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离开的时候,顾屹安叫了车来送江云乔他们回去。毕竟都喝了点酒,虽不算醉,但开车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顾屹安送了人上车,叮嘱的话还没出口,就见着江云乔扯着孟锦川关了门,她从窗子里钻出脑袋来。
“三哥,孟少爷,我送回去。至于宁大小姐,就由你负责了。”江云乔也不等顾屹安回话,只挥了挥手,“好了,开车。”
“诶,江小姐,你、你这……”孟锦川正要说些什么,却就江云乔斜睨了一眼,到口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十分乖觉得端坐在车上。
“去你家,还是去我家?”他小声发问。
江云乔靠坐在车椅上,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的霓虹世界,半晌,幽幽道:“都不是。”
“那去哪儿?”
“去找东西。”
江云乔的‘另辟蹊径’,顾屹安并不知道。
看着车渐行渐远,宁楚檀不由得轻笑出声。江小姐倒是好心,但三爷就喊了一辆车来。
她转头看向顾屹安:“难得好月色,不知三爷能不能赏脸陪我散散步?”
“求之不得。”顾屹安浅笑。
路上,有昏黄的灯光,明灭不定,走过街巷,就能看到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以及在万家灯火中的家里长短,有夫妻的絮语,有孩童的嬉笑哭闹,走过长巷,那喧嚣的声音才慢慢地沉寂下去。等到接近医院了,住宅少了,人烟也就罕至了。
一时间就静了下来。
她没回宁宅,而是往医院去的。
宁楚檀慢慢走着,心里头忽而涌起一抹寂然与惆怅。踩着地上的影子,慢悠悠地走着。心思也越走越重,沉甸甸的,看着地上与自己相伴的影子,突然,朝着身边的人走近。
拉长的影子交错在一起,恍惚间,仿若执子之手,与尔偕老。
十指相扣,她唇边绽开一抹小小的开心。
见他时,阳光明媚。
从日头到月光,其实不过一瞬,她却像是很久没见他了。
宁楚檀垂着眼,突然很想和他一直走下去,走过沧海桑田,一世圆满。
行至巷子的转角,忽而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戏曲声。一灯如豆,有人在听曲,断断续续的曲音传来。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
锣嚓声、琴鼓声接连响荡。
穆桂英挂帅,只听得:“辕门外三声炮响如雷震——”
宁楚檀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心思被这曲音牵扯到了那辆医院出的车上。江云乔说得很潦草,但是她总觉得那辆车就是他们医院的车。
顾屹安紧了紧手,转过头来:“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来是三爷魅力不够,吸引不到咱们的宁大小姐。”
宁楚檀摇摇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顾屹安看。
“嗯,这样看着三爷,三爷这心思可就把持不住了,”顾屹安伸手拂过她的额发,笑意盈盈,“和你说过的,别担心,一切都有三爷在。不过,先前提的送你们去港城,可是有了想法?”
他握着宁楚檀的手,绵柔的手落在掌中,真所谓是柔弱无骨,绵软诱人,他没舍得松开:“去港城挺适合的,我与布朗先生发过电报,对方说了些国际形势,很是建议我们尽快前去,那儿总归是小租界,更安全些。”
“舜城不也有小租界吗?”宁楚檀忽而反问。
听到这儿,顾屹安一怔,但很快就回神解释:“是这般的,但那儿是……当家,能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是宁楚檀却是明白什么意思。确实,国际上,谁都比他们更有底气。也是可笑,分明是自个儿的家,却得外人当家才更安全。
宁楚檀微微垂眼,少许,她才小声道:“这事儿,我和爹再商量一下。孟家那一头是让我和孟少爷尽早举行婚礼,百日之内,没剩多少时间了。要离开,也得等婚礼之后。我……”
她迟疑着。虽说知晓这婚事一时半会儿得不能取消,便就是假的,可一旦举办了婚礼,再是假的,在旁人眼里,那也是孟少夫人。
“是我思虑不周。”顾屹安明白宁楚檀的思虑,他默然片刻,轻声应道。
“才不是。”宁楚檀凑在顾屹安的身边,她是知道顾屹安这段时间有多么忙,这些事,本也不是顾屹安一个人的事,她想着,要不然先让家里拖着,就订婚。俄而等到订婚以后,再寻个时机带着明哲他们去港城。
只是怕,孟家会不同意。世上的事,多的是迟则生变。孟家大抵是顾虑这情况,所以才急着让他们俩直接结婚。
“我再想想。”顾屹安道。总要想个万全之策,免得扰了宁家的声誉。
宁楚檀挽着他的手臂,亲昵地叹道:“三爷真好。”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三爷的百合杏仁露做得更好。”
“那,咱们走吧。”
“嗯?去哪儿?”
“去吃点宵夜。”
“现在?”
宁楚檀看向顾屹安,今夜里,是不是会太耽误他的时间?
