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被人叫醒。
是梁兴进入了休克状态,再一次的手术又开始了。她签字的时候,还算冷静。
漫长的手术再次开启,宁楚檀在医院的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镜子里,显露出苍白憔悴的面容,眼下的青黛色很浓,头发也是油腻腻的。好在是短发,打理起来并不麻烦。
短短数日,她好似瘦了一圈,面颊略微凹陷。宁楚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来,她好像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正餐。
如此的不修边幅,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过,这儿也无人认识,她也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宁楚檀守在手术室外,她看着那亮起来的手术中的指示灯,整个人的思绪略显麻木,因为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所以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顾屹安说过,让她去找布朗先生。她不知道布朗先生是否愿意帮助她,但是这是个机会。可总要等到梁兴这一头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她才能离开医院。
舜城里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便就这般安慰自己。宁楚檀蹲在手术室外,她的头很疼,脑子里的思绪总是乱七八糟的,一股子恶心感翻涌着。
“家属、家属……”有护士过来喊她。
她抬起头,眼前的视线也是模糊的,只看着眼前的金发碧眼的护士双唇开合,但却怎么都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宁楚檀只看着那位护士伸手扶起她,又指了指手术室里,手中拿着一叠单子,示意她接过去。她茫然地低头看去,那一叠的单子上的字似乎都飘浮了起来。
对方将笔递给她。
是签字啊。宁楚檀反应过来。
但是单子上的字,她看不清楚,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红,巴掌的痕迹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很是刺眼。
她认真看了一眼,是病危通知书。
宁楚檀没有多想,她也是医生,梁兴的抢救手术还是她做的,这一路颠簸过来,她一路看护,自然知道对方的情况,这等抢救是必须的,容不得她拒绝。
搏一搏,还有机会。若是保守治疗,拖到最后,也是要上手术台的,拖到那时候,成功的几率更低。宁楚檀低着头,一张张的通知书签过去。
这时候,她只能相信,方家列祖列宗会保佑方家活在世上的唯二子孙。
医学的尽头,是神学。这是老师教导过她的。在医院里,她见过很多的祈求与祷告。
今日,她也在祈祷。
宁楚檀心神恍惚地去缴费,偌大的医院,哭声,祈求声,嘶喊声……交错在一起,砸进她的脑中,令她浑身软绵绵的,她朝着手术室门口走去,只是才走到门口,忽而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跌入了黑暗中。
“女士、女士……”惊呼声随之而来。
等到宁楚檀再醒来的时候,她看不出时间,但是天已经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手背,那儿扎着吊针,吊瓶就悬挂在床边。
宁楚檀的脑中一阵晕乎,她伸手揉了揉额角,摸到额上还有些烫。心中一明,自己应当是风寒发热了,再加上少食少眠,身体扛不住,这才晕了过去。
她撑着身子起来,便就看到门口走进来先前见过的金发碧眼的护士。
护士疾步走进来:“女士,先别起来。”
她走至宁楚檀的床榻边,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吊水。
“女士,你这是太过疲累,又染了风寒,高烧发热,所以才晕了过去。这一瓶水吊完,你再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很快就会退烧的。”护士温声解释,她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里头兑了一些糖。
宁楚檀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开口道谢:“谢谢您。不知道我兄长的手术怎样了?”
护士笑了笑:“恭喜,手术很顺利,他又闯过一关。如今已经送回重症病房了,如果这一周能够稳定下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重症病房的费用也是昂贵的,她看着宁楚檀消瘦的面容,其实宁楚檀晕过去,除了发热和太过疲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饿过头了。护士只以为对方是为了省钱,所以才吃得少。毕竟这在医院里是时常见到的。她特意给宁楚檀调了一杯糖水,也是心疼对方。
“谢谢,”宁楚檀想了想,她挣扎着下床,“我想去看看,不知道现在允不允许探视?”
