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子里灯火通明。
张远辉倚靠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两人,挑了挑眉头:“顾三爷,窃玉偷香,是不是也得注意着点身子?”
宁楚檀刚刚给顾屹安检查完腰腹部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替人将衣裳整理好,听着张远辉的话,她的面上不由得发烫起来。
“大哥,”顾屹安无奈地喊了一声,“姑娘家脸皮薄。”
张远辉白了他一眼,走了进来:“这不,你脸皮挺厚的,刀枪不入。”
好在刚刚的摔倒,并未扯开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若不然又是一番折腾。
“我去外头看看灶上。”宁楚檀低着头,替顾屹安扣上最后一枚衣扣,小声说了一句,就匆匆起身出了门。
顾屹安坐起来,起身的时候,张远辉顺手扶了一把,看着人慢悠悠地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是我扰着张老板了,张老板要怪就怪我,可别说了。”顾屹安拱了拱手,赔着礼道。
打情骂俏到了他这地头,倒是好意思来赔礼。张远辉没好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不过,你没来,我也是要找你的。”他忽而一脸正色地道。
屋子里一阵静谧。
宁楚檀出了房门,看着灶台上咕噜噜冒着气的炉子。她走上前来,灯光晕黄,混着升腾起来的热,渲染出一片缱绻温柔。眉眼垂下,落在那出锅的百合杏仁露,小心翼翼地端起,放置在桌子上。她的眸子盯着那一盅百合杏仁露,心思却是一上一下地飘着,食物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在空气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会儿拧着,一会儿又舒展开。
刚刚这唐突之事,真是让人心头发慌。只想起来,他惯是个胆大的。
记忆从此刻回溯,流过海上明月,淌进莺歌燕舞,最后落入午后书屋。阳光明媚,那个让半座舜城人惧怕的男子,给她推荐了一本书。
——我觉得,这本书,更适合你。
道说风流不尽显,人间难得好风光。那日的顾屹安清隽雅致,话语间,透出的温柔,在眉梢眼底流转。
啪嗒。
是杯子落地的声音。宁楚檀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内室里的声音有些许吵杂,他们吵起来了?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你说,照片上,是什么?”是顾屹安的声音,她竟然是听出了些许颤抖。是怕?不,应当是愤怒。
张远辉似乎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一字一句地道:“是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把人当死鱼一般……切割剖解……”
宁楚檀听不到顾屹安的回复,她的呼吸屏住,脑海中循环着张远辉的话。
照片?他说的可是那日她拿到的胶卷?是了,一定是的,被抢走的照片她见过,不过三两张,便就是令人遍体生寒。那胶卷里的,或是更加可怖……
她本是心存侥幸,却原来是自欺欺人。
回荡着暖意的灶房却让人毛骨悚然。
屋子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说了什么,她听得不是很清楚……窃窃私语,诉的是藏在照片下的暗黑罪孽。
“……宁家以前……宁老太爷和东洋人……”
宁楚檀的手捂着心口,掌心下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好似要跳出喉头,她浑身都在发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一股寒意从心里头开始窜起来,蔓延在四肢百骸。她的脸很苍白,眼里是茫然,脑中似有千头万绪,却又一片空白。
父亲,或许知道一些事,当然,她更希望父亲是不知道的,那样,就可以证明宁家是无辜的。但是……她要回去问问父亲。宁楚檀的脑中浮起这么一个念头。
宁楚檀脚步略微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昏头昏脑地朝着门外跑了出去。
屋子里顾屹安这一脸凝重地与张远辉相对而视,他扯了扯唇,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哥,可有错?”
张远辉重重叹了一口气:“照片其实前天就洗出来了,我压着到今天才说,就是想着去摸一摸底。”
“那你这消息……”
“十有八九。”
两人的话没说完,顾屹安的目光骤然往门外看去,他没多想,疾步推开门,一门之隔的厨房里空空荡荡的,唯有桌上放着的杏仁百合露散发着香气。
宁楚檀不在。
顾屹安思绪一转,朝着门外匆匆走去,他对着张远辉落下一句:“照片,等我回来取。旁的事,大哥,你不要插手。”
张远辉沉着脸,看着人影没入黑夜中。良久,他蹲下来,将刚刚不小心拂落到地的瓷杯捡起来。杯子磕碎了一角。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想。
夜里的风有点凉意,簌簌地落在宁楚檀的周身,来时分明尚有一丝暖意,可是现下却只觉得寒意遍身。
有蒙蒙的细雨飘下来,打湿的碎发贴在面颊上,令她看起来很是狼狈。她没心思想着避雨,脑子里乱糟糟的,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衣裳上,毛茸茸的一层,在昏暗的灯下透出些许暗淡的光。
她走了半路,空荡荡的街巷上,回去的路忽然变得极其漫长。又往前小跑了一阵,宁楚檀朝着一辆黄包车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停下。
“小姐,去哪儿?”
