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屹安带她去了一家报刊。
报刊这时候已经关门了。偌大的一栋楼,空荡荡的,门口的保安亭倒是有人在值夜班。
保安看到顾屹安,微微一愣,但很快就笑着出来开了门。他没说话,但很是恭敬地对着顾屹安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又回了亭子值班。宁楚檀这才发现这个保安有一条腿是瘸着的。
顾屹安领着她往里走,进了屋子,就能闻到浓浓的墨油味。宁楚檀在这浓郁的墨香味中慢慢走着,桌上还摆着不知道哪位编辑没审完的文章……她没想到,舜城日报的背后老板竟然是凶名在外的顾三爷。
他看着像是一位教书先生。但是她见过他拿枪的模样,可不会将他看做温雅斯文的教书先生。
顾屹安已经很久没有来报刊大楼了。夜深人静,他牵着宁楚檀的手,慢慢走着,从一楼一路往上,走过文印室,校对室,编辑办公室……一直走到了最后的宣发室。
宣发室里还亮着灯,有人在。
顾屹安停在门口,宁楚檀疑惑地看了一眼,见他不进屋。她轻声问道:“三爷,怎么了?”
走到了这里,她看得出来,顾屹安对这儿有不一样的想法,可是不知为何不直接走进去。那里头的人……
吱呀——
门忽然被打开。屋子里一名瘦削的男子站在门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年岁不大,但是头发略微花白。他看着门外的两人,一时间有些发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顾兄今夜怎么有空来?”
他又看向那一身绚丽嫁衣的宁楚檀,迟疑着望向两人交握的手,少许,恍然道:“顾兄,这可是你的新娘子?”
顾屹安不以为意,笑吟吟地道:“嗯,是顾某的夫人。”
他将宁楚檀轻拉到身边,拢着人,很是亲昵:“所以,特地来找钱兄。”
对方的视线落在宁楚檀的身上,那种了然的神色让宁楚檀不由得面上发烫,她羞臊着伸手轻轻拧了下顾屹安的手臂。
钱兄闻言,笑着将门往后推开,喊着道:“那就恭喜顾兄了。正好,我们今儿泡了新茶,薛兄弟带了桃李堂的桃酥,那钱某就借花献佛,以此恭贺两位。”
屋子里的亮光透了出来,暖意和清雅的茶香飘了出来。屋里头还坐着一个人。
宁楚檀望着屋子里的人,不由得升起一丝震惊。
顾屹安知晓她心中困惑,因此推着人往屋子里走去,屋子里暖和很多,淡淡的茶香,混着香甜的桃酥味道,让人莫名心喜。
钱兄拉了两张椅子过来,放置在顾屹安的面前,伸手一挥:“两位,请坐。薛兄弟,快上茶。”
坐在后头的人听着这话,倒是不为所动,只是随手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悠哉地道:“大晚上,我们是不打算睡,这才喝茶。顾三爷可以不睡,可是宁大小姐总要睡的吧。不然明儿的婚礼哪里有精神举行。”
听着这话,宁楚檀不自在地别开脸。
“薛童。”顾屹安低声道。
此时,出现在屋子里的人便就是当初搅入了陈老虎之死案子中的薛童。顾屹安也不与之多说,只是笑着让宁楚檀坐下,解释道:“薛童这人,心思不坏,就是嘴上不得体。之前你的包被抢了,也是他让人拦着你,给你提醒的。”
宁楚檀眼中的惊诧愈加浓郁。原来当时出手相救之人,竟然是薛童。她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认真道:“多谢薛先生。”
当时那情形,虽不会致命。但只怕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半途被人掳走……这般想想,不由后怕。
薛童轻咳一声,局促地摆摆手,扇子掩住脸:“咳咳,举手之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顾屹安见着薛童掩饰性地端杯喝茶,他浅浅一笑,复又给宁楚檀介绍面前笑意盈盈的钱兄:“楚檀,这是钱广进钱兄,是舜城日报的总编。也是时政评谈的作家竹叶青。”
宁楚檀是想不到舜城日报上以毒舌出名的作家竹叶青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看着普通而又爱笑的男子。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竹叶青先生。”宁楚檀眉眼弯弯,她平日是有看报纸的,尤其是舜城日报的时政评谈,甚是敬佩发言深刻犀利的竹叶青先生。
“看看,竹叶青先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崇拜者,我都以为你让人知晓了,是会被砸破头的呢。毕竟你这一张臭嘴,可是将舜城那里头上上下下的都骂了个遍。”薛童嘿嘿一笑,怪里怪气地调侃着,“我记得,竹叶青先生也骂过你们济民医院的。”
听着薛童的话,钱广进面上微红,倒不是觉得自己的‘嘴上不饶情’有什么问题,只是当着人的面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宁楚檀大大方方得接了话头:“这也怪不得先生,是我们医院疏忽了,还要多写先生的提醒,让我们能够改进不足。”
竹叶青当初骂济民医院,是见到了塞红包走后门之举。不过并非是医院中的风气如此,只是个别人的不义行为。
她说得坦然,钱广进眼中神色微闪,最后没说什么,拱了拱手,一笑泯恩仇。他的视线转向顾屹安,轻声问道:“顾兄,你此前说,寻我有事,不知是何事?”
