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檀轻蹙眉头,她拉住顾屹安的手,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凌乱的头发捋顺:“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眼下,这是最好的法子。时间多耽搁下去,梁七爷的情况怕是会更糟糕。”
梁兴对于顾屹安而言,有多重要,她心中有数。或许,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况且,主动出击,总比被动受牵制来得好。他需要我,那么当下定不会对我动手的。活着的宁楚檀,才更有用,对吗?”
望着顾屹安的双眸中透着一分坚定。他知道宁楚檀说得在理,但是……想到洗出来的照片,那上边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都是出自那位看似温和的伊藤树的手,他的心里一阵发慌。
“不行。”顾屹安摇头,握着宁楚檀的手腕,“伊藤树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你与他接触,稍有不慎,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顿了一顿,看着宁楚檀微蹙的眉头,声音放缓,只是难掩其间的担忧:“楚檀,我觉得伊藤树接近你们,或许是另有所图。”
若只是想要寻人合作,天底下出色的医生,可不只是宁家。顾屹安怀疑,伊藤树想要从宁家找什么东西。也许,宁老爷子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宁楚檀心绪起伏不定,顾屹安话里的担忧,加上今夜里见过伊藤树与父亲的争执,确实是来者不善。她伸手反握住顾屹安的手,指尖微凉:“若是如此,我更该提前与之接触。一无所知,才是最糟糕的。”
“话是这样说,”顾屹安迟疑着,他注意到宁楚檀眼中的执拗,明白现下是很难说服对方,况且,若是伊藤树寻来,宁楚檀也很难完全避而不见,“再等等,等大哥的消息,如果这两天没有消息,咱们再想其他的法子。现在,不要轻举妄动。”
宁楚檀默然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下,顾屹安心头稍宽,只是眉宇间的忧愁未曾散去。宁楚檀看着他面带疲色,伸手拉着他往空出来的病床走去,让人在床榻上躺下,扯着被子给人盖上。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她低头,凝视着顾屹安发白的面容,伸手拂过他的额头,拭去他额上沁出的冷汗。旧患新伤,再加上四处奔波,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顾屹安本也是困乏得厉害,只是心里存着事,硬生生熬着。此时此刻,陷入温柔乡,很快就迷迷糊糊起来。宁楚檀坐在床边,握着顾屹安的手,听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心中千头万绪,仿若潮水翻涌。
大烟膏、人体实验、方家惨案、失踪的梁七爷……所有的事,宛如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人仿佛置身迷糊之中,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所有的线,都与那位看似温雅的东洋人有关。
伊藤树,到底是要什么?还有江雁北,在其中充当着什么身份?
夜深人静,病房里传来孟锦川偶尔的痛哼声,窗外有呼呼的风声,以及淅淅沥沥的雨滴溅落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扰人清梦。宁楚檀毫无睡意,她伸手搭了下顾屹安的手腕,给人细细诊脉。
指尖下的脉象,让她眉头紧皱。她的目光落在顾屹安的面上,清隽雅致的面容,搀着一分病态,看起来很是疲惫。宁楚檀轻叹一口气,心中泛起一抹心疼,握着他略显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闭上眼,沉入无尽而繁琐的思绪中。
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能觅得安宁之处?
翌日,天光破晓,宁楚檀感觉到手中的空荡,她忽而惊醒过来。转头一看,便就注意到自己躺在了床榻之上,而顾屹安不在身边。
宁楚檀急忙起身,朝着周边看去,孟锦川手上吊着水,还在昏昏欲睡,或许是药效发挥,此刻的孟锦川不若昨夜里那般不适,睡得还算安然。
她下了床,便就听到半掩着的门外有细微的说话声。宁楚檀朝着门口走去,透过门缝就看到顾屹安正站在走廊边,声音压着低低的,与不知何时到来的韩青交代着什么。在曦光中,他的面容让人看得不甚清晰,但是眼神锐利,不复昨夜里的倦色。
是的,他素来如此,在外人面前,从来强硬。
宁楚檀拉开门,顾屹安转头笑了笑,挥手示意韩青先离开,他转身走过去,小声道:“是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拉着顾屹安往里走:“只是睡醒了。晨起寒露,你搭件外套,别着凉了。”一边说着,一边将外套搭在顾屹安的肩头,整了整他的衣襟,抬头问道:“有什么新消息吗?”
