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屹安脸上的神情尚算镇定,听得宁楚檀的询问,他沉默半晌,低声道:“明天的婚礼,我们会想法子送你们离开。”
对于林先生所吐出的真相,他们多少都查到了一些,可惜时间太紧了。正如林先生懊悔自己醒悟得太晚,他们也痛恨自己查到得太晚。
人在瓮中,脱不得身。
“三爷,我怎么能逃走?我……”宁楚檀疾步上前,她拽着顾屹安的衣袖,眼中是一片不苟同。
顾屹安转头看了一眼,站定身子,他盯着宁楚檀,轻声道:“我不是想让你逃,而是让你离开后,将他们的罪行公布出去。在舜城,不行。你要去港城,带着那些照片,那些资料……我们单打独斗,是没有用的,我们需要的是援军……”
他读过历史,关注时政,自然明白如今的舜城危机。不只是舜城,而是整个民族。他们走不了,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们了,码头里有船开进来,陆上的道,他们让人去查了,路断了,舜城早就成了半座孤城。
可笑的是,陪都里还有人天真地以为,可以与虎谋皮。
这些事,他现在不需要和宁楚檀说。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徒惹人担心。甚至于明天的婚礼,他们能不能将人送走都不好说。
四下无语,宁楚檀与他双目相对,那双眸子里积攒着无法言说的怒意与哀痛。
灯影绰绰,点点星光散落在重重云雾中,月光朦胧。
顾屹安垂下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宁楚檀慢慢走着,他们走着小路,路上的光线不是很亮堂,他怕她不小心会摔着,便就拽紧她的手臂,缓步引着往前走。
深夜寂静,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你刚刚说送我们走?”
“嗯,明天,你和孟少爷,还有明瑞少爷,”他想了想,还是继续补充着,“张老板和嫂子也会伺机上船,云乔,也在这条船上。”
时间不够,本并不是这般计划的,可是如今能够送他们离开的,或许只有明日开往港城的那一艘船了。
“人这般……安排得妥当吗?”她心中不安。顾屹安做事,素来有分寸,人员安排得如此密集,风险自然大,但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这样行事。
“你别怕,”顾屹安的手是温温的,暖意蔓延至她的掌中,“明日安安稳稳地过海。”
她没吭声。
两人走得慢吞吞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到些许犬吠声,走到光亮处,顾屹安低着头,一句一句地解释着:“能够救到这位林先生,是个意外。他的状态,我们都看得出来不对劲,带你来,也只是想试试,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在来之前,我们探得了一些消息。这位林先生,很厉害。你还记着他寄给宁老爷子的明信片吗?”
宁楚檀听得很认真:“嗯。当时我们全部都看了一遍的。”
顾屹安压低声音:“那些明信片按照时间和风景地点来排序,最后可以组成一幅舜城的地图。再搭配上所在地的明信片上的字词,预示着每一处都藏匿着什么。”
“梁兴传回来的那张纸条,写的是一处军火库。还有,你提醒了,他们要对自来水厂动手,孟家派人去处理了。但是……”顾屹安叹了一口气,“正如林先生说的,太晚了。西城边境已经爆发了小型战争。”
“现在伊藤树还愿意维持着平静,不过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撕破脸。”
他们走过幽长的小巷子,转过头,便就看到了宁府的侧门,府宅里还亮着灯,宁楚檀看了一眼,便就知道父亲在家中,此时还未睡下。不过,从顾屹安口中得知的消息,令她的脑子一阵嗡嗡的。信息灌入得太多,让她有些混乱。她也无暇注意其他的事。
“我们回来了。”顾屹安对着在门口等着接他们的佩姨温声道。
佩姨淡淡地看了顾屹安一眼,没有接话,将视线挪到了宁楚檀的身上。她侧了侧身,只说了一句:“都进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顾屹安有些意外。他自然是看得出来,佩姨对他并不满意。不过,佩姨也算是宁楚檀的‘母亲’,他总是尊重的。
“今日不一样,进来吧。总是要一家子吃顿饭。”她说。今天对他们诸人来说都是不同的,往后或许就再无团圆之日了,故而宁家破了入夜不食的规矩,上了一桌宵夜。
顾屹安和宁楚檀,一前一后进了宅子。大厅里很是亮堂,站在窗边的明瑞双眼红肿,身上还穿着睡衣,看着像是哭过一遭了。而明哲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他靠着椅子,面上的神情是平静的,不过双唇透着一抹浅紫,气色极差。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明哲抬了抬眼,看清回来的两人,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明瑞往前走了两步,率先开了口,只是一张口那眼泪就往下掉:“阿姐……”
“怎么哭成这样?又让明哲气到了?”宁楚檀笑着,疾步走上前来,伸手给三弟宁明瑞擦了擦面上的泪痕,但对上那双红肿的像兔子的眸子,还是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阿姐……呜……”宁明瑞见着她笑,又气又急,那眼泪倒是落得更欢快了。
宁楚檀叹了一口气,将宁明瑞抱住,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安慰着:“阿姐在呢,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和阿姐说说。”
明哲坐直身子,对着身旁的佩姨道:“上菜吧,帮忙把父亲也喊下来。”
“好的。”佩姨点头应下。
明哲看着小声抽噎的明瑞,面上带着一丝无奈:“好了,宁明瑞,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和阿姐撒娇。也不怕别人笑话吗?”