顾屹安看了一眼宁楚檀,抬手示意,借一步说话。
宁楚檀也不在意,顾屹安与钱广进转到隔壁的小房间里,开了灯,有光线从那一头的门缝里透出来。她坐在椅子上,只打量着这间宣发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才印制好的报纸。
那上头的标题——狼子野心,警惕东洋。
她不由一怔,心中思绪翻转。顾屹安是报社的幕后老板,那么这个消息,当是顾屹安想要透出来的。他是又查到了什么吗?
“宁小姐。”薛童的声音惊醒了宁楚檀的沉思。
她抬眼看向薛童,这个往日里油头粉面的俊小生,在这间宣发室内,褪去了平日里的那副嘴脸,看着清爽不少。双眸中的神思很是深邃,他望着宁楚檀,低声道:“东洋人,你了解吗?”
宁楚檀抿了抿唇,没有开口。一开始,她并不了解。但是爷爷与之纠葛颇深,经过一重重的探究,她想,那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白眼狼。
“是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宁楚檀说。
她不知道顾屹安是否有告知薛童,并不敢多言。
“但是,薛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了,曼妮小姐还好吗?”她还记着那个可怜的女人,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薛童闻言,神情倒是柔和了不少。
“嫂子和孩子都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这不,想着给他们攒点钱,就去找工作了。三爷仗义,推了我来这儿配合钱兄。”
他懂三教九流,消息来得快。竹叶青文笔犀利,针砭时弊,他们两人配合,倒也挺适合的。
薛童看了一眼一身嫁衣的宁楚檀,突然开口道:“新娘子很漂亮,恭喜。”
宁楚檀顿了顿,随后笑着道:“可惜没带着喜糖。等下次,定请薛先生喝喜酒。”
明日的婚礼,不过是逢场作戏,算不得数。
薛童把玩着扇子,笑嘻嘻地道:“那我可得多攒点钱,这份子钱,得包一份大的。要不然三爷那儿可就说不过去了。”
“什么说不过去?”钱广进走出来,推了推眼镜,笑着问了一句。
薛童看到人走出来,随口应道:“当然是三爷婚礼的份子钱啊。得足额给,不然可说不过去。”
“这倒是。”钱广进点头。
顾屹安走上前来,听着两人的话,伸手拉着宁楚檀起身,注意到宁楚檀发红的面颊,轻咳一声:“两位,姑娘家脸皮薄,经不起两位这般调侃。”
“哪儿是调侃?这可是真心话。”薛童接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走了。两位也早点回去歇着,老是这般熬着,让顾某看着像是周扒皮了。”顾屹安抬了抬手,带着人往门外走。
钱广进以及薛童站起身来,看着这一双璧人走出去,他们拱拱手。
“恭祝两位百年好合。”
“恭祝二位白头偕老。”
“多谢。”
顾屹安摆了摆手,带着宁楚檀离开。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宁楚檀突然问道:“你刚刚与钱先生去做什么了?”
