,但是没有更亲昵的举动,只是伸手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窗口风大,可别着凉了。”
宁楚檀面颊上是他拂过的指尖温度,柔软,绵延,令人恍惚。
两人相对而视,窗口有微风吹入,撩起她的发丝,果真是有点冷了。她垂眸,伸手压下发丝,遮掩着眼里的惶然道:“晚饭吃了吗?”
顾屹安转身将窗子关上,笑道:“这时候,该是吃宵夜了。”
宁楚檀转头,这才发现,早就过了晚饭时分了。
顾屹安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宁楚檀的身边,将水杯递给她,温热的水杯握在她的手中,掌心里触到的暖意让她浑身的颤栗稍有退却。他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看出她眼底的害怕与不安。
“今天,我去诚信银行取爷爷存在那儿的东西。”她握着杯子,一点点回忆着。
他安静地听着:“这事儿,还有谁知道吗?”
宁楚檀摇头,将杯子放置在床桌边。她觉得有点冷,是一种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他很快就察觉到宁楚檀微微发颤的身体,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
熟悉的怀抱,不动声色的安慰。
他最懂得安抚人心。
宁楚檀躲在他的怀中,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他的衣角,低低地道:“至少是三拨人。”
“在诚信银行外动手的小偷,拦住我追小偷的人,还有在警署外要见我的东洋人。”
“嗯。”顾屹安看着宁楚檀递给他的字条。
“这个字条是拦着我追小偷的人给的,”她想了想,似乎是在琢磨,“是个姑娘,但应该是受人之托。也要多亏她拦了一下,让我发蒙的脑子清醒过来,确实是穷寇莫追。”
顾屹安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追小偷,是莽撞了。好在有人拦了一遭,若是真的追上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无奈低语:“胆子真大。”
宁楚檀胆子大,他是知道的,毕竟能够盯着尸体看的姑娘,可没几个。但是今晚,他明确感觉到了这个胆大的姑娘的害怕。在海上跳海救人的时候没有怕过,在枪战时也没有惧意,但是现下却是怕得发颤。
令她惧怕的,到底是谁?小贼?敌我不明的陌生人?还是东洋人?
“不是人。”她猜到了他的想法。
紧张和忐忑到了一定程度,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也或许是因为他在身边。
她摸着那一方胶卷,递给顾屹安。
“这是什么?”他看着掌中的小玩意,脑中灵光一闪,“从诚信银行里取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