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枚小小的胶卷,散发着森冷寒意。
“对,”宁楚檀解释,“这是我今天从诚信银行里取出的东西,不止这一样,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几张照片,照片,我看了。”
“是什么样的照片?”他问。
“一些、人的照片。是病人的照片,穿着竖条的病人服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活着的,也有死着的。死去的,剥皮拆骨,活着的,行尸走肉。寥寥数张,看得人胆战心惊。”
她说得简明,话语里却藏着颤音,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惧怕与恶心。
顾屹安轻搭着她的肩膀,掌心间的温暖让她恍惚的心神稍稍清醒。她握住顾屹安的手,手心里一片潮湿,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我看到那些照片,脑中只浮现两个字,实验。”
她在外留学的时候,做过一些临床试验。只是,那些用的是小白鼠。而这些照片里,用的是活人。
宁楚檀紧抓着他的手,指尖发抖,当时她脑中一片空白,惶然之感油然而生:“我走出来以后,包就让人抢了,胶卷我是另外放在衣兜里。”
“他们一直盯着你。是我疏忽了。”他自责道。
应该想到的,不论是江家还是江家后边的人,都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宁楚檀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顾屹安手中的胶卷,“这东西,在我手上并不安全,你拿去,找个妥帖的人,将胶卷里的照片洗出来。”
“还有那个东洋人伊藤树,他很奇怪。”她的眉头轻蹙。
从见到伊藤树的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难受。那人看起来一派文质彬彬,但是在某些时刻,总让她觉得毛骨悚然。他很危险,这是一种直觉。
顾屹安将手中的胶卷收好,他点头:“好,我来处理。”
“他,我也会让人去查,不过这两日,你暂且不要出门,也不要和他有接触。”话语里的‘他’,指的就是伊藤树。
“嗯。”宁楚檀沉沉应了一句。
骤然出现的人,似乎将本已经明朗的往事又蒙上了一层雾。
“你是不是发现有人在盯着你?”她忽然开口问道。
顾屹安默然,俄而,他点头:“是。从江家出来,就有人在盯着。”
本想着这段时间,暂且不与宁楚檀相见,免得给她带来不该有的危险。可今日看来,这危险就是冲着宁家,冲着宁楚檀来着。
他看着宁楚檀头顶的发旋,她藏匿在心头的不安与困惑,顺着她的呼吸散出来,没说话,但顾屹安却是都能看透。
宁楚檀摸着手边的册子,眼中是起伏不定的晦暗。
爷爷……
她摩挲着册子,这是一本心得随记。记录下来的似乎是一些病症,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自然,她此刻也没心思慢慢琢磨,故而也就将册子收在一旁。
“三爷,你说他们为何针对宁家?”事到如今,她也看出来了,对方并不是因为顾屹安的关系而盯上她,而是本来就盯着宁家。
顾屹安没有回话,他心中有所揣测,但却不愿告诉宁楚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宁楚檀的后背,权作安抚。
好一阵子,他才缓声道:“也不一定只是盯着宁家。”
“三爷,我爹还有弟弟……”她斟酌着,“我想,送他们走。”
今天,伊藤树来找的是她。这说明,对他们而言,宁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她。若是如此,那么将父亲和弟弟们送走,应当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一起走。”顾屹安沉声反驳。
伊藤树的出现,以及路上发生的意外,都在告诉他,来者不善。
窗外有风在呼呼地吹,顾屹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于送宁楚檀离开的事,忽而变得急躁起来。
宁楚檀抬眼看去,抿唇不语,半晌,开口道:“三爷,我现在是孟少爷的未婚妻。”
孟家不会让她在这时候离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三爷,你有很多事要做。不要节外生枝。”
“不论是谁,至少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活生生的宁楚檀。”
所以,她现在是安全的。
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顾屹安的拖累,也不想让顾屹安为了她对什么人做出妥协。孟家的人,除了孟锦川,哪个都不简单。
顾屹安如今和江雁北,可以说是决裂。孟家出面,并不是为了顾屹安,只是因为有利可图。若是再得罪了孟家,届时腹背受敌,顾屹安可就真是进退维谷了。
她帮不了他什么,但至少不能给他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顾屹安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孟家,其实也想着送孟锦川走。”
舜城风雨欲来,孟锦川是孟署长的独苗苗,哪里舍得放他在着风雨飘摇中冒险。
她一愣:“也送他去港城吗?”