她想着,顾屹安今夜里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带她来这儿瞎逛。
听着这话,顾屹安站直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帖子,递给了宁楚檀。
“是为了这个。”
宁楚檀不解地接过。她低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帖子,伸手打开——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诗咏关雎,雅歌麟趾。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祥开二南之化。六礼既成,七贤毕集,良缘遂缔。凑八音,歌九和,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十全无缺贺美满。
这是婚书。只是落款下方,只有男方郑重地写下了他的姓名,方定嘉。女方那一栏,尚还空着。
方定嘉,是他本来的姓名。也是他最真实的身份。
“三爷……”宁楚檀眼中唯有潮意,她抬眼,定定地望着顾屹安。
顾屹安将她揽进怀中,心跳扑通扑通着,落在宁楚檀的耳中,说不出是她的心跳快,还是顾屹安的心跳更快。
“钱兄在当上竹叶青之前,是给人写婚书的。一手飞白写得极好,婚书用词更是美,听闻他给写过婚书的那些个新人,都很圆满。”顾屹安环着她,今日他很喜欢抱着宁楚檀,不是图着软香怀玉,而是安心,“我也想求一份与楚檀的圆满。”
“一世就好,三爷不贪心。”他很难说自己有没有明天,所以只敢求一世,可是便就是一世,他也不能保证,“婚书,先给你,等到以后我们再见,你就把你的名字签下,可好?”
如果能再相见,便就是圆满。若是见不到,这一份只有他的签字的婚书,也不耽误宁楚檀。
他是这般想的,只是心里头终究是带着一丝不痛快。他想,自己还是贪心的,舍不得松了手。
宁楚檀捏着婚书的手指微微用力,顾屹安话里的意思,她明白。因为明白,所以突然很想哭。她调整着呼吸,竭力掩饰那一丝哽咽:“我现在签。”
“等我们见面,”他轻声说,“我们现在先去见一个人。”
“见谁?”
“到了就知道了。”
顾屹安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外走,没将答案直接告知。
宁楚檀收好婚书,望着带着她走的顾屹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晚的顾屹安甚是喜欢带她去见客人。想着刚刚见到的‘客人’,心里头不由好奇,问:“莫不是三爷还有其他的产业?这又是让我见哪个神秘人?”
“产业是有的,不过和待会儿见的人没关系。”
“去哪儿见?”
“白家。”他停了一下脚步,“我当年行江湖规矩的地方,还记得吗?”
“自然。”她还记得那时替顾屹安处理伤口时的心惊胆战。
“就是在那儿,有人在等着。”
“难不成是白家兄弟?”她嘟囔着,“我可不是很想见他们。”
“是怪他们伤了三爷吗?”他浅笑。
宁楚檀轻哼一声:“对。”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顾屹安眼中的神色很是柔和,他带着人慢慢走着,云层下的月色若隐若现,他们走得不快,好一会儿,宁楚檀停了下脚步,低声问道:“我们为何不开车?”
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两人在路上摸索着,又累人又显得傻气。
顾屹安顿了下动作,他大抵也想到了,只哄着人道:“不小心忘记了。”
都走出这么一大段了,再回头开车,倒是显得更傻了。
最后也只是带着人慢悠悠地往有些许亮光的地方走,温声道:“就当是和三爷,花前月下。”
这般堂而皇之的自我调侃,难得从顾三爷的口中听到。
走了一大段路后,顾屹安领着人到了那处宅子的后门,敲了敲门,等人来开门的时候又开了口:“你要是见到那人,一定会很惊讶的。”
听到顾屹安这么说,宁楚檀心中的疑惑越发明显。她今晚惊讶的事够多了,还能有更加惊讶的吗?
白家兄弟平日里是不在这一处的,今夜里两人倒是都回来了。来开门的人,是宁楚檀当初在白老爷子死的时候,闹腾得厉害的白万里。
不过今夜里,这白万里很是安静,开了门,就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迎了进来。
“你哥呢?”
“在里头看着人。”
一问一答,听得宁楚檀更是疑窦重重。她想着,见到人,或许就知道了。
进了门,顾屹安似乎也不打算再卖关子,回头看了一眼宁楚檀,轻声道:“还记着你前些日子见到的那位与你爷爷通信的人吗?”
那个被囚禁的疯子。
“是林先生?”她反问。
“应该是这位先生。”他回答。
宁楚檀睁大了双眼,他们从哪儿将林先生救出来了。没等她问出口,顾屹安便就与她解释了:“你在医院的时候,青洪帮与人起了冲突,在码头,意外劫下了人。”
“意外?”她觉得奇怪。伊藤树并不是那般不谨慎的人,这等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也不能说是意外,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这次,他们在转移,青洪帮就动手了,”他说,“也算是运气,没想着会有这么一个人。”
提到这位林先生,宁楚檀就想到了那时候在对方的地盘上,那疯狂的状态,掐着自己脖子的那种凶狠感。他,是真的疯了还是假装的?
