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项目!”宁先生脸色骤然一变。
宁楚檀见父亲面色不对,登时就反应过来,父亲是知道‘Z项目’的。
宁先生脸上的神情很是凝重,他来回走了两步,站定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中的水已经凉了,俄而,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楚檀,是什么时候的事?”
“包被抢之后,他在警署门口拦下了我,”宁楚檀细细解释,抬眸观察着父亲的样子,“当时他与我寒暄一段,便将话题转到了Z项目上,说那是爷爷早年参与过的一个研究项目,如今他想重启,所以邀请我加入。”
她抿了抿唇,注意到父亲脸上的神色越发沉重,眉宇间是深深的褶子:“爹,你知道Z项目?”
宁先生沉默着,垂下眼,遮掩住眸子中藏匿着的晦暗不明。很多事,他不知道。但这个Z项目,却恰好是他知道的。那是一段沉重而痛苦的回忆。
窗外,晨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会议室内是一片光亮,空气中的微缈的粉尘在漂浮着,光晕耀眼,却驱不散室内的阴翳。
等了许久,宁先生长长呼出一口气,难掩疲惫和无奈:“Z项目啊……”
他招了招手,示意宁楚檀坐到身边来,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须臾,才自嘲一笑:“你已经知晓当年你爷爷参与过宫中秘事,也当知晓当初那位贵人求的是长生之术。所以,这个Z项目,其实就是当时你爷爷主导的一项……非常规的医学研究。最初的目的,是探索长生之秘,换句话说,也就是探究人体机能的极限,也是为了打破极限。伊藤树,当时是父亲的万年交,也是父亲满意的关门弟子,自然是参与者之一。”
宁楚檀心头一动,果真是人体实验。
“一开始,是为长生,也是为了解决一些疑难杂症。毕竟是医者,一片仁心也是为了百姓。但是,研究启动以后,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也逐渐偏离了医者仁心。”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颤抖,“不管是用药,还是治病,越来越不对。很多药,压根就没成功,可是却用在了人身上。还有一些……不是试药了,是直接将人拉进去试验……”
“你爷爷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上了贼船,要下船却是不易。我不知道父亲当初是怎么做的,但是他后来就从Z项目中抽身离开,而这个项目很快也搁置了下去。”宁先生叹息,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饮下半杯,微凉的茶水寒人心肺,也稳定住他翻涌的情绪,“更具体的情况,父亲没有交代,过了这么些年,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它又出现了。”
宁楚檀明白父亲说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知道。况且父亲性格温和软绵,爷爷不想让父亲牵扯太多,确实是会三缄其口。
“爹,爷爷还有留下什么手札吗?”她脑中思绪纷纷,浮起那一张张照片中的骇人景象,心头沉沉,艰涩地开口,“比如医案之类的。”
宁先生摇摇头,他认真地回答:“楚檀,爹不瞒你,你爷爷留下的东西,都已经交到你手上了。所谓的手札,便就是那两本笔记。等等……你爷爷生前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停下话头。
宁楚檀与之四目相对,心头不由一跳,小声开口问道:“是什么?”