“再大,也是阿姐的弟弟,谁会笑话我,”明瑞抹了抹眼角,带着鼻音低低地道,“姐夫也不是外人。”
一句‘姐夫’让顾屹安眼底浮起一抹笑。
“说的对。”顾屹安接了话头,“明瑞是赤子心性。”
明哲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咳,三爷说笑了。明瑞哪儿比得上三爷的赤子之心。”
一句‘姐夫’就哄得开心了。这半句话他没出口,不过看着宁楚檀的笑脸,也还是轻轻地喊了一句:“姐夫,请坐。”
众人有意软和气氛,屋子里也就显得热闹了。
宁先生从二楼走了下来,看着厅内的气氛很是和谐,疲惫的面容上也浮起一抹浅笑,他轻咳一声,走上前来:“都坐过来,别那么拘谨。”
他注意到宁明瑞那一双无法忽视的兔子红眼,无奈地摇摇头:“明瑞这是怎么了?”
宁先生看了一眼宁明哲,低声道:“明哲,你又逗他了?”
双生子的性子完全不一样,老二因为身体原因,性子素来平和,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安静,所以才会更加想得多。而老三跳脱,心性单纯,姐弟三人的感情是很好的。不过,平日里,老二偶尔会逗弄老三。
宁明哲摇摇头:“没呢,我与他,也就说了一句话,这是明瑞自个儿多愁善感。”
佩姨招呼着人,将菜肴都上桌。香甜的食物气息弥漫在屋子里,更添了一丝柔和。饭碗筷子一一摆上,倒是一副团圆宴的模样。
宁明瑞低着头,看着手边的白瓷碗,闷闷地道:“爹,你和宁明哲,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心里头难受的是这个。平日里他是不曾多思虑,但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便就是再单纯,也明白明日一别,怕是很难相见。
宁先生没有回答明瑞的话,只是盛了一碗汤,将之递给明瑞:“是你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今天多喝点,以后可就没得喝了。”明哲笑吟吟地添了一句话。惹得宁明瑞眼圈一红,眼看着又要哭起来。
宁先生无奈:“明哲,可别逗他了。回头那眼儿肿的,没法见人。”
宁明哲耸了耸肩:“他又不是明天的新娘子,见不见人的,不重要。”
“对吧?姐夫。”他转头朝着顾屹安问了一句。
顾屹安一愣,没想着‘战火’转移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宁楚檀打过来的汤,顾左右而言他:“汤是挺好喝的。”
宁明哲嗤笑一声,不过看着宁楚檀脸上的笑,也就没再多说。
“都吃点吧,佩姨,你也坐下来,今儿都是自家人,不要那么拘谨,”宁楚檀抬了抬手,“明哲,药吃了吗?”