护士听得此言,她看了一下时间:“宁女士,您等我去问问护士长。”
探视的时间是已经过了,不过想着宁楚檀情况特殊,她还是打算帮忙去问一嘴。
宁楚檀看着护士离开,她将杯中的糖水一饮而尽,伸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摸出藏在口袋里的怀表,竟然已经是接近午夜了。她睡了很久。
难怪护士要去询问一番。这个时间点绝不是探视的时间。看来今晚是见不到梁兴的。其实她并非是对梁兴有多么的‘牵肠挂肚’,她与梁兴并不熟悉,若不是顾屹安,她对梁兴怕是只有厌恶。可是如今,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两人是相依为命的。他活着,至少能够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女士,护士长说可以留给你十分钟的探视时间。”那名护士兴冲冲地跑回来。
宁楚檀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得通情达理。她郑重地道了一句谢。
换了无菌服进入重症病房,她走到病床边,仔细打量着梁兴,梁兴整个人比之先前更加消瘦,一张脸瘦得都凹陷了下去。她伸手搭了搭对方的脉,脉象还是微弱。
其实,撑过去这一关,痛苦,只是开始,并不是结束。她最担心的是之前伊藤树给梁兴用的实验药物,副作用是什么,后遗症又如何,她统统不知道。但是她只知道,那些药物,是绝对有问题的。
她俯下身,轻轻地道:“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无论未来多么痛苦。
探视的时间很短,梁兴一直没有醒来,她也只能出去。护士可怜她孤身一人,又病着,给她寻了一张空床,让她躺着休息。
如此,宁楚檀就开始了医院和租房的来回奔波生活。
由于邻里的热心,她很快就融入了当地生活。只是平日里她在医院待的时间更多,以及偶尔趁着梁兴情况稳定的时候,出外打探消息,不过她孤身一名女子,并不敢太过招摇,就连钱票也不敢去银行取出,就怕招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寻了布朗先生,但很不凑巧,听闻布朗先生带着妻儿回国探望家中父母,暂时还未曾回来。具体归期,无人告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做的,只是等待。
而在这等待的日子里,宁楚檀也开始重操旧业,找寻医院的工作。不过因着她没有携带该有的证明资料,纵然她是名校高材生,却也无法顺利入职医院。
而她日常都泡在各个医院间奔波,在邻里的眼中,也就有了新的身份印象——为相依为命的病重兄长奔波的小可怜妹妹,或许家中没了旁的亲人,这才小小年纪就担负起了家中重任。邻里大婶们怜惜她,时不时地煮了东西会送她一份。哪儿有便宜新鲜的菜,也会告知她一声。
这样子,相处得倒是还不错。
等到梁兴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并不是当初护士所言的一周,而是已经过了半个月。在此前,梁兴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偶尔有清醒,但也很短暂,记忆也是模糊的,说不上两句话。
半个多月后,就在宁楚檀手中的现金使用殆尽的时候,梁兴彻底清醒过来。
“你醒了啊,身上哪里不舒服?”宁楚檀坐在床榻边,剪短的头发留长了一些,耳朵下的发丝有些调皮,不甚听话地翘着,“手脚没力气是正常的,你试着感受一下心肺,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宁、宁楚檀?”梁兴的反应有些迟钝,他认不清眼前的情况,更不清楚自己已经‘漂洋过海’地换了地方。
宁楚檀倒了一杯水,她用棉签沾着温水,小心地替他沾湿干裂的嘴唇:“嗯,是我。你才醒来,水不能喝太多。”
她看着梁兴不明所以,简单地解释了一番:“我们现在是在港城,舜城里,应该是出事了。他们只来得及把我们送出来。”
梁兴眨了眨眼,他脑中还是混沌的,一时间分辨不清楚宁楚檀说的什么意思,想了想:“我们在港城?”
她点点头。
“舜城出事了?”他轻轻咳了咳,声音嘶哑,“他们,是谁?”
这些日子,奔波,和等待,似乎将她的脾气都磨平了。她与梁兴说话时,语气很平顺,仿佛带着人来港城,就是从家门口走过一条街到咖啡厅喝杯咖啡那么简单。
“嗯,舜城可能是出事了。我们在港城,人生地不熟,我打探不到什么消息。至于他们,”宁楚檀放下手中的水杯,看了看吊瓶里的水,“是三爷,是江大小姐,是柳二爷,是很多人……”
“顺利离开的,只有我们。”她不敢回想。当时顾屹安并不是安排这一艘船的,所以没有走成的人,到底如何了?她不知道,也问不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打探消息。花了钱,也找了人。但是只知道形势很紧张,只知道国内已经打起来了。正如他们之前所猜的,大战已经打起来了。
梁兴睁着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不说这些,你的身体状态如何?你现在就在港城租界的医院里,医生已经给你看过了,伤势愈合得还好,感染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了,用药效果不错,”宁楚檀仔细打量着人,“但是,你之前被用过一些实验药物,那些药物会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也没敢与医院里的医生说。”
说了,只怕会说不清楚来龙去脉。
“仪器上来看,你的情况倒是还好。我把脉,只觉得脉象还有些弱,但是具体情况,还需要你自己感受。”时间太短,加上对方之前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便就是有什么后遗症,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也看不出来。