顾屹安摇摇头:“你是忘记了,孟家可不是孤家寡人,孟署长还有兄姐,孟锦川是他唯一的儿子,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会放心。倒不如送去身在陪都的兄姐那儿去。”
宁楚檀回忆着,记起来之前见过的那位孟堂兄:“我记得,那位孟先生,还没离开舜城。”
他笑:“是的,他在等孟署长的决定,也在等孟少爷。”
宁楚檀听着他的分析,心头思忖,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想开口询问,但又犹豫着,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听着他又接着道:“其实,如果你和他一起离开,会比送你去港城更方便。”
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一起离开’,这就意味着让她与孟少爷成婚。这个意思,是他舍得?灯光昏黄,窗外是黑幽幽的,风吹着树枝在摇曳,影影绰绰,搅和着人心忐忑。
须臾,她的耳边传来轻轻的嗤笑声。微微震动的胸膛,让她有些无措。
本就是心思聪慧,顾屹安自是明白她此刻的想法:“要你与孟少爷成婚,我当然不愿。”
她就想着,这世上男儿,大多数当是没有喜好绿帽的。他应不是那小众之人。
“三爷可不是个心胸宽阔之人,”他将她揽进怀中,喟叹着:“但是,我更不想你落入危险之中。”
为她,权宜之计,总是能够接受的。
被顾屹安这般看穿心思,宁楚檀不由得面上一热,她轻咳一声:“我、我有点饿了。你要吃点什么吗?”
这般明显的转移话题,顾屹安笑着接上话:“不是说过,入夜不食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她笑着起身,开了门出去,门外放着椅子,椅子上摆着一个食盒。
宁楚檀并不意外,这是佩姨为她准备的。有时候,她忙着错过了晚膳,佩姨就会给她这般准备一份。
她拎着食盒走回来。
食盒里是温粥小菜,量不大,不过花样多。
她还记着他身上有伤,将食盒里放着的一盅汤取出来,放置在他的面前,她面前的是软糯的清粥。
“这汤,是益气养神的,你喝一点。”
“好。”他笑着点头。
宁楚檀举着勺子慢慢搅动着清粥,注意到他久久没有动作喝汤,此前她的情绪波动大,未曾仔细端详人的状态,现下在灯光中,这般细细打量着,就发现顾屹安的眉宇间是浓浓的疲乏。须臾,他拿起勺子,动作很缓慢,汤只喝了一口,便就放下勺子,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合口味吗?”她问。
顾屹安摇摇头,随口应道:“不饿。”
这一顿晚餐草草结束,月至中天,宁楚檀知道顾屹安还有许多事要做,也不多留他。顾屹安来的时候翻的窗子,走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路途。他在窗子边,轻抚过她的额发,小声道:“今天,辛苦了。等事情有眉目,我会告知你的。”
他想了想,又问:“刚刚说的离开舜城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宁楚檀迟疑:“这事儿,我也再和孟少爷那儿通个气。只是,现在舜城里盯着宁家的人不少,这离开,怕是也不容易。”
“只要你想走,”他的眼神沉沉,低声说,“其他的事,不要担心。今夜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她心里头时候藏着一抹不安和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药要记得换。”
顾屹安浅笑:“好。”
他从窗沿处攀爬下去,人影晃动,很快就离开宁府。
宁楚檀站在窗子边,等到看不到人影了,才悄然将窗子关上,目光转回床边的手册上。今日这一遭接二连三的‘意外’,着实令她晕头转向的,故而刚刚也没记得给他再看看伤口,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了药?