“明信片。”宁先生伸手轻轻一拍掌,他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你随我来,你爷爷生前最是喜欢存着明信片,你在外留学的时候,不是也寄回来很多?他全都有留着。”
厚厚的明信片捆成一叠,那细绳拧成一个蝴蝶结,漂漂亮亮的绳结。明信片保存得很完好,从纸片的颜色可以看出经历的时间长短不一。整整齐齐的三大叠明信片,宁先生将之放置在宁楚檀的面前。
宁楚檀看着近在面前的明信片上的风景,稍稍一怔,这是自己去留学的第一年寄回来的明信片,翻过来,应该还能看到自己写的字。她伸手拆开细绳,将第一摞的明信片散开,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前边的明信片只有风景,没有字,也不知道是谁寄给爷爷的。
一张张往后看去,并不是国外的风景,而是国内各地的景色,有的是钟楼,有的是大桥,有的是山水,慢慢的,明信片的背面出现了只言片语。
没有落款人,字,是苍劲有力的。
她翻过去,是瘦金体,很漂亮的字体。从字体上看,应该是一个中年人。只言片语中,或是诗句,也或是一些问候。翻到底,是一张照片,一张大合照。大约有十来人。照片里的人分为前后两排,前面那一排坐在椅子上,后面那一排是站着的。
第一排从旁边数过来第三个位置,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端正坐在椅子上的爷爷,眉头是紧紧皱着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微微侧身,脸上的神情很严肃,看得出来,他并不高兴,甚至于从他拧着的眉头中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宁楚檀的眼神定在照片上。
爷爷,你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这些明信片,是谁给你寄来的?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宁楚檀转头看去,父亲不知何时离开,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顾屹安。他走上前,轻抱着宁楚檀。
她靠在顾屹安的怀中,垂眸低语:“这里面,或许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谜团一层层剥开,显露出来的真相越发令人战栗。
她低眸凝视着相片,又看了看桌上散开的明信片,思绪纷乱。
“这张照片,应该就是参与Z项目的成员,”她的手指着照片,“爷爷很不高兴,至少在拍照的时候。而这一叠明信片,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但是和爷爷的关系好像很好。你看,这些明信片,除了我寄回来的那一叠之外,就全都是这个人寄来的,爷爷保存得很好。”
每一张明信片,爷爷都认真做了防潮防虫,四角缠着薄纸,没有丝毫的毁损。刚刚看过的明信片,每一张上的字体都是一样的,漂亮得让人难以忘怀的瘦金体。
“这个人,很关键,”宁楚檀皱着眉头,在她的印象中,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他只和爷爷有关系,我想,他应该也是Z项目的参与者,但在爷爷退出以后,却从来不曾出现过在爷爷身边。除了这些明信片。”
一个隐匿在迷雾后边的参与者。
与爷爷的交流,只有这从四面八方寄来的明信片。
这些明信片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自小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可以说是家中与爷爷相处时间最长的,但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也未曾听爷爷提过只言片语。甚至于,爷爷葬礼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出现。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还活着吗?
这般想着,感觉眼前稍显清晰的真相,似乎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她想,找到这个人。
沉沉的呼吸,夹杂着一丝不安。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满桌的明信片,分明是美丽的风景,可是却让人惶然。她抽出一张明信片,这是舜城郊区的枫树岭。很美,但是她记着爷爷并不喜欢那里。
她曾闹腾着让爷爷去枫树岭看风景,他哄着说:那儿的风景太脏了。当时她听不懂,现在想想,总觉得爷爷这话中是有着另外的意思。
宁楚檀将明信片翻转过来——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需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
只有这么短短一句话,看得人不明不白的。窗子上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雨下得很突然。
顾屹安低头,看着宁楚檀拿着手上沉思的明信片,这一行字,他也看到了:“是《古都》里的话。东洋人写的一本书。表面上写的是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
宁楚檀怔了怔,她将明信片放下来,又抽出一张,这一张也是舜城的风景。蜿蜒的河道波光粼粼,远远的,还能看到在落日余晖中行驶的船舶。
这是蓝月湾码头。一个已经废弃的码头。翻转过来的背面依旧是写着短短的两行字,应该也是来自于某本书籍。
——一个人要是有所畏惧,那么他就不是神,也不是不可触碰的存在了。
这些字句,说得莫名。若不是顾屹安涉猎众多,能够说出他们的出处,她都要以为是对方在胡言乱语。
顾屹安凝视着这些明信片,他看着背后的字,低低地道:“这也是出自一本东洋书籍,我曾读过,只是时间久了,记不清是哪一本。写的人,似乎很偏爱东洋书籍。”
宁楚檀沉吟片刻,轻声道:“也或许,是某个时间段,他能读到的书籍只有这些。也可能,他在用这些提示什么?”
