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利的话,是安慰。但也存着一丝侥幸。
“那就麻烦师兄了。”宁楚檀轻声道。
范文利笑了笑,不以为意。两人来到病房的时候,梁兴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安妮护士见到宁楚檀,上前一步,低声道:“刚刚病人情绪不稳,可能是伤口疼,用了一些镇定剂,所以又睡下了。”
宁楚檀闻言,不由蹙眉。在她的记忆里,梁兴可不是一个会因为伤口疼而情绪不稳的人。她看着范文利上前替人检查,压下心中的担忧,等着对方的检查结果。
“谢谢。”她轻声道谢。
安妮护士看着范文利上手检查,她凑到宁楚檀身边:“结果怎样了?”
她问的是入职情况。
宁楚檀轻轻点了点头。
见到宁楚檀的反应,安妮护士面上绽开一抹笑,很是欣喜地小声恭贺:“太好了。”
范文利检查得很细致,面上的神情略显严肃。
“师妹,借一步说话。”
情况看来不是很好,宁楚檀了解范文利的性格,若是没有问题,他只会直接说‘没问题’。
“师妹,我给他检查过了,各项指标都有问题,”范文利面上一片严肃,“伤势严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身体里有些成瘾影响。如果停了镇定止痛的药物,可能可以更明显地探查出来。”
成瘾影响?她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梁兴是身体太虚弱,长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所以成瘾影响不算明显。
宁楚檀心中有了几分心思,她曾与伊藤树接触过,也见过不完整的研究记录,对于这个药物,她心底是有揣测的,只希望不是她所认为的最糟糕的猜想。
“师兄,可以看出是什么成瘾药物吗?是否可以……”她斟酌着,“可以清理或者戒除?”
比如某些药物成瘾,是可以强制戒除的。她记得老师的记录中曾经有过戒除药物成瘾的病患。
范文利沉吟着,他摇摇头:“暂时看不出什么成分,病患太过虚弱,伤势也比较严重,消炎镇痛的药物还不能停,无法区分出来。”
“不过师妹放心,他的情况,我会多加注意。”他看着宁楚檀一脸凝重,笑着道,“正好师妹在这儿,以后作为师兄的助手,那就检验下师妹的知识,是否有所退步?”
他看着宁楚檀清瘦的面容,知晓师妹家中还有亲人在舜城,怕是心中自有不少担心:“师妹,舜城的情况,我会托人再打探。你,莫要太担心。”
“嗯,多谢师兄。”宁楚檀点头。她本是想将那些记录以及照片告知师兄,让师兄帮忙,但又怕给师兄添麻烦,更怕那些东西会‘无功而返’。这般思量着,还是等到布朗先生回来后吧。
范文利细心叮嘱了她一番,便就寻院长,替她将接下来的入职事宜办妥。
他乡遇故知。
宁楚檀的处境算是好转不少。此后,她大多时间都在医院里泡着,间或打探着舜城的消息,以及布朗先生是否回来了。
只是,不论是哪一样,她想知道的,都未能如愿得知。
夜里,宁楚檀安静地坐在梁兴的病房中,手中的笔记是师兄给的,她只看了小半本,也就没什么心思继续看了。
手中的金龟子摩挲着,她打开金龟子,露出里头的照片,仔细打量着,孩童时期的顾屹安很是可爱,白嫩的脸蛋,眉眼弯弯,倒是天真。与长大之后的顾屹安完全不一样。
宁楚檀心中思虑重重,太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父亲,佩姨,明哲,明瑞……还有顾屹安,他们都还好吗?