天这般晚了,他是否回去好好休息?也没问他,那一位梁先生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他今日里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她的手捏着册子,心头堵堵的,总觉得空落落的,让人莫名心慌。
似乎有什么事要失控了。
顾屹安转出小巷子,就入了早就等着的车。
车子发动,一路缓行。
去的不是警署,也不是那深巷里的甜点铺子,而是一处公寓。顾屹安的这间公寓平日里少有人来,他也只是作为落脚歇息使用,这里很安静,住的人不多。
韩青送顾屹安进了公寓。公寓里一片黑漆漆的,韩青开了灯,便就去厨房里烧热水。顾屹安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沿着走廊进了卧房。
咔哒——
屋子里的灯打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顾屹安心头一跳,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瞥见桌边放着的医药箱。
“等很久了?”顾屹安走过来,他伸手脱开外套的扣子。
张远辉挑了挑眉头,他站起来,动作利索地替他解开扣子,西服的外套脱开的时候,顾屹安不由得闷哼一声,张远辉的动作略微一顿,俄而更加谨慎。
脱了外套,顾屹安便就顺势坐下来,慢慢地解开衬衫,揭开的衬衣里显露出裹得严实的绷带,素白的绷带上染着斑驳的血色。
“应该是扯开了,”他喘了一口气,“问题不大。”
“今儿怎么没让你的宁医生处理下,”张远辉蹙眉,“你这安生日子真是过不上两天。”
午后,顾屹安本是要去宁宅的,听了方知行的提点,他心中顾虑,没曾想半途上就出了车祸,那跑出来撞在车前的妇人硬是扯着讨赔偿。拉扯间,也不知道谁说了句撞死人了,便就围了一圈人来砸车。
顾屹安看出端倪,怕韩青出事,这才下了车与人周旋,故而扯着还未痊愈的伤口崩开。
张远辉拿着剪刀将绷带剪开,麻利地上药止血。
“疏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顾屹安抿唇笑了笑,“不过对方出来,也算是落下了一条线索。本就是担心、唔……”
张远辉给他将绷带扎好,斜睨了人一眼:“哪能次次都以身犯险?你这些年学的东西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体,将衬衣拢了拢:“是失算了。”
他算着江雁北不至于这时候下手,没想到那藏头露尾的另一个家伙动了手。猝不及防之下,是吃了个暗亏,好在问题并不大,也好在宁楚檀没出事。
“你那位宁大小姐如何了?可有什么大碍?”
顾屹安取出那一枚小小的胶卷,递送到张远辉面前:“人没受伤,但是受了惊吓。这东西,你想法子洗出来。”
他的眼中目光沉沉,那些被抢走的照片,很可怕,让一个见过血不怕死人的医生都害怕。而这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里面的东西,莫要泄露。”顾屹安说。
屋子里很安静,隐隐听到落下烧水壶烧开的声响。
张远辉将手边的药瓶收拾好,一骨碌都收回了药箱中,看向那一枚胶卷,没有接过,只是沉着脸看向顾屹安,两人面对面,呼吸沉沉。
“小安,这事儿,很大?”他问。
“很大,或者应该说很可怕。”顾屹安坦言。
“小安,如果事情闹得太大,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们家,活你一个不容易。”张远辉沉声劝道。
他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我家的事,你最是清楚,也应该最是明白我。到了现在,哪里是能退的?我和你说过,舜城风大,江雁北身后还有人,你看,这不就跳出来了……那人,所图不小。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归是个人。”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张远辉摆摆手,“我就问一句,你给你自己留退路了吗?”
“退路?”顾屹安垂下眼,言语中带着一丝自嘲。
“你舍得下宁楚檀?”
他摇头:“放置心尖,难以割舍。步步为营,亦是步步危机,我家死了那么多人,查到这地步了,我不可能放手。要查下去,势必有危险,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我该怎么留退路?”