顾屹安牵着她的手,往另一头巷子走去:“嗯,就现在。”
“要去哪儿?去我家还是……”她问。
“去个方便动手的地方。”
最是不在意油烟的地方,比如张老板的店铺。
宁楚檀看着熟悉的店铺,忽而想到张老板对她的不甚欢迎,她顿了顿脚步,沉默地跟着顾屹安悄摸摸地进了厨房。
“不和张老板说一声吗?”宁楚檀看着挽起衣袖开了灶台的顾屹安,不安地问道,“张老板会不会生气?”
“我现下去和他说一声,他才会生气。”他笑言。
宁楚檀不解:“为什么?”
不问而入,主人家应是生气的。张老板的脾气可不见得多好。
顾屹安洗了手,正要取了杏仁出来,听着她的不解发问,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干脆停了手,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走过来。
宁楚檀不明所以,靠得近了,他就一把将人拢进怀中,凑到她的耳边低语:“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她听着一时发蒙,这诗词倒是有些许熟悉。只是一时之间竟是想不起来出自何处。
顾屹安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模样,心里头只觉得可爱至极,不等她想个明白,便就松了手,转身洗净取出来的食材。
“好了,不说这个,百合杏仁露得花点时间,你往内室里坐着等等。那儿有个小书架,你看着打发下时间。”他熟稔地动手起锅。
宁楚檀却是难掩好奇:“刚刚到底是说的什么意思?”
“一点玩笑。”
她撇了撇嘴,不明白是什么玩笑话,往内室走去,琢磨刚刚那很是熟悉的诗词:“能是什么玩笑,我看是你在笑话我。”
内室很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在屋子角落里搭着一个书架子,稀稀拉拉得放着些许书籍。椅子不是那种老爷椅,而是外头小摊子惯用的板凳,窄窄的,长长的,横放在桌子边。
而书架上的书,都是半旧不新的,好似很久没有人动过了。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类的书,宁楚檀想了想,随意得抽出一本,书的封面磨损得厉害,看不清楚是什么名字。她顺手就翻开了书页,那灰蒙蒙的页面大喇喇地抖开:“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
她一愣,登时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书,手指一缩,带着页面又翻了过去:“……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碎……”
这书,怎的还如此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了?
顾屹安眉眼弯弯,等到将百合和杏仁入了汤盅,往锅里一闷,他擦了擦手,往内室里走去:“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又拉了张椅子坐下,“你要想知道啊,那我就和你说个明白,回头你可不准恼羞成怒。”
他没注意宁楚檀捏在手中的书是什么,只笑着拉着人坐到身边,轻声道:“宁姑娘,上学的时候就没偷偷读过《风月宝鉴》?”
这大晚上的,张老板有美人作陪,自然是夫妻一体,他若是此时去找人,才真是扰人清梦。张远辉自是要生气的。
宁楚檀这才想起来,刚刚那一句话,便就是出自那前朝禁书,端的是缠绵悱恻。她手中捏着的,也是禁书,比之《风月宝鉴》更是露骨。一时间,她只觉得浑身燥热,想着顾屹安没注意到她手中的书,也就曲着手指,想要收起来。
顾屹安见人没回答,目光掠过,一眼就注意到了宁楚檀的装模作样,他摸着对方的手翻开那看不清名字的书。看着那上头的字字句句,他不由得轻笑,拢着人入怀:“是《金瓶梅》呀。”
她这才将那书推了推,只觉得耳边的气息很是灼热,其实读书时候,她们学校里的几个小姑娘,也是偷看过的。不论是《风月宝鉴》还是《金瓶梅》,学医的,并不忌讳这个,但三爷在,她忽然就觉得不可说了。
心里头一阵阵发虚,侧目对上顾屹安调笑的眉眼,她气恼地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惯会用着这些戏弄我。”
他笑了笑:“这可冤枉了,书不是我放的。”
宁楚檀小声嘟囔,只是眼神又瞟到了翻开的扉页上,外头小厨房里咕噜噜的声音传来,内室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灯影交错,微微摇曳,好像带着绵长的呼吸,没什么声响,却莫名让人觉得面红耳赤。
咚咚咚——
是心跳声。胡乱扑腾着,像一只在山间迷路的小鹿,蹦蹦跶跶的。
有百合杏仁香漫进来,淡淡的,暖暖的,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揉过,透着一丝炙热,从她的指尖开始慢慢地滑落下去,沿着手心,手腕,攀爬过后背,酥酥麻麻的。
是雪莹玉体……禁不住魂飞魄碎……
宁楚檀双颊泛红,对上他的眼,眼中水波潋滟,那双手抚过细腰,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她咬着唇,浅浅的呜咽声细碎响起……
咕噜噜——
外头炉子里骤然响起声音,惊得宁楚檀浑身一抖,她下意识地推了推人。
砰的一声,人仰马翻。
顾屹安将宁楚檀护在怀中,他长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趴在他怀中的宁楚檀,腰腹上的伤隐隐作痛。四目相对,宁楚檀的面上一脸懵然。
“这下,是真的要和张老板说一声了。”他无奈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