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男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钢笔,笔锋凌厉,伏案在桌,不疾不徐地不知道在写着什么。浅色的书桌上散着凌乱的明信片,正面是风景,背面是写下的呓语,零零散散的,堆了满桌子。
而那名男子并未抬头。对外界的声音不闻不问,只是安静地低头写着字。
宁楚檀走近,伊藤树站在里间的门口。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明信片,视线掠过那上头的字,眼瞳微微一缩,是在爷爷藏匿的明信片上的瘦金体。
字迹漂亮,只是有些地方虚浮潦草。
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想要找的。
她默不作声地收敛情绪,转头看向伊藤树,等他开口。
怎么可能会如此巧合?她想找这个人,这个人就出现了?
“这是林先生,”伊藤树说得很简洁,“曾经也是我们这儿的医学研究者,只是忽然有一天出现了意识混乱的状态,我们进行过治疗,但效果都不甚多好。他的记忆在一点点地消失,有时候也会有自残的情况,不过,平日里他都是安静的。林先生曾经是我们这儿的优秀研究员,我们也不想放弃,所以想让宁医生帮忙联系一下您的老师。或许,能够让林先生康复。”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
“哦,对了,这是林先生的病例本。”
“他对外界没有反应吗?”她问,“冒昧问一下,他的记忆在消失,那么如今他的记忆留有多少?”
“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至于记忆,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我们并不是很清楚,但是从他的行为认知中,可以看出大约是青年时候。”
宁楚檀看向伊藤树,大约?是如何看出来的?
伊藤树轻笑了一声:“林先生是一名医学研究员,学进去的知识和应用,中年时候的他和青年时候的他,应对是不一样的。若是无法阻止,或许很快他就会成为一名少年,未曾深入接触过医学研究的孩童。”
“是脑部疾病,还是心理上的刺激?”宁楚檀再问。
若是脑部疾病,人力有时尽。若是心理刺激,或许还能干预一二。
他长叹一声:“都有。”
宁楚檀低头看着病例本,其实手中的病例本很是冷冰冰的,里头记载的全然是对方发病后的情况,以及用药的数据。很多缘由并未写明。
“我想要和这位林先生,单独谈一谈。”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问,“他会伤害别人吗?”
她的思绪纷乱,从被接来开始,一切的真相,似乎都在靠近,不是她去探寻,而是这些真相在逐步靠近。宁楚檀觉得不大对劲。因此,在看到熟悉的瘦金体的时候,她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异样。
这话问得很自然。
伊藤树看了一眼不曾有任何反应的男子,又看了看面上坦然的宁楚檀,房间里的光很亮,晃得人有些眼花,他抬眼与宁楚檀四目以对,须臾时间,房间里一片安静,唯有浅浅的呼吸。
他的脸上忽而绽开一抹笑,伸手一挥,低声道:“自然可以。宁医生放心,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伤害旁人的。特殊时候,如果受到刺激,或许会发狂。但你不用担心,我们就在门口,你可以随时出声。”
“好的。”宁楚檀应下。
伊藤树深深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林先生,缓步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地被带上。
宁楚檀站在一旁,看着一笔一划在明信片上写字的林先生,她仔细打量着人,眼前的男子年岁要比父亲大一些,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人是清瘦的,带着一副眼镜,五官秀气,颇有一些女相。
他看着像是一个性格温柔的医生。
“林先生,您好,我叫宁楚檀。”宁楚檀见对方没有动静,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看着眼前的男子不为所动地写着一张又一张明信片,只言片语,漫无目的。
她看着桌上的明信片,很多很多,而背后写下的字,最开始或许是出自某些书,可是到了后来只剩下一个:错。
宁楚檀抿了抿唇,她又低着头,轻声说:“我是济民医院的医生,你放心。”
她想问,他认识爷爷吗?他是不是就是给爷爷寄明信片的那人?寄来的明信片上的言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到底知道什么?