而宁楚檀担心的顾屹安等人,在舜城之中,确实艰难。
顾屹安一身警服,上了车就往饭店赶去。车外,平日里繁荣的景象一片凋敝,偶尔看到有人在街上行走,也是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面上一片惶然。
他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有细细的雨丝从空中飘落下来。
“三爷,孟少爷已经到了。”有人在门外等着,很快就引着顾屹安往包厢里走去。
酒店里确是一片歌舞升平,歌女在大厅里婉转轻吟,坐在台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着酒,调笑着,慢聊着,匆匆走过,有虚掩着门的包厢,里头一片烟雾缭绕,能看到烟娘的身影,正在烧烟泡。
朱门酒肉臭。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往上走,一层层的光影交错,越往上走,则就越安静,金碧辉煌的甬道,在灯光之下显得幽冷。不同于下方带着异味的香气,这上头的气息是一股冷香,清清雅雅的,甚是好闻。
楼下的嬉笑怒骂,庸俗下流都被拦住,腐朽的气息仿若是前朝凝固住的渣滓翻涌,上了三楼,回廊上偶尔看到走动的侍应生,走路轻巧,体态轻盈端庄。稍有打开的厢房门中,隐隐一瞥的是绮丽麝雅,雅兰浓香间,可见奢靡。
顾屹安一脸漠然,只是跟着引导的人一路往前走去,到了拐角处的房间,侍应生敲了敲门,得了应答以后才推开门来。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推着门。等到顾屹安走进去了,那人才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门内藏着一股酒味,酒香中又腻着女人香。顾屹安大步走入,便就看到酒桌上围着六七个男人在闲聊。见了来人,靠在桌子里头的三个男人站起来身来,打了招呼。余下的两个中年男人坐着笑了笑,点头致意,也算客气。唯有坐在上座的一名老者,端着酒杯,慢慢抿着,仿若没有看到人进屋。
而唯一着西装的男子,坐在他们对面,正是早就到来的孟锦川。
屋子里还有三名女客,一身留洋小姐的服饰,妆容也是西洋小姐的粉白,见着顾屹安进来,她们捏着小扇子,拘谨得起身,对着人欠身一礼。
“三爷来了啊,”站起来的一名圆脸男子,笑吟吟地伸手一招,“快给三爷上酒。我这可是专门带来的上好的洋酒呢。三爷品品?”
他身旁的瘦长脸的男子急忙让出一个位置,拉开椅子,又挥了挥手,示意其中一个女子上前来:“三爷,请。这位,可有资格在三爷身边坐一坐?”
这些女子应当是专门寻来的,和寻常作陪的女子不一样,她们更贵,也更干净,多数是给有身份的人刻意留用的。不过是讨好人的玩物。
“刘老板说笑了。”他没有坐到那位刘老板让出来的位置,也未曾接上对方的调笑,而是径直坐到孟锦川的身边,端起桌上的酒杯,“是顾某来迟了,先罚三杯,赔个礼。”
一语完,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又续了两杯,等到三杯酒尽。
孟锦川开了口:“人多,太吵了。”
“孟少爷喜静,是我等疏忽了。”圆脸男子脸上堆着笑,看出孟锦川的不虞,他让那些女子都站到角落里去了。
孟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场的人还是给面子的。
“孟少爷家有娇妻,确实是看不上这等庸脂俗粉,”刚刚的瘦长脸男子附和着,“下回,孟少爷可以将少奶奶带出来。”
众人闻言,轻笑出声。顾三爷当初与宁家姑娘的风流韵事,舜城里多少也是有些风言风语的。现在提起来,众人眼中带着调侃的意味。
孟家少奶奶换了人的事,并没有暴露出来。不过孟少奶奶入了孟府以后,极少出门,现今舜城乱得很,如此行为也不引人注目。
今日厢房里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刚刚站起来的三位男子是生意人,今日来这儿,是想探探风声,与顾屹安还有孟锦川打个照面,看看两家人的态度。坐着的两名中年男子是跟着上首的老者,具体交情看不出来,但总归不算差。而那位老者,看着枯瘦黝黑,仿佛是一名老农。可身份并不一般。他是一名军阀。
今日这个局,其实是这位老者组的。他看着对顾屹安不冷不热,只是眼中却始终透着一丝警惕。
“段将军,有事,还是说事吧。大家伙的时间都紧着。”孟锦川坐直身子,随手倒了一杯茶,不着痕迹地推到顾屹安的面前,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
孟家近来发生剧变,不论是孟署长还是孟夫人,接二连三地出事,孟锦川的心情不算多好。
“年轻人,性子别这么急。”段将军呵呵一笑,冷声应道。
他看了眼身边的刘老板,刘老板迅速接上暖场:“难得能够聚个局,咱们先听曲儿。我可是请了梨大家来呢。”
“嗯?”顾屹安略显惊诧。
梨大家跟了江雁北以后,已经不出场了。前段日子出场,还是孟家的婚礼,算是给了孟署长的面子。
门再开,有人抱着胡琴,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铜锣响,胡琴起。唱腔和着拍子婉转而出。
顾屹安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耳中听着戏腔,唇边勾着笑,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孟锦川侧目,与顾屹安相对一眼,这一曲,唱的是鸿门宴。
“……顺说那诸侯叛楚归汉心所向,纷纷来投保汉王。此一番我把那兴汉灭楚元帅访,臣以角书荐贤良……”段将军摇头晃脑着,轻拍着与台上的梨大家唱和。
他的声音略微嘶哑,但是却自有一番独特意味。戏腔纯正,唱得与修行多年的梨大家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段将军又看了顾屹安一眼,继续跟着唱道:“若有人呈角书,即刻拜他为大将,定能够率领三军保主东归、力破强敌楚霸王!”