院子里,绕过外圈的回廊,就一路往里走。这座宅子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白老爷子死了以后,这屋子似乎也跟着死了。依附白家的人,都被拢进了青洪帮,就留下了少许人看着这座白家。白万里就是其中一个。
院子里没什么灯,黑黢黢的,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宁楚檀走得不习惯,好在顾屹安一路扶着人往里走去,才没让她跌撞着。
转进内堂,就看到了一处亮着光的屋子。很是醒目。
他们一行人走进去,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白鹏程。他也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了,便就拱手一礼,对着顾屹安道:“三爷。”
他看了一眼宁楚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绕回房门:“人在里头,你们,要是有事,就喊一声。”
听到这儿,宁楚檀不由得心头发颤。莫不是林先生的状态又‘疯’起来了?
顾屹安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就带着宁楚檀往里走去。推开门,屋子里亮堂着让人有些晃眼,桌上散乱着不少明信片,有人坐在那儿。
林先生挺直了脊背,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长衫,眼下的青黛很重,似乎很久没好好睡过了。他低着头,手中的笔握得紧紧的,没有在写字,只是出神地望着满桌子的明信片发呆。
听到房门拉开的声音,他回头了。看到进屋的两人,他手中的笔松了松,无神的双眼显出一丝神采:“宁……”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有些吐字不轻。但是宁楚檀知道这是在喊她。
进了屋,她就松开顾屹安的手,慢慢走上前来,或许是顾屹安在身边的底气,上一次的惊险并未让她不敢靠近。她坐在林先生的对面,与之相对而视。
林先生静静地看着宁楚檀,怔怔着,盯着她,仔细打量着,又看了看手边的明信片:“宁承志……”
“是我爷爷,”宁楚檀听到这个名字,就明白对方是清醒的,他口中的‘宁承志’正是爷爷的名讳,“我叫宁楚檀,也是一名医生。”
“老师,还在吗?”林先生一字一顿地问着,他说得艰涩,“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老师、通信了……老师,老师,是不是怪我?是不是、不想理我……”
他说得慌乱,神态间宛如做错事的孩童。害怕,而又不知所措。
“爷爷,已经过世了。”
林先生的话戛然而止:“死、死了?老师、老师……怎么会死……是、是不是因为我……我不该给老师寄那封信……”
他很慌乱,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手中的笔握得紧紧的,胡乱地摸出一张明信片,潦草地比画着。他不知道写什么,但是却又只懂得写字。宁楚檀也想不到对方会称呼爷爷为老师,她从父亲那儿,并未听闻过,爷爷还有收其他的徒弟。若是她没记错,伊藤树就是爷爷收下的最后的关门弟子。
那么这个称呼爷爷为老师的林先生,到底是谁?还有他口中说的‘害死’爷爷,又是什么情况?他给爷爷写了什么信?她没有找到这一封信的。
满腹的疑惑一重又一重,宁楚檀眼看着面前的林先生的精神状态即将失控,她提高音量:“林先生,爷爷从未怪过你,他很挂念你。”
这句话并不只是谎言,若是爷爷不挂念他,是不会将他寄来的明信片,那般细心地收藏好。
或许这一句‘安慰’确实起了作用,林先生那紊乱的精神状态,慢慢地安定下来。他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手边的明信片,有泪水落下。
一阵静默之后。
宁楚檀开口:“林先生,你能否告诉我,你给爷爷寄了什么信?还有伊藤树的实验室,到底要做什么?”
她担心地盯着人,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有所回应,但是这是唯一能够得到答案的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那些明信片太多了,他们实在是来不及慢慢破解其中的秘密。
而那些明信片里的秘密,能够解答的,便就是给出它们的主人。
林先生红着眼,此刻,似乎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他的神态不同于先前的癫狂或者胆怯的模样,而是一派温和泰然。
“你就是老师最疼爱的孙女,小楚檀。”他说。
宁楚檀看了一眼林先生,不过一眼,她就察觉到眼前的人不一样了。她回头看向顾屹安,与顾屹安四目相对,眼神微闪,两人都是心思敏锐的人,自然可以看出现在的林先生,和之前的林先生,判若两人。
林先生似乎知道宁楚檀心中所想,他放下笔,靠着椅子,轻声道:“嗯,小楚檀很厉害,一眼就看出我和他的不一样了。我叫林岳,他叫林海。都是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人。”
听到林先生所言,宁楚檀骤然明白过来,她小声惊呼:“精神分裂?”