她对于明哲的心脏是最为担心的,顾屹安说送她和明瑞走,她想过的,带上明哲,但是不用顾屹安与之分析,她就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想。带上明哲,不单单是能不能顺利上船的问题,而是在海上漂泊的日子,明哲的身体就会撑不下去。
不管能不能带走宁明哲,都将是一个死局。
桌上的人,每一个都清楚,但是没有一个说出口。只是粉饰太平。
“吃了。”宁明哲随口应道。吃不吃,没有多少差别。不过是安人心而已。
宁先生端起手边的红酒,对着顾屹安举了杯子:“三爷,多谢。”
他没说‘对不起’,过往的恩怨,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不过感谢是真的,一双儿女,尽数托付给了对方。
他没打算走,也不会走。
宁明哲也举了杯子,他不该喝酒,但是此时此刻,却是觉得应当喝一口。
“姐夫,多谢。”这一句‘姐夫’是真情实意的。
宁明瑞急忙也跟着举了酒杯:“姐夫,谢谢。”
顾屹安面带微笑,他握着酒杯,身旁的宁楚檀端起酒杯,轻轻与之相碰。两人并排而坐,酒杯相碰,有一刻仿若是交杯。他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桌上,是低低的絮语。盛汤夹菜,仿若是寻常家宴。热闹而又温馨。没有人提未来,也没有人说过去,只是谈着眼前的人情世故,拉扯着些许嘱咐。
等到家宴行至一半,宁先生忽然又开了口:“三爷,楚檀,你们与我来一下。”
两人相对一眼,宁楚檀和顾屹安起身跟了上去。
“计划改变得突然,有些东西本来是想着等到后头给你们的,”宁先生轻叹,“但是怕以后没机会了。”
本来的计划是等到婚礼之后,借着度蜜月的由头将人送去港城,但如今计划更改,明日婚礼改了地点,也改了行程,没有什么以后,他刚刚就在整理东西,现下就想着都给了他们。
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先坐下:“宁家的事,楚檀就不要再操心了,我和你二弟都在,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要想送宁楚檀离开,就必定要有人留下。宁明哲的身体走不了,佩姨说是故土难离,也是不肯走的。而他,至少明面上是个醒目的目标。他若是走了,宁楚檀可就走不了。
伊藤树总以为他们父女情深,他在,宁楚檀也不会走。他们便就是钻这么个空子,有了离开的计划。
宁先生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他没多唠叨什么。他们一家子,平日里看着是个软弱的人,但是到了关键时刻,都是干脆利落的。舍不得是有的,但也是知道好歹。
如今顾屹安安排好了退路,能走一个是一个。
“我对国际上的情况不了解,但是看着孟署长的脸色,也是知道的,怕是情况很糟糕了……”宁先生叹息,“打战是早晚的事。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我不知道你为何一定安排楚檀去港城,但能保她平安就好。”
在宁先生的眼里,去哪儿都不重要,只要儿女平安就行。
“我前头从孟家回来,听闻孟家堂兄的情况很不好,有可能熬不过这两天,”宁先生说,“明天的婚礼,孟家老家来人,不多。礼堂,刻意选在靠近码头的孟家大宅,等到礼成之后,我们就会想法子将楚檀和孟少爷送走。”
婚礼上来的人很多,也很混乱。他们就是想要趁乱行事。但是人多眼杂,他们也担心会出纰漏,偏就是没时间了。
码头上来往更多的,其实是青洪帮的人。码头装卸运输,货运仓库,其实是青洪帮占据大头。要想成功行事,还需要青洪帮搭把手。只是方知行素来谨慎,明哲保身是他的行事作风,也不知道明日能否高抬贵手。
“三爷,”宁先生苦笑,轻声道,“青洪帮的人,怕是一个拿不准的变数。”
孟署长没有与青洪帮接触,担心的就是对方可能因利而与伊藤树合作。舜城里,敌我不明。
顾屹安没有回话。他能够保证的是,白鹏程不会与伊藤树合作,但是不能保证青洪帮的其他人不会被蛊惑。
“还有江雁北,孟署长说你和他算是撕破脸了,但我怕,到时候他再添乱,”宁先生重重一叹,“这些话,也是孟署长让我与你说的。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我是不知道的。但我总想着你和楚檀能够平平安安。”
顾屹安笑了笑。
“我明白,三爷神通广大,”宁先生将手中的木匣子递给顾屹安,“但阴沟里翻船的事还少吗?你与楚檀的关系……女婿也是半子,在我心里,你与明哲明瑞他们一般。这是宁家的传家玉。”
宁先生看着顾屹安接过木匣子,他笑着道:“里头是两块龙凤呈祥玉,你和楚檀一人一枚。我盼着,你们以后能够平安顺遂,团圆美满。”
他没再提过去,过去的事,他们弥补不了。也可说他懦弱,既然对方不说,便就装聋作哑。
顾屹安打开木匣子,里头确实是两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龙凤呈祥的玉玦。分开是精致的玉玦,合起来就是一整块完整的玉佩。
“青洪帮的事,我会有安排。”
他要将人平安送走,自然是要做好周全计划。
“恕我直言,”宁先生看着顾屹安给宁楚檀系玉玦,小儿女的情愫让人心动,“既然三爷有手段,何不如与楚檀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