但是这里,她不敢轻易问出口。
‘济民医院’四个字出了口,林先生写字的手略微一顿,他将最后一笔慢慢写上,抬眼看向宁楚檀,他的目光落在宁楚檀身上,眼神是漠然的,紧紧抿着唇,唇上略微泛白,苍白瘦削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很久以后,林先生点了点头。他依旧没有开口。
但是,宁楚檀知道,他认出她是故人的至亲。
他们没有多交流,林先生低头继续写着明信片,但是这一次落在明信片上的字不是‘错’,而是‘走’。
宁楚檀冷静地坐着。她也在想,对方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可是依着伊藤树的性子,如果没有消失,又如何能够骗得过去?但若是真的已经记忆退化了,那么他还记得曾经的秘密吗?
“我是一名很优秀的医生,伊藤先生请我来,原是为了一名外伤患者,不瞒您说,我昨夜里才给人做了一场大手术。耗时长,难度也大。病人的状态很糟糕,当时我都担心他会下不来手术台,好在勉强过了一道坎。”宁楚檀的眼神盯着林先生,慢慢地说着,仿佛只是在取得病人的信任,“听说先生也是医学研究员,那你应该听过我的老师的大名,我老师是霍思德先生。”
“宁……”林先生张了张口,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故而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似正常人的嗓音。但也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便就停了。
宁?还是您?
宁楚檀蹙眉,可是对方太过沉默。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她等了许久,未见对方再有动静,便就是她再开口言语,对方也不再回应,仿佛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不断地写着明信片。
她垂眸坐着,心中在不断复盘着自己能做的事。伊藤树如今尚还对她客气,是因为她有用,但是这种耐性不会持续很久。短短一日,伊藤树已经在不断试探,而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和自由空间中获得更多的消息,在顾屹安他们来救自己的时候,她才能带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宁楚檀并不知道,她失踪的这一日一夜,顾屹安那儿已然是翻了天。
顾屹安坐在孟锦川的病床边,他脸上的神色很难看,随意地端起冷水喝了一口,看向孟锦川:“你们家把婚事提前,三天后就举行。”
孟锦川的脸色也很难看,脑震荡而引发的晕眩还未退去,倚靠在床榻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在眼前一阵一阵地回荡。他捂着脑袋,压制着恶心感:“新娘子……”
顾屹安沉声道:“借着婚礼的由头,你们去找伊藤树要新娘子。”
他们的人跟丢了,这一日夜虽然重新有了些许消息,但是太慢了。他不能让宁楚檀冒险。好在伊藤树来接人,当初是光明正大地来,那么他们自然可以这般去要人。为了避免对方借口某些事,将宁楚檀扣下,那么婚礼提前,接新娘子回来,这个借口是最为妥当的。
只是三天时间,对于孟家来说,这场婚礼会显得极为匆促。
孟锦川撑起身子,他轻声应道:“好。我和我爹去说,让他去要人。”
之所以不是他自己去,一则他现在这情况,晕得走不动人,二则孟署长的面子更大。
“嗯。”顾屹安点头,“还有我之前与你说的,就定在婚礼后吧……”
“好。”
顾屹安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朝外走去。
“三爷,有消息了。”韩青从走廊外走来,他见顾屹安出来的时候,身形略微一晃,惊得迅速伸手扶了人一把,“三爷,你……”
这些日子本就没有好生休养,宁楚檀的失踪,更是让他心神不宁。他伸手揉了揉额角,略微冰冷的手指落在额上,倒是添了些许清醒。
“确定了吗?”他问。
“嗯,大概确定下来了,”韩青说,“三爷,还是我们去吧。”
顾屹安摇头:“不了,里面的情况,谁也不清楚。你们去,我不安心。”
“可是……”韩青看着顾屹安没什么血色的脸,心中很是忐忑,人是他们跟丢的,但是这也侧面说明了对方有备而来,并不好对付。三爷一个人去……
“顾三爷。”一道轻微的声音从回廊的一头传来。
顾屹安一怔:“二公子。”
看着迈步走近的宁二公子,他皱了下眉头,对方并不算多么待见他,再加上宁明哲的身体情况,他们极少接触。只不知,宁明哲喊住自己是有什么事?