急促的铜锣声和着胡琴,铿锵有力,等到锣响落下,段将军沉着气,陡然一拍:“今日里拜别主公他乡往,待来日接驾在咸阳。”
戏曲落幕,在座的老板捧场地击掌喝彩。
刘老板笑着鼓掌:“好!真好!”
热热闹闹的鼓掌声在屋子里响荡,孟锦川嗤笑一声,在那一群奉承的嬉笑中略显突兀。酒水暖和,屋子里的女客也就坐到了段将军的身边,喂酒布菜。
梨大家一身戏服,只安安静静地坐着。与这一头的热闹完全不一样,仿佛是隔着一层,热闹都是旁人的,而不是他们这一众戏子。
孟锦川往日天真,但这段日子历经世事,便也就明白这些人是来者不善。
鸿门宴,可谓是应景了。
屋子里酒宴的气氛上来,段将军对着梨大家招了招手,看着她温顺走上前来。刘老板从柜子里取出木匣子,梨大家伸手接过,打开木匣子,是一柄烟筒。
梨大家面色如常地取出烟枪,又自木匣子里挖出一小勺的烟膏,灵巧地装入烟筒中,俄而烟枪靠近旁边已经烧起来的烟灯。
缓缓炙烤着,不能急,也不能太慢。梨大家的动作很熟稔,往日里她伺候江雁北吃过烟膏,手势手法都是有讲究的。在烟灯之旁,浮光掠影,那双保养得极其白嫩的手捏着烟枪,旋转挪动,烟雾缭绕,光晕落在指尖,仿佛是捏着了一丝月光,肤若凝脂,如玉似冰。
烟膏慢慢柔软,在雾气中升腾起一抹泡,灯光焰火中,如梦似幻,指尖拈花,缕缕生香。等到烟枪递过来,段将军并未接过,而是打量着那一双柔夷:“我就说,江老头会享受,瞅瞅这养着的小妮儿,光是看着这一双手,就足够享受了。”
“如今,段将军不是享受上了吗?”顾屹安随口道。
段将军接过烟枪,呵呵一笑:“这可是朝江老头借着的。待会儿是要将人平平顺顺送回去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与江雁北还不是一伙的,但是也要给江雁北面子的。
吧嗒一口,烟气吐出,孟锦川翻着一旁的报纸,白纸黑字,在晕黄的灯光下有些晃眼,他看了一会儿,便就觉得眼花,说不准是报纸上的内容太过糟心,让人心气不畅,还是屋子里的烟雾气息闻着人心烦意乱的。
他转过头,看着靠坐在椅子上的顾屹安,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场鸿门宴,更不担心现下纷乱的时局。
孟锦川皱了皱眉头,须臾,却就见着顾屹安放下杯子,沉声道:“段将军,军务繁忙,怕是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段将军深深吸了一口咽气,慢悠悠地吐出来。这话,孟锦川说过,但是他压了一句‘年轻人,性子急’,等到顾屹安说出口,他却是端坐起来,挥了挥手。
刘老板心神领会地让屋子里的戏班以及女客们都退了出去。
段将军叹了口气:“段某佩服三爷临危受命,但是这座城已经完了。”
“事在人为,”顾屹安道,“将军也是舜城人。”
“段某是舜城人,但是段某手下还挂着一批人的命。”
顾屹安沉着脸:“一步退,步步退。听闻将军最喜听的曲儿,是满江红。靖康耻……”
段将军摆摆手,无畏地道:“三爷多虑了。这与那,哪儿是一回事?对方还是能讲道理的,也就是他们要出一口气,赔一座城算不得什么。只要不过江,半壁江山都还在咱们手里嘛。况且……”
“也不是段某不想,你就说那上头的意思,不也是这般,若不然,怎的就含糊得只下命令安抚,而不派军队前来支援?”他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孟锦川,“孟家在陪都里,不也没劝动人?”