他们猜不出来这些字句到底预示着什么,或许只是随意写上的。明信片在手中捏着,须臾,又换了一张。上头的文字是陌生的,若不是顾屹安读过,她都不知道这些是摘录于某些书籍篇章。很生僻的词句,她一点都不熟悉。
——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善恶并不是一层不变的东西,它,变了,变得罪孽深重……
宁楚檀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明信片,仿佛是看到了写下这些字眼的人的隐匿在内心中的挣扎和讽刺。
风景如画,阳光洒下碎金的光辉,很安静的某个午后,或者是清冽的晨起,那人伏案写着,笔下的文字并不如天气那般美好,正如他的内心,苦闷而又无从叙说。
当时,他在经历什么,不能说出来,可是却又无法开解。在这些明信片中,可以看到,越是往后的文字,越是沉重,越是痛苦,越是讥讽。有时候,那些落笔的文字,也变得潦草,或许是那人无法平复内心的愤怒。
她看完一张,再细细看去下一张。每一张的明信片,都是有一定的时间顺序。字字句句得斟酌下去,千头万绪,在脑中乱成一团。
顾屹安见她蹙眉细看,倒了杯温水放置在她的手边,与她一同斟酌着满桌的纷乱纸片。
日暮西山,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宁楚檀还在翻看着明信片,斟酌着,思忖着,上边的字字句句……时不时的,询问他一两句那些摘录出自何处。
灯光柔和,照在桌上的明信片上。她看着认真,将那些风景按照地域以及时间整理,从早坐到晚,肩背酸涩,她正想伸手揉一揉,就觉得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肩颈处,慢慢地捏着,力道适中。
她侧目,对着替她纾解疲劳的顾屹安笑了笑。
明信片上风景到了后来,越来越集中于舜城,字句也越发沉重和讥讽。虽然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意思,但是字迹上的轻重痕迹还是显露出了当时写下它的人的情绪。
直到,她看到了最后一封送来的明信片。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污秽不堪的人。
宁楚檀定定地看着下方熟悉的字迹:活着就意味必须要做点什么。
在对方留下的这一行字的底部,爷爷留下了些许字眼,并不长,但写得很重,重得似乎是无法言语。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做点什么’,到底是牵扯到了什么。
宁楚檀靠着椅子,将那最后一封明信片放置在一边。桌上分开的明信片零零散散,但似乎又有某种顺序。
轻轻的咳嗽声传来,她转过头来,满目疲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顾屹安的额头以及脉搏,还好,没有发热。
“这些,就是爷爷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好像留下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顾屹安反握住她的手,桌上的明信片他也全都看过了,她的手微微发凉,坐了太久,脸上的疲累遮掩不住。她靠着他的肩膀。
“这个人,很重要,”他看着那些字眼,“这里头,藏着东西。他们想说,但是不敢说的东西。”
宁楚檀点点头,结合手中知晓的线索,自然也就明白这里头有东西藏着很深。她闭了闭眼,静静地靠在顾屹安的身边,鼻息间淡淡的双氧水的味道,淹没了她的思绪。
她想了很多,但是无法厘清,只是喃喃着问道:“梁七爷有消息了吗?”
