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伊藤树带着笑意的‘挽留’,宁楚檀沉默地点了点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与人硬碰硬。宁楚檀顺从得在伊藤树安排的房间住了下来,这间房间很干净,什么都是崭新的,除了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书籍。
宁楚檀随手抽出一本医书,这些书是有些历史的。应当也是有人时常翻阅,书页略微泛黄,但是却保存得很精心。她翻转着书页,忽而有一张书签从里头落了下来,飘飘忽忽地溜到了地上。
她弯腰,将地上的书签捡起来。只一眼,动作不由一僵。书签上的字是……熟悉的瘦金体。
与爷爷收藏的明信片上的字体是一样的。宁楚檀骤然起身,环视着这间不算多大的宿舍,那人曾经在这里。
她审视着这个房间,房间里其实没有什么痕迹,仿佛有人专门清理过了,只有这一排的书籍留有过去的痕迹。宁楚檀的目光落排列整齐的书上,有两排是医术,还有一排是文学书籍。
《古都》。
宁楚檀的目光落在这一本上,她想到了那写在明信片后的文字,有一张出自这里。顾屹安说过,那似乎是讲的阴差阳错的爱情故事。
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伸手将《古都》抽出,慢慢地翻阅开来,似乎翻开了那个人的心路。
一夜未眠,宁楚檀心神全数投入在了这些书籍上,她看得并不快,一边看一边琢磨着书中偶尔出现的只言片语。
天光破晓的时候,宁楚檀抬起头,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伸手揉了揉脖颈,定定地望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书。
他还活着。这人一定还活着。
可是,她要怎么见到这个人?在伊藤树的地盘上,怎么才能合情合理地安全见到这个人?
叩叩——
敲门声将她惊醒。宁楚檀起身开门,门外是一名年轻的护士,圆圆的脸蛋看着更显幼态。看到宁楚檀开了门,她急忙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地道:“宁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是这样的,那位病人的情况好像不大好,所以想请您去看看。”
听到这话,宁楚檀心头一紧,她点了点头,笑着道:“好。”
她本以为,昨晚手术之后,伊藤树应当是不会再让她接触梁兴的,却没想到对方似乎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医生,如果不是将她囚在此处,就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医患关系。
不过,不管对方如何想,至少能再见一见梁兴也是好的。昨夜里的大手术,虽说手术是成功的,但是梁兴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若是情况不好,甚至可能要进行二次手术。可依着梁兴的情况,二次手术,只怕上了台,不一定能够下来。现在听着护士的说法,宁楚檀不由得心思沉沉。
她回屋洗漱了一番,将满身的疲惫洗去。那一枚从梁兴胃中取出的蜡丸,被她藏匿在衣服的内层口袋,她还没拆开看,因为她不能肯定,在这间屋子里,是否有人监视。
宁楚檀跟着护士离开,从二楼绕出来,来到了一层,这一次梁兴被安排好的病房是在一楼,而不是地下一层。
病房里的仪器连接着,躺在床榻上的梁兴似乎开始有了意识,但如此状态之下,有意识比之无意识更加残酷。宁楚檀走到仪器前,观察着仪器的各项数据,以及在床头的记录本,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挂着的药物上,那上头没有贴着药物标签,看不出是什么药。
宁楚檀指着那一袋子的药物,低声询问:“这是什么药?”
跟进来的护士摇了摇头:“这是伊藤先生让用的,我不知道。”
宁楚檀眉头紧蹙,想要认真看一看那药,却只见着床榻上的梁兴有了些许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透着一丝茫然,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挪到了身边站着的宁楚檀身上。
他张了张嘴,但是没什么力气:“宁……”
宁楚檀看着仪器上的数值,情况却是不大好,但是脸上却没有变现出来,只是微微俯身,浅笑轻语:“七爷,手术很成功,你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梁兴抿了抿唇,眼角干涩,可能是灯光太亮了,刺眼得沁出些许泪花:“胃……”
“你放心,伤口都缝合好了,”她眉眼弯弯,回答得很有耐心,言辞间略微含糊,“都处理好了。”
梁兴浑身虚软,其实没有很痛,只是绵软无力。他本来以为要死了,等到他死了,顾屹安找到他的尸体,藏在胃里的蜡丸也就能发现的。但是后来他发现行不通的,因为他们可能会解剖他的尸体,好在……宁楚檀出现了。也好在……手术台上他有一刻的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勉强的笑,虚弱地道:“谢、谢……咳咳……”
宁楚檀听着他道谢,有些怔神,与梁兴的几次见面,都不是很友好。况且,他还曾对顾屹安动过手,她对梁兴,并不是很待见。
“杀、杀了我。”他说。
宁楚檀心头一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应该是本能地求生。
她伸手轻轻地握住对方的手,梁兴的手很凉,没什么暖意。他是方家人,是顾屹安的亲人。她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在这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他不能死。他与亲人还未相逢,怎么可以遗憾死去?