这话反问得很是尖锐,张远辉揉了揉额角,那么多人命,确实是过不去的:“……这东西,我给你处理。”
他伸手接过那一枚胶卷。
“你这东西,是从宁大小姐那里得来的吧?”张远辉忍不住嘀咕着,“你们俩,也不知道是谁更邪门点,这凑在一起,三灾九难的。”
忽而又凑近顾屹安的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下去,宁家不是壁上观,而是刽子手,你和她以后要怎么处?”
顾屹安没有出声,少许,他站起来,走至窗前,窗外月色暗淡,树影婆娑,斑驳诡异地让人后背发寒。
张远辉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对方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宁老爷子已经死了,宁家自成一脉,是宁楚檀的宁家,如果……如果宁家是刽子手,那么该死的人已经都死了。与宁楚檀的宁家无关,与宁楚檀无关。”
顾屹安的脸色很苍白,呼吸微微急促,心口处有些发闷,一阵阵的灼热的刺痛感从伤口间蔓延开,他靠着窗,仿佛是在开解谁一般,喃喃着。
“我和她相识是意外,后来的相知,有算计,但也是真心。我压着消息,不敢让人知晓我和她的关系,看着她与人定下婚约,是想着给她留退路。方家与宁家的事,如今更应该说是我与宁老爷子之间的恩怨,说句实话,知晓宁老爷子死讯的时候,我是高兴的,也是庆幸的。他死了,不是我动的手,我与楚檀之间,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张远辉一开始就与他提醒过,远离宁楚檀是最好的,可他不愿。在宁楚檀与孟锦川彻底定下婚约之际,他能够放手,让宁楚檀成为孟少夫人,事情也就过去了,但他还是不愿。
在船上时,布朗先生的提议,他心动了,想过带着宁楚檀去港城,他户头上有钱,宁楚檀一手好医术,港城的医院正是她大展鸿图的时候,加上布朗先生的帮助,在港城站稳脚跟并不难。况且,他以为宁家对方家之事,不过是袖手旁观,自保而已,人之常情。所以他将身世告知了她,与之两情相悦。
但是回来后,情况大不相同。在被江雁北囚禁时,他在千丝万缕中已经察觉到了宁家的不对劲,当时他是想过与宁楚檀之间,怕是走不下去了。
那夜里,宁楚檀却来了,不惜毁了自己名声地来见他。她来的时候,看着他的伤,一边哭一边骂,守着他,与他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顾屹安心中明白,这个姑娘,他不会放手的……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事情越查越复杂,牵涉也越来越多。我不想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很危险。你问我有没有留后路……我想过的。我也怕,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有人盯上宁家了,或许是因为他,也或许是当年的事,但总归是危险的。他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若是他死了,宁家老弱妇孺,谁能保她?孟锦川性子天真,孟家人老谋深算,怕不是最后会将宁楚檀生吞活剥了。那时候她孤零零一人,舜城风雨欲来,要怎么度过这艰难的世道?
他想活着,是想好好护着她。但若是做不到,至少将危险铲除。
顾屹安一直想着送宁楚檀离开舜城,正好宁家二少爷身体不好,去港城求医,顺理成章。不管过去如何,也不用管未来的腥风血雨,宁楚檀此时离开,到了港城,就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便就是他死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
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他甚至愿意看着宁楚檀与孟锦川成婚,只要她平安无事。
顾屹安沉默半晌,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韩青提着热水壶进来。
倒了半个脸盆的热水,拧了毛巾,递给顾屹安。韩青看着顾屹安苍白的脸,心头忐忑,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
“去盯着宁家,别让人伤着他们。”顾屹安小声道。
韩青挺直身板,爽利应道:“是。”
等人出了门,张远辉站起身来,提着药箱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看着一脸沉寂的顾屹安,这段时间太过折腾,人看着清瘦很多,衬着泛白的面容,挺着板正的脊背,却像是一根风霜压不倒的劲竹,倔强,又傲气。
“你说,她怎么就入你心了?”张远辉的话里,忍不住带出了一丝气恼。
顾屹安轻笑出声,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回应:“大抵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哥,你与大嫂,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