梁兴摇摇头,他刚刚醒来,只是觉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手脚绵软无力,身体里的痛感也不明星,确实是感觉不到更多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宁楚檀与他说过的……
“方家?”他沙哑地问了一句。
宁楚檀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没与人兜圈子,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那一枚挂着的金龟子,打开金龟子,递送到梁兴的面前。
那里头小小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在梁兴的面前,梁兴不由得心头一震,他吃力地伸手,想要拿到这一枚金龟子,只是手中实在没有力气,他抬不起来,也拿不到。
那张照片,他太熟悉了。照片上的人,一直都烙印在他的记忆中。他以为都死了的,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这一张照片。
“是、是谁?”他问。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宁楚檀的目光落到金龟子上,这一枚金龟子的主人,是她的爱人。她眉眼柔和:“是三爷。”
“这一枚金龟子是顾屹安的,他是方家人,名叫方定嘉,字敏之。他说你叫方荣泽,字行之。”宁楚檀看着梁兴眉眼发愣,娓娓道来,“他还说,他与你是叔侄。他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辈分大,是你的叔叔。”
“他说,小时候,他与你的关系,很好。所以,他认出你以后,就很担心你。”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金龟子,“那时候,他托柳二爷帮忙看顾你,医院里出事了,柳二爷没法子,就将你带出来了。大抵是运气,我们乘坐的船,很顺利地离开了。”
她看出梁兴的情绪有些激动,没敢将那一日的情形与他细说。
梁兴脸上的神情是木木的,呼吸略微急促。他以为,所有的方家人都死了。只留下他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方家遗魂。
原来还有人活着。
原来,敏之还活着。
他的唇微微发颤,那他之前对顾屹安动手……他险些杀了自己的手足亲人。
“对、对不起……”他喃喃着。明明知道顾屹安听不到,可还是出了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大抵是情绪变幻太大,使得他的血压并不稳定。
“梁兴,梁兴,你冷静点,”宁楚檀将金龟子收起来,她半跪在床榻前,急声安抚,“如果你不能让自己好好活下来,便就是辜负了他们所有人。”
她心里头有些懊悔,早知道如此,便就不该在这时候将事情与梁兴说。
宁楚檀又说:“你若是不能快点好起来,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的。他们、他们需要我们做很多事。”
“他们现在都还活着,若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她哽咽着道。
这些日子,她如同一只落在迷雾中的困兽,挣脱不开困境,也找不到任何的出路。一日日地耗着,她心里头的焦躁层层叠叠,此刻梁兴的状态忽而打破了她勉强粉饰出来的平静。
这些日子哄骗自己的坚强在这一刻瓦解,她与梁兴的所言,令她回想起藏匿起来的思念。她很想家,很想他。
她一直在等,等消息,等工作,等人醒来。但是她很怕,这不过是一场空等,等来等去,什么都等不到。
他那时候和她说,若是他回来,就让她签下婚书,办一场婚礼。但是,若他回不来——
宁楚檀俯下身子,手掩着面颊,鼻间酸涩,眼中潮意泛滥,湿漉漉的感觉蔓延到了手掌中。她若是等不到他们呢……
她的手捂着面颊,心跳得很快,闷闷的抽噎声传出,整个人好似被融进了棉絮中,沉沉的,说不出话,也吐不出哽在心口的那一口气。
耳边,还能听到嘀嘀的仪器声,已经平复下来的仪器声响。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抹去面颊上的泪水,可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染了满脸,她不该在病人面前哭的,但是越想忍着,却就越忍不住。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都没见到他们。没有见到父亲他们,也没能见到顾屹安。
那天,她没和他们道别。走得那般匆忙,那么狼狈。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那样惶然地离开了故土。
“你、你别哭……”梁兴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歉意。他竭力平顺呼吸,正如宁楚檀所言的,他需要尽快好起来,而不是让一名女子承担一切。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颠沛流离而来,但是这一路,想来她一个人带着一名重伤员,并不容易。能从舜城离开的,只有他们两个,可见当初的情况很凶险。
梁兴缓了一口气:“是敏之安排我们离开的吗?”
他或许是想转移注意力,这才又问了一句。
宁楚檀低着头,胡乱抹去面上的泪水,带着鼻音轻声道:“他是打算安排我们走,但是那天出了意外,江雁北和三爷做了交易,可是他毁约了。江大小姐来通知我们的,也是她送我离开,你是柳二爷和江大小姐一同送上船的。”
“江、云乔?”他的眼神微微发怔。他以为,她是极其厌恶自己的。
宁楚檀点头:“嗯,这艘船,本来是江雁北给江大小姐安排的,我们能走,是多亏了江大小姐。”
她吐出一口气:“自我们离开以后,听说舜城再无船只可以离开了。”
“那后来,还有消息吗?”
“我只打探到,舜城被围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