两人的话语窃窃,并不大声,旁人听得也不真切,只是看着两人的眉眼,似乎谈得并不热络。屋子里的灯明明灭灭,突然间暗了下来。
只听得啪嗒一声,灯火骤然灭了。
厢房里很安静,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等停电,也吓不到什么人。但是厢房外还是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咒骂声。
黑暗中,众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很快就有人敲门。
侍应生提着油灯进来,油灯的亮驱散了屋子里的黑暗。孟锦川还没开口询问,便就听得侍应生躬身道歉:“各位爷,抱歉,是电线线路断了。具体原因,还在查,让各位爷受惊了。”
“老板送了歉礼,待会儿就送进来。”
在场的诸人都是有钱的人,也不缺那么些歉礼。不过这么一停电倒是扰了兴致。
“要不,今夜这局就散了吧?”刘老板与段将军对视一眼,恭笑着补了一句,“改日,刘某做东,再请大家伙聚一聚。”
话语间,韩青从屋外走了进来,朝着顾屹安耳语数句,顾屹安眉间神色沉重,抬头的时候,也就看到一名军装男子进了屋子,俯身在段将军的身边小声絮语。
段将军手中的烟枪砸在了桌上,嘭的一声,惊得屋子里的诸人心头发颤。
“高福铁路被炸毁了。”顾屹安的声音略冷硬。他站起身来,“段将军,你还认为这只是让一座城的事吗?”
消息太过令人震惊。包厢里无人说话。
“谁、谁炸毁的?”有人问。
一股死寂在屋子里蔓延。急促的呼吸扰乱了屋子里的安静。
孟锦川捏着杯子,脸上的神情很难看。厢房里的落地钟突然响起,咚咚的声音震得人心惶惶,东洋人竟然动手炮轰了,所以是僵持不下去,战争开始了吗?他心中忐忑不安,既然对方动手了,那在城中作为主战派至关重要的顾屹安,应当是他们要对付的第一人。
他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顾屹安。
“韩青,送我们回去。”
门外,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厢房的门骤然被人大力推开。来人是女子,她一身利落的劲装,手中握着枪,走到顾屹安和孟锦川的面前,低声道:“车在外头,现在就走。”
“云乔?”孟锦川没想着江云乔会亲自前来接人。
包厢里的人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江雁北与顾屹安决裂,这是舜城中的人都知道的事,当日闹得很大,两人拔枪相向,血溅五步。若不是孟家以及柳二爷他们及时出面,这事儿怕是要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如今,江雁北的女儿竟然出现在这里。
段将军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江云乔拽着孟锦川的手往外走,那种热乎劲儿,可不寻常。顾屹安走过段将军身边的时候,轻轻吐出一句:“当日嫁入孟家的,如今的孟少奶奶,正是江云乔。”
所以,当时,顾屹安和江雁北才会闹得那么难看。
段将军突然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顾屹安的手臂,在明灭不定的灯火中,沉沉道:“三爷,咱们私下里聊聊。”
孟锦川和江云乔回头,盯着顾屹安,只见顾屹安对着两人点点头,便就是同意与人私下谈谈。
“好。”顾屹安大步往外走去。两人走进隔壁的套间。厢房里并不亮堂,断电了,仅靠着一盏油灯,很是幽暗。
段将军将门掩上。
“三爷,你与江雁北是真的决裂了吗?”他问。
顾屹安垂着眼,只是漠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闹翻了,是确有其事。
段将军冷笑一声:“你们这是做局来逗我们吗?”