“大哥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只是平安教堂那儿,如今明面上看没什么情况,但是暗地里盯着的人多了,不好再次靠近。”顾屹安面上神色凝重。
宁楚檀稍作思忖:“要不然,还是我去与他接触看看。反正,他上次也来找过我,那个Z项目……”
“你让我想想。”顾屹安截断宁楚檀的话,他知道现下与伊藤树接触的人里,宁家父女是最优人选,也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人。但是,他不放心。
“宁医生。”门外有人叩门。
宁楚檀一愣,看向孟锦川病床边吊的水,还没到时间。怎么这时候有小护士来?她听得出门外的人是巡班护士。
“请进。”她说。
门打开,小护士探身进来:“宁医生,有客人找您,现在在会客厅等着。”
“是谁?”
“来人自称是伊藤医生。”
闻言,宁楚檀和顾屹安相对一眼,两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诧。这人分明之前才来过济民医院,甚至与父亲闹得不甚愉快,怎么这么快又来了?来得这般早,还是如此大喇喇地点名要见自己?
顾屹安的眼中浮起一抹警惕,正想让宁楚檀回绝。却只听得宁楚檀坦然回应:“好的,我知道了。你让客人稍等,我待会儿就来。”
“是。”
房门关上,宁楚檀在顾屹安开口之前,率先发言:“我不是冲动,也不是冒险。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看了一眼似乎睡得不安宁的孟锦川,将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浅浅的颤音解释着:“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对方盯上了我,上次是在警署门口将我拦下,如今在我的医院里见面,总比在外头好。况且,你不是在吗?”
她深吸一口气,直望进顾屹安眼中藏着的担忧:“我觉得他所图,并不是我,也不是宁家的医院,而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顾屹安沉默片刻,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宁楚檀心有愧疚,纵然宁老爷子不是直接罪人,但他是伊藤树的老师,也是这场罪恶实验的开启者。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家族原罪,变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锁,让她无法再安然地置身事外。她想赎罪,想要弥补,哪怕力量微薄。
“楚檀,你是你,你爷爷是你爷爷。过去的事,你不需要负责。伊藤树,”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不要与他多接触。若是他所图更多,你就会更加危险。”
他没有再制止宁楚檀,无法否认宁家与方家悲剧的关联,也无法轻易抚平对方心中的负罪感,便就是自己,午夜梦回,也是心有坎坷。有时候,知晓真相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无法避开的时候,你与他见面,谨言慎行,‘观察’和‘自保’是你要做的,不要试图去影响他,也不要去挖掘什么内幕。梁兴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插手,知道吗?”
宁楚檀知道顾屹安的意思,她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笑着轻抱了下顾屹安,小声道:“我去去就回来。”
言罢,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看着人离开的背影,顾屹安看向门口回来的韩青,使了个眼色,韩青会意,悄然跟了过去。
舜城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的一举一动,太过显眼,此刻,陪在宁楚檀身边,并不妥当。
“孟少爷,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顾屹安低头看着床榻上迷糊醒来的孟锦川,坦然开口。
孟锦川一脑子的晕乎乎,听着顾屹安的话,整个人都不大清醒,过了一会儿,他才含糊回应:“说说看。”
半开着的病房门关上,将两人的絮语隔在了四方之地。
宁楚檀来到会客室,敲了敲门。里边率先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请进。”
她应声推门,会客室里,只有两个人,父亲和伊藤树相对而坐,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茶香飘逸,热气氤氲而起。
伊藤树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得体的西服,金丝眼镜,手上依旧戴着白手套。看着她进来,便就起身,优雅地点头致意。
“宁医生,早上好,冒昧来打扰了。”他的面上笑容和煦。
这次大抵是在医院里,他换了称呼,并未喊她宁大小姐。此刻看着是温文尔雅,与昨晚的凶狠阴森截然不同。
“伊藤医生客气了。”宁楚檀礼貌回应,自然地走到父亲身边,小声喊了一句‘父亲’,便就顺势坐在父亲手边的椅子。
靠得近了,宁楚檀便就能注意到父亲额上沁出的细密的汗水,如今天气已转凉,并不会让人觉得燥热。父亲这副状态,是对方给予的压力。
不知,在她到来之前,两人谈了什么?