“有人一直惦念着你,你再等等,”她声音放柔,仿佛在哄着孩童,“你的亲人,你不想见到他吗?你的伤会好起来的,等一等,再等一等。”
宁楚檀知道顾屹安一定会来救人的。
梁兴眼中的光很淡,听得宁楚檀口中的‘亲人’,他没什么波动,漠然地望着天花板,唯有死了,他才能见到亲人的。该做的事,他已经尽力做了。
宁楚檀看得出梁兴心存死志,她想了想,将藏在身上的怀表拉了出来,打开表盖,送到梁兴的眼前:“他会担心的。”
那张老旧的相片呈现在梁兴的面前,模糊的视线看得不真切,他盯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上头的图像……他浑身一僵,呼吸急促,张开嘴,想要询问,但是却虚弱得发不出声。
“他在找你,你要活着出去见他。”宁楚檀小声道。她压着嗓子说,将那一枚怀表握紧掌中,悄然收了起来,好在护士只以为她在安抚病人,并未多注意。
“宁医生。”是伊藤树的声音。
宁楚檀没敢再与梁兴说什么。她站直身子,走向门口出现的伊藤树。伊藤树的身后跟着两三名戴着口罩的男子,进了病房,那些也就围了上来,有人在看药量,有人在看仪器上的数据,也有人在记录。但是一切都很冷冰冰的,便就是察看梁兴的伤口,也动作冷硬得仿佛是屠夫。
是的,在宁楚檀的眼里,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名冷血的屠夫,对待病人,犹如对待待宰的牲畜。
她皱起眉头,看向伊藤树:“伊藤先生,你这是……”
伊藤树笑了笑,挥手示意随他出去交谈。宁楚檀回头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的梁兴,便就走出了病房。梁兴的情况并不妥当,至少仪器上显示出来的数据是不对劲的,她不知道对方给梁兴用的什么药,看起来好像是正常的,可是术后醒来,若是少了镇痛之类的药剂,伤口的疼痛感该是很明显的。而梁兴看起来没有什么感觉。
“伊藤先生,你们给他用的什么药?”宁楚檀问。
“一些研发的药物。”伊藤树说得含糊。
这是不允许的。研发中的药物,若没有经过一定的试验,怎么可以直接作用于人?药物有什么样的后遗症,谁也不知道,那肆意用药,便就是拿生命当做儿戏。
“伊藤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研发中的药物,未经验证,不能直接作用于人。”宁楚檀一脸严肃,“况且,病人的情况本身就是岌岌可危,病例本上也记录着,内外伤很严重,感染严重,加上严重的贫血,心肺功能差异……这种情况下试药,他会死的。”
“可是,你救回他了。”伊藤树脸上的笑不变,悠悠说道。
他好像在意这么一条命,但又好像不在意。说不在意吧,但是他又为了梁兴,将她深夜强行请来,说是在意吧,分明知晓对方的情况很糟糕,却还是肆无忌惮地试用研发中的药物。
宁楚檀蹙眉,她的眼中满是不赞同:“伊藤先生,我也只是一名医生,不是神。病人的情况,若是再持续恶化下去,或许需要二次手术,而他的身体,若是现在进行二次手术,上得去手术台,也下不来的。伊藤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停止使用那些研发中的药物,改用大剂量的消炎药物。还有……”
“宁医生,”伊藤树打断了宁楚檀的话,“宁医生,我也是一名医学研究员,我们是有分寸的。当然,对于宁医生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不过,现在有一件事,需要宁医生的帮忙。”
宁楚檀不明所以。她如今身陷‘囚笼’,又如何给人帮助?
“有个特殊病例,听闻您的老师霍思德先生对此颇有研究。”
老师?宁楚檀眉头微蹙,对方骤然提到的霍思德先生正是她留学时的导师。曾经在她即将回国之际,老师提过希望她能留下来,在他的实验室里工作。只是当时她惦记着家中的亲人,便就没有答应下来。
而老师的研究,最为出名的便就是精神控制。
伊藤树见宁楚檀有所反应,便就知道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笑了笑:“宁医生天资聪慧,这事儿……”
宁楚檀摆摆手:“伊藤先生,老师的研究,我并没有参与,而且我当时的学业侧重点也不是这一块,而是西外科,恐怕是帮不了您。”
她虽然并不是很想帮忙,但是如今说的也是事实。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精神控制也是老师研究的一个方面,但是她当初只是打过下手,帮着学长做过记录,更多的侧重还是在外科西学上。
伊藤树唇边的笑意并未敛去,温和地接着道:“宁医生说的,我都明白。我们只是希望宁医生能够帮忙咨询下您的老师。”
原是在这里等着。
“咨询老师的话,”宁楚檀垂眸,她的脑中思绪纷转,不过须臾,就有了决定,“伊藤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先看看病例,我可以帮忙代为咨询,但是老师是否愿意回答,又什么时候能够回答,我就不知道了。老师若是进了实验室,一般要待上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不会让人打扰。若是恰好遇到老师进了实验室,怕是就联系不到了。”
她说得坦然,伊藤树眼中阴翳一闪而逝,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就按宁医生说得办。”
“宁医生,这个病例有点特殊,所以麻烦你跟我来。”
他带着人往下一层走去。
宁楚檀回头看了一眼梁兴的病房,也就跟了上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这里的建筑很奇怪,似乎是个圆环形状的。她来的时候是深夜,看不清周边情况,但是可以感觉到很安静,安静得荒无人烟。也不知道到底是到了哪里?
顾屹安能否找得到她?
宁楚檀心思沉沉,跟着伊藤树一路走着,空荡荡的回廊中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一个窗户中透出了些许亮光。门缝里隐隐透着一丝细线一样的光影。
伊藤树推开门,示意宁楚檀跟上。进了房间,才发现这间屋子是个套间,外边守着两个人,刚刚进来的时候,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凶狠警觉。
屋子里坐着一名男子。
宁楚檀进来的时候,以为见到的会是被人捆绑住的患者,或者是更加难看的场景,毕竟涉及精神控制的病例,说得好听点,病患是精神患者,难听点就是疯子。
但是眼前的景象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