他望着顾屹安,等着接下来的解释。
“这一仗,对方图谋已久,咱们不能退,也不能让。不然,等着我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段将军与顾屹安相对而视,他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顾屹安:“我有一事,想听三爷交个底。”
屋子里的气氛略显压抑,昏暗的油灯,阴影倒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副阴森的图案。
顾屹安扯了扯唇角:“段将军,请说。”
“听说,宁盛德的死,是因为藏着的前朝宝藏,东洋人要不到,这才恼羞成怒杀了他?”段将军幽幽发问。
宁先生死了。
在宁楚檀前去港城的第三日,也就是江雁北发现嫁入孟家的是自家女儿的时候。正是这时候,顾屹安与江雁北彻底决裂。
杀宁先生的人,是伊藤树。也许,不能说是伊藤树想要杀了宁先生,而是宁先生刺杀伊藤树,失败后被人杀了。当时,他在医院里,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顾屹安沉吟片刻,这事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少了证据,无法彰显对方的狼子野心,反而让他们封了济民医院。他知道刚刚江云乔的到来,让段将军怀疑江家与他们联手做局。
段将军斟酌着,解释道:“段某不是觊觎什么前朝宝藏,但也不能让人当枪使,你们要对付东洋人,可以是大义,也可以是夺利。但我这手下一批人,都是给我卖命的,不能是糊里糊涂的。”
高福铁路没炸毁前,他们倒是还能走,可现在铁路断了,之前水路就断了,他们要走是不容易了。这是被迫留下来的。城里往外走的陆路也就剩两条,一条是高福铁路,还有一条是山道。他们大部队,走密林山道,耗时长,也容易出事。
他褪去此前的冷淡,又接着道:“我知道,今天三爷既然抽空来应了这个聚会,就是有想法的。我想着,想要合作,三爷还是与我们说个实话吧。”
怪就怪他,太过犹豫。毕竟故土难离,他在这舜城里打下了一副家业,虽然此前就听得风声,但总想着自己家大业大,还有‘精兵良将’,就算世道乱了,也是能够走下去的。
但是,如今,是没得选了。那他便就要知个究竟。
顾屹安并未辩驳:“段将军是个聪明人,不过是心存侥幸。但是战场上的事,哪里来的侥幸。”
“既如此,就请三爷说个清楚。”段将军说。
“段将军知道一个月前濡养水厂死了人吗?”顾屹安靠着墙,眉宇间浮着些许疲乏,“东洋人想在水里投毒,我们将人逮个正着,那人死了。”
他眼底神色沉沉,唇边的笑掺着讥讽:“那之后,济民医院就出事了。宁先生不是因为什么前朝宝藏而死,是为了杀伊藤树才死的。”
段将军脸色微变。
“没有前朝宝藏,只有东洋人的狼子野心,”他轻咳一声,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地道,“他们在舜城里搞人体实验,贩售提炼阿罂土,又借口济民医院医疗事故,进兵舜城。”
这些事,其实在双方交恶的那一刻,顾屹安让报刊刊登过,但是报纸的消息才流出,整个报社就被炸毁了。他们保留的副本照片,送不出去。后来,孟署长想着将这一份罪证送出去,意外也就发生了。
孟氏夫妇的车出了事故,一死一伤。孟锦川也就是在这时候才勉强接掌了孟家。
段将军的手略微发颤,他闭了闭眼,很快就冷静下来。
“三爷,你为何不走?”
既然知道这么多事,顾屹安为何不走?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顾屹安的声音并不高,唱的是满江红,他走到门口,转头看向段将军,“段将军,我不想当亡国奴。”
门拉开,顾屹安走出去。
候在门口的人等得着急,看到顾屹安走出来,急忙就拥着人往下走去。
顾屹安跟着人往后门走去,车就停在那里。上了车,韩青发动车子,从另一头转出去。车内很安静,孟锦川是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
江云乔和顾屹安都坐在后排,顾屹安靠着车椅,昏暗的车内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很苍白。
“咳咳、咳咳咳……”顾屹安掩唇低咳,压着嗓子道了一句,“去的人,平安回来了吗?”
江云乔拧着眉头伸手扯开他的衣襟,算不上温柔,但也有分寸。
“三哥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她看着对方的胸口裹着的纱布并未沁出血色,才松了一口气,“那颗子弹可是当胸穿过,躺不过半月,你就到处奔波,是嫌自己命长吗?”