“济民医院。”
宁楚檀颤着身上了车,衣裳和头发都浸了一层细密的雨丝,寒意顺着雨丝渗入,沿着她的脖颈滴落进去,她抱着手臂缩在黄包车上,沉默而又凄冷。
她垂着眼,听着石板街上雨珠落下的滴答声,纷乱的心开始慢慢静下来。只是脸上一片湿漉漉的,她伸手抹了一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等到了医院门口,黄包车就停了下来。
在看不清道的小路上,宁楚檀满身的雨丝,脚踩过积水的路,穿过大门,悄然走近医院里,深夜里的医院很安静,与往常一般。
前台的护士倚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她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并未惊醒对方。上了二楼,就朝着父亲的办公室走去。
走得近了,心里头就升腾起了一种荒谬的惧怕。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在回来的路上,她说服了自己,只说事情还未到最糟糕的地步。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揣测,没有实证,爷爷和父亲的品性,不可能的。
去问个清楚。她想。
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屋子里似乎是有人说话。本打算敲门的宁楚檀骤然收了手,站在门口认真听了听,听得并不真切,但是声音有些耳熟。
宁楚檀稍作思忖,她放轻脚步,朝着办公室旁边的小屋子走去,从地板下的毯子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动作轻柔地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
这间小屋子与隔壁的办公室是相连的,只隔着一道侧门,也是父亲平日用作小憩的地方。对于此刻的宁楚檀来说,正是派上用场。
宁楚檀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侧门开了一道缝隙。
得窥秘密。
办公室里的两人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到模样,只是前头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父亲忽而转过头来,面上的神情是愤怒的。平素里父亲总是和蔼可亲,她从没见过父亲这般怒意勃然的模样,眼里藏着一抹狰狞,似乎都看到了些许红血丝。只是,声音是竭力压制着,仿佛怕让旁人听到。
他的手紧握成拳,身子在微微发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着脾气对面前的人道:“伊藤先生,人当言而有信。”
“宁先生,鄙人确实言而有信,”那人背对着宁楚檀,话语里带着笑,“宁老爷子是我的老师,当年的协议,老师也是签了字的。况且,贵公子的病,我不是给了药了吗?”
宁先生咬着牙,眼里满是懊悔。
宁楚檀没有出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匿在侧门后方,看不见正脸的人正是那日来见她的伊藤树。药?什么药?是关于明哲的病吗?她的两个弟弟,唯有明哲的身体是有问题的。
听到这里,宁楚檀的心绪翻涌着,这段时间明哲很少发病,似乎是病情稳定了,就连气色看着也好了起来。她还以为是休养得有效果,看来并非如此。
宁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一个木匣子递送了出去:“这是先生给的药,我们只用了三支,剩下的,就全都还给先生。”
木匣子并不大,对宁先生来说,这是救命的药,但也是要命的药。
他隔着桌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与伊藤树相对而立。
“这三支药,我们会付酬劳的,”宁先生平静解释,“答应你的事,我们之前也办了。接下来的,其他的事,还请伊藤先生见谅,我们是有心无力。”
“你这是要……反悔?”
“是,”宁先生点头,“此事,因是我们毁约,自然会做好补偿的。”
伊藤树盯着宁先生,良久,他露出一抹笑,慢慢地走到宁先生的身边,脸上的笑很是温和,但却令人心头发紧。
“宁先生,我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叫一约既成,万山无阻。”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将桌上的木匣子慢慢地推回去,推到宁先生的身前,一字一句地道,“若是宁先生不能守约,那没关系,我找宁小姐也是一样的。”
“伊藤树!”宁先生的话语里透着一分惊怒,他的手紧紧蜷握起来,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伊藤树皱了下眉头,似乎对于宁先生的直呼其名有些不喜,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木匣子:“宁先生,贵公子天资聪慧,宁小姐也是甚有天赋,宁先生真是有福气啊。这药,贵公子好生用着,只要你们好生守约,贵公子的病定能痊愈。”
宁先生知道对方并不一定会那么容易放弃,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听着伊藤树的拒绝,感受着对方的暗藏威胁,心里头是一突一突的。
他很后悔,那时候不该昏了头,竟然接了对方递来的药。如今就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宁先生的视线落在木匣子上,旁的事也就罢了,这药,他验过,无毒。明哲用了后,病情确实是稳定了,但是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头直发虚。只是当时明哲可以说是命在旦夕,他便就想着搏一搏。
“宁先生,我们并不会为难您的,”伊藤树面上的笑淡淡的,眼里却是看不到丝毫温和,“只是医学上,有些难题,希望宁先生能够帮忙研究研究。只不过是学术上研究而已……”
宁先生没有说话,他垂着眼不断思忖着。确实,到如今为止,伊藤树并未让他做什么为难的事,也就是询问了一些学术问题,还有借用了些许医院的设备。
宁楚檀抿着唇,气息慢慢吐着,屋子里的气氛看着平和,但总也透着一丝诡异的阴寒。她藏在侧门里,手脚僵立,一声不吭。视线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木匣子,看到了父亲僵硬的背影。
许久,她听到父亲吐出一句话:“伊藤先生,你们违反了……”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