这个词语,是在精神疾病上时常见到的,霍思德导师研究的方向便就有这一项。只是她一直没想到林先生竟然会是这种状态。可是,他的情况也有点奇怪。
“你知道他,他不知道你?”她问。
林先生点点头:“是的,我是主人格,而他是衍生出来的副人格。”
这就对上了,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对应的人,应当是这般温雅姿态的人,而不是那种怯弱疯狂的性子。可是,很奇怪,一般来说,副人格才是知晓一切的人,而主人格很可能会一无所知。偏偏林先生这里是反过来的。
“因为我需要衍生出一个替我扛下实验影响的人,所以我催眠自己,刻意分裂出一个人格。很成功,但也不是很成功。”林先生苦笑,“精神领域的东西,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分裂出来的人格,不知不觉间占据了主导地位,我,作为主人格,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
“那你说的与爷爷的通信,是你,还是他?”
“都是。”林先生叹了一口气,“我当初催眠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的时候,完整保留了老师的身份,所以在最痛苦时,我们都向老师求救了。”
“那些明信片……”
林先生看着屋子里凌乱的明信片,他幽幽地道:“那是我们给老师的求救信,也是我们所知道的秘密。”
他的手有些颤抖,面色略微苍白,似乎是在回想往事,宁楚檀担心他的人格会再次切换,只小心提醒道:“林先生,要不,你歇一会儿?”
“这里很安全。”顾屹安开口安慰。他看出林先生的焦躁不安。
林先生盯着眼前的宁楚檀,从对方的眉眼间似乎看到了老师的模样,低低地道:“他们都疯了。人体实验,精神控制,药物侵蚀,一切都是为了战争。”
这一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让人听不到,但是却又如此清晰,清晰得震撼人心。
宁楚檀僵硬着身子,攥紧了手,指尖掐入掌心,刺痛感让人意识清醒。她不敢想对方话语里的意思,战争,是她所认为的那样吗?
“……他们要和我们打战吗?”
林先生突然嗤笑出声:“是的,他们想要侵略我们的国家。前朝腐朽,这块肥沃的土地,却没有守得住的武器,自然就让他们觊觎。他们想抢,想偷,想夺……想要让我们成为他们的附属……”
他说得急,声音显得尖锐起来。
“他们做了很多准备。是我,是我的错,我醒悟得太晚,”林先生抱着头,“是我,我太怯弱了,信息传出去得太晚了,他们发现了,都发现了……”
屋子里只有林先生的絮絮叨叨,他反反复复地开始叙说这个过往,叙说着那个实验室的秘密,叙说着明信片上藏匿着的东西……清冷的风吹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没敢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些骇人听闻的盘算,那些制造出地狱的恶魔……
说到最后,林先生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的手捂着脸,呜呜哭着。
宁楚檀和顾屹安一坐一站,听到的内容太过骇人听闻,两人一时间都未有动作。半晌,林先生哭得抽噎,才将两人的心神慢慢拉扯回来。
“林先生,你说,他们已经打了电报回去,战争要开启了?”宁楚檀颤巍巍地问道。
林先生点点头。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林先生,那么……”宁楚檀抬眼,对上对方的双眸时,口中的话语梗在了喉间,对方不是刚刚的林先生了。
“老师。对不起。”林先生只重复着这一句话。他没有回应宁楚檀,双眸是无神的,仿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顾屹安和宁楚檀相对一眼,两人眼中的神情很是凝重。
“走吧。”林先生闭上眼,只轻轻吐出这么两个字。不知道是让他们逃离舜城,还是送客?
但是,宁楚檀知道,应当是问不出什么了。
林先生,完成了他藏匿多年的心愿。宁楚檀深深看了一眼林先生,知道对方的精神状态按照当前的医疗技术,是不可能恢复的。今晚,能够清醒的片刻,是他的执念。
宁楚檀眼中潮意翻涌,她起身,对着林先生躬身一礼,与顾屹安出了房门,心中的不安随着听到的秘密,升腾到了极点。
她转头看向顾屹安。
顾屹安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出门的时候,他看向外守着的白鹏程,沉声道:“白兄,烦请将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好。”白鹏程不问缘由,简单应下。这是他欠顾屹安的。
他们兄弟俩远远看着顾屹安两人离开,沉默半天,白鹏程才轻声道:“万里,找个时机,离开舜城吧。”
“那你呢?”
“我不能走。我是青洪帮的人。”
“哥不走,我也不走。”
些许轻微的争执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只是未曾入了顾屹安两人的耳中。
宁楚檀带着思绪万千出了宅子。
“三爷,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