已经藏着这么久的事,要在一夕之间弄清楚并不容易,当前更急的应当是人命。梁兴失踪数天,谁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会是什么情况,若他们揣测得没有错,梁兴只怕是凶多吉少。
“伊藤树三番四次地想要邀请我加入Z项目,我觉得他不仅仅是看中我的天赋,更可能是找什么东西。他以为,爷爷将东西给了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她想要以身犯险,而是不得不入局了。枉死的人,不该死得毫无价值。
顾屹安没有接话,他只是轻拍着宁楚檀的手背,眉宇间缀着沉沉的心事。所有的突破口都在伊藤树身上,而接近伊藤树的最佳人选,也就是宁楚檀。
可是,他不敢。不敢让宁楚檀去冒险。
所谓的盛情邀请,如今的彬彬有礼,不过是在目的未达成之前的虚伪友善。这是一枚裹着糖衣的毒药,但是他们要想破局,便就别无他选。
念及那些照片,顾屹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腾起来,握紧宁楚檀的手,两人的手心微微发凉,带着一丝浅浅的潮意:“我会想法子查清楚,你不要再与他接触了。”
那个人,太危险了。
宁楚檀垂着眼,心头氤氲着一丝担忧与恐惧。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事情可以慢慢查,可是,人,等不了。况且伊藤树明显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明哲……不论是爷爷与他的关系,还是明哲的药……他们早就搅和进去了。不断退缩,只会让他们越发被动。
“我知道很危险,”宁楚檀的声音很轻,但是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们没有时间,梁七爷等不了那么久,还有,我们也需要找出那个一直给爷爷寄明信片的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坐直身子,抬眼对上顾屹安的眼:“伊藤树想要从我这儿找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我现在就还是安全的,这是一个机会。”
顾屹安默然。他知道宁楚檀说的是最恰当的做法,目光掠过另一旁被宁楚檀随意搁置的病例本,她还没认真看过,那些记录在册的病例,让人触目惊心。
那里头记录使用的是英文和德文,夹杂着少许中文字样,以及表格数据。英文用的是花体,工整漂亮,但是记载的内容,冰冷可怕。
最开始的病例,还是正常的。不过是些许寻常可见的杂症,只不过治疗的药,有些特殊,似乎是一些‘特效药’,一一记录了效果。有的用药后很快就康复了,有的却是久久未曾痊愈。
可是越往后翻,却是越让人觉得心头发寒。
或许对方想要引起宁楚檀的兴趣,刻意泄露了一些东西,夹在病例本的中间,泛黄的扉页上记载了几处简略的病例。
编号Z-05:使用混合生物药剂,患者免疫系统崩溃、器官衰竭。寥寥数语旁标注着各项生理指标的变化曲线。
编号Z-11:感染新型病原体,传染性和致死率高。不同防护条件下,病原体的传播速度有所改变。一组冰冷的表格数据记录在案。
编号Z-23:精神控制与特定催眠的治疗效果,病患的自主意识在崩溃,特殊手段无法瓦解……
这一页的记录小心翼翼地夹在病例本的中间,不起眼,但是却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切割着阅读者的神经。漂亮的字体,以一种冷静的姿态描述着‘患者’的痛苦,那些简单勾勒出来的人体结构图,似乎被剔除了血肉,只剩下毫无生气的零件。
“楚檀,你认真看过这本病例吗?”他问。话语里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他手中沾染的人命并不少,在江雁北手下打拼,哪儿可能不见血。人命,在这个时代,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这本病例本上的人命,变成了数据,一种让人漠视轻贱的物品。
宁楚檀的视线转到那一本病例本上,她看过,不过当时伊藤树在,她的满腹心思都放在应付伊藤树身上,故而不过是匆匆一瞥,并未仔细查看。后来,又被这层层叠叠的明信片吸引了注意力,更是未曾认真研究过。如今听得顾屹安的发问,她稍作迟疑,伸手将那本病例本重新翻开。
越看,她的脸色越是苍白。作为医生,她比顾屹安更加清楚这些记录代表着什么。
这并不是简单的疑难杂症,而是实验记录。
“这个,”她指着那一张泛黄的扉页,“这两个病例,我在爷爷的手札里见过。”
Z-05和Z-23,宁楚檀的手指点着那两处,她仔细回忆着,虽然这病例本上写得很简单,似乎是删减了很多,但是与爷爷手札的两个记录十分相似。
“我去拿爷爷的手札。”她说着,就匆忙起身。
顾屹安看着宁楚檀仓促的身影,没有制止,只是将目光又扫过桌上的明信片。按照地域和时间分列开来以后,就会发现,最后寄来的明信片大多是舜城的风景。
也就是说,那人或许就在舜城里。
一直以来,这个看不见的人,都只是和宁老爷子联系。现在宁老爷子死了,对方的联系也就断了。可是……顾屹安盯着桌上戛然而止的最后一张明信片。
——活着就意味必须要做点什么。
这是宁老爷子的回复。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