宁明哲走到顾屹安的面前,他瞥了一眼韩青。顾屹安伸手挥了挥,示意韩青退开,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姐有消息了吗?”他捂着心口,扶着栏杆,轻声问道。
宁楚檀出外诊,至今未归的事,宁先生虽然压着消息,但是他就在医院,怎么会毫无所知。
顾屹安轻点头:“放心,很快,她就会平安回来的。”
宁明哲双唇透着一丝浅浅的紫色,他吐出一口气:“顾三爷,可以将阿姐送走吗?舜城,不安全。”
他很敏锐,舜城的情况,纵然没有更加确切的消息,但是也能感觉到近来的暗涌汹汹。加上伊藤树的出现,父亲和阿姐虽然都瞒着他,但他只是病了,并不是死了,又如何会无所察觉?
“嗯。”顾屹安走近两步,宁明哲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濒死之人的腐朽气息,他活不了多久的。顾屹安知道宁明哲的身体情况,病得很重,宁楚檀说过,有想过带宁明哲前去港城求医,斟酌再三没有启程,便就是源于宁明哲那一颗脆弱的心脏,怕在途中出意外。
宁明哲缓了缓气息,他没有多耽误时间,直白地继续道:“三爷,若是可以,送我阿姐离开的时候,可以将我弟弟也一同送走吗?”
他与父亲聊过,真到了那一天,至少将阿姐以及三弟送走。剩下的,由他们两个守着宁家就够了。
顾屹安沉默片刻:“你和宁先生……”
宁明哲摇摇头:“我的病,沿途颠簸不得,而我父亲,年迈体衰,况且父亲也不愿离开故土。”
“我明白了。”顾屹安颔首。
其实要将宁家人全数送走,在如今这个时候并不好办。目标太大,途中风险也就大了。
宁明哲看着顾屹安,忽而躬身一礼道:“多谢。”
顾屹安侧开身,只简单回了一句:“不必。”
他要处理的事很多,见宁明哲的话说完了,也就转身离去。
“三爷,对不起。”宁明哲看着顾屹安的背影,提了提气息,又大声道了一句。
顾屹安侧目看向宁明哲,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而是坦然接受了对方一礼,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原谅’,只是默然地看了一眼,便就离开。
宁明哲捂着胸口,靠着墙,微微喘息着。他心脏的情况越发严重,只怕时间是不多了。只希望能够在他还撑得住的时候,将阿姐以及明瑞送离这个纷乱之地。
顾屹安走出医院,外头的风有点大,吹得人遍体生寒。
“大致的方向摸到了,”张远辉不知从何处摸了过来,悄然跟上顾屹安的步伐,“得亏了你家小医生聪明,提前留下了可追踪的东西。”
“也还好那地儿不是在气息混杂的地方,虽然过了一日夜,但也还能追得到。”
宁楚檀当初走之前留给韩青的香水,确实如她所言,气味不易遮掩。若不然,只怕他们要寻到地方,还需要一段时间。只是,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好进。”张远辉看了一眼顾屹安,低声道。
顾屹安‘嗯’了一声,知道张远辉说得在理,只是他还是要去一趟。
张远辉忽而伸手拦下顾屹安,沉着脸道:“孟家出面,宁楚檀是肯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还要去那儿干什么?”
顾屹安停了下来,查到地方的时候,他忽而与宁楚檀手中的明信片联想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了些许端倪。他还让人查了梁兴的下落,最后断掉的消息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去,不仅仅是因为宁楚檀,更是因为梁兴可能也在那里。
“救人。”他回答。
张远辉拧着眉头,不过须臾,倒是就反应过来了。他也在查梁兴的消息,自然知道消息断在哪儿,前头不过是一时间没想起来,如今顾屹安这么一说,他便就反应过来了。
“我和你去。”张远辉摸了一下后腰,衣服下别着枪,随时可以行动。
顾屹安摇摇头:“你们在外接应。”
“什么时候?”
“等孟署长将伊藤树约出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