宁先生抿了一口茶水,低声道:“伊藤先生,刚刚说到,处理创伤感染和术后恢复上,中西医结合的疗法。你提出的这几个病例,有些特殊……”
伊藤树的目光掠过宁楚檀,他将手边的材料,推了一份过去,笑着道:“听闻宁医生医术精湛,要不,宁院长,咱们还是等宁医生看过以后,再继续交流。”
宁楚檀看着推到面前的病例本,陈旧的病例本,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存得很完善,本子的四角都用心得包裹好,避免折损。不过大抵是有人经常翻阅,本子的边角还是有所翻卷。
翻开的病例本里,记载的病例并不是很多,不过却很独特。她在看,伊藤树安静得等着,等到宁楚檀看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宁医生,不知道你对这些病例有什么想法?”
宁楚檀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心底始终保持着一份警觉,含糊其辞:“都是一些我没见过的病例,可能需要再花点时间深入研究一番。伊藤医生,你知道的,我是在外留学,这里头的病例,不知能否让我告知我的老师。我想,他的建议,会更好,也更有用。”
伊藤树握着茶杯的手,略微收紧,他笑了笑:“自然可以。宁医生的老师一定是很优秀的。对了,宁院长,有件事比较冒昧,希望你们能够答应。听闻老师当年留存了一些资料,我作为老师的关门弟子,老师的葬礼没来得及参加,如今,也只能睹物思人。不知这些资料,能否借阅一番?”
资料?宁楚檀眉头紧皱,什么资料?爷爷留下的不过是两本手札,还有一份保险柜里的照片。那么伊藤树是冲着哪份资料来着?
宁先生脸上浮起一抹惊诧,他疑惑地发问:“家父留下的资料?伊藤医生说笑了,家父已经多年不曾研究医理了,早年研看的材料就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医书,没什么特殊之处。”
伊藤树的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虞,但很快又被笑容遮掩住:“师兄,老师意外离世,我心中很是难过,想寻个日子前去祭拜,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话语里换了称呼,似乎更加亲近,但是这语气中却给人莫名的一股阴森。
“自是可以的。”宁先生亦能感觉到伊藤树的不快,倒是没再拒绝,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掩饰住心头的惶然。
得了肯定的答复,伊藤树态度更显温和,他看向宁楚檀:“宁医生,这本病例就先放在你这儿,等下次你有了新的想法,咱们再聊聊。”
他想了一下,又从西服口袋中取出笔,抽了一张纸,写上一串号码:“宁医生,这是我的住处号码。你若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好的,伊藤医生实在是太高看我了。”宁楚檀接过写着号码的纸张,自谦道。
伊藤树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意味深长地道:“对了,上次与宁医生说的事,希望宁医生能再好好考虑一下。好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稍作寒暄,伊藤树便就起身告辞。宁先生将他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宁楚檀明显感觉到父亲松了一口气。
“爹,爷爷……”宁楚檀堪堪开口,想要询问,爷爷是否还有其他的东西遗留下,却就见父亲摆了摆手,走至窗边,看着伊藤树的车开出了医院大门,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很是严肃。
“楚檀,”宁先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轻颤,“他让你考虑的事,是什么?”
“Z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