“云乔,很抱歉。”顾屹安开口道歉。
江云乔斜睨了他一眼。
“这颗子弹,还是我爹打的。你与我道什么歉?”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江云乔的脑袋:“本不该让你来这一趟的。”
当初江云乔换了新娘子,嫁进孟家。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孟锦川护着她,孟家也没有多为难。而江雁北就是知道这事儿了,以为是顾屹安做的手脚,将活路送给了他的情人,故而与顾屹安兵戈相见。
那一颗子弹差点就要了顾屹安的命。
江云乔今夜里露了面,她是孟家少奶奶的事也暴露了。明日,必定会有人认为江雁北与顾屹安的决裂不过是逢场作戏。对顾屹安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对于江雁北来讲,伊藤树只怕会有所怀疑。江雁北也就危险了。
“早晚的事,又不可能一辈子瞒着。”江云乔松了手,怔怔地看向车窗外,“他自己造的孽,他就该自己担后果。”
她沉默着。车外一片幽暗,他们走的是小道,路上也没人,想到江雁北可能会死,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滋味。他是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毕竟是她的父亲。
“电报的消息来了,”孟锦川的脸藏匿在暗影中,“堂兄死了。陪都的人并不信东洋人那般大胆,也不信他们会如此丧心病狂,所以他们还在等。等着与东洋的谈判有个结果,才会行动。”
车内一片安静。
少许,顾屹安开了口:“先回去。这些日子,都注意安全。”
顾屹安没与他们再说什么,只是让韩青将他们送回孟家,他就又回了自己的公寓。推门进去的时候,公寓里是有人在的。
“回来了。”张远辉将两份厚厚的文件放在顾屹安的面前。
顾屹安翻了两页,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全是战报。舜城,真的是一座孤城了。
他的手压在那两份文件上:“今晚上这么一闹,段老头会留下的。前头不过是小打小闹,仗,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张远辉倒了一杯水,递给顾屹安,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药,丢了过去。
顾屹安将药倒出来,就着水服下两颗:“算不上孤城,只要撑过第一场围剿,再等到……”
“再等到他们的罪行被曝光吗?当局者就会醒悟过来?”张远辉话语有些重,他的脾气略微压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若是撑不过第一场围剿呢?”
他盯着坐下来的顾屹安,沉声道:“若是那些东西,无法暴露在天日之下呢?你有没有想过,宁楚檀可能到不了港城,也可能到了后东西丢了,更或许是她死在……”
“大哥!”顾屹安截住张远辉的话语。
“船已经到了港城,”他站起来,回看着张远辉,“她会做到的。我信她。”
张远辉低下头,他揉了揉额角:“抱歉,最近我情绪不好。薇薇在做小月子,我先回去……”
那一日的船,谁也没走成。后来出了事,船上死了不少人,他们的孩子也没了。只是,乱世之中,生死都是常事。
顾屹安明白张远辉压在心头的痛苦。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只最后吐出口的话却是:“抱歉。”
张远辉摆了摆手,他伸手轻轻拍了下顾屹安的肩膀:“你、身上还有伤,别喝酒,照顾好自己。”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顾屹安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他伸手摁了摁上腹部,钝钝的闷痛感一点点漫开,让他有些恶心。
有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请进。”顾屹安应了一句。
明瑞端着解酒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捧到桌边,他放下汤盅,担忧地问道:“姐夫,你、还好吗?”
他的手臂上套着黑色的袖套,是祭奠的意思。
顾屹安抬眼看去,明瑞局促不安地站着,他的眉眼间与宁楚檀有几分相似:“怎么还没睡?明哲的身体怎样了?”
自宁先生死后,宁明哲与宁明瑞就让他都接到这里住着了。宁明哲的情况一直靠着药物苟延残喘,宁先生的丧事也是顾屹安处理的,宁明瑞毕竟年纪小,骤然遭遇噩耗,整个人都是慌的。若不是宁明哲还需要他照顾,只怕早就垮了。
明瑞惴惴不安,他低着头,眼圈发红,小声道:“明哲吃了药,已经睡下了。我、我在等姐夫回来。明哲本来也要一起等的,但是他不舒坦。我就让他先睡了。”
“等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顾屹安端起醒酒汤,抿了一口,招手示意明瑞坐下,“是明哲的药吃完了吗?”
宁家双生子里,宁明瑞的性子与他兄长是完全不一样的。
“姐夫,有姐姐的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