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明瑞问出的话,也是顾屹安心中所想。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船到港城了,他们会平安的。”
“姐夫,我、我听说,城是守不住的,他们……”话说到这里,明瑞的声音就低了下去。这段日子,城里头人心惶惶。
“明哲和我交代了很多,”明瑞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明哲与他的交代,似乎就是在嘱托遗言,父亲死了,姐姐走了,最亲近的兄长奄奄一息,“姐夫,有没有法子送明哲去港城。听说,那边有医术很高超的外科医生,对心脏有很深刻的研究,明哲去了,还有一丝机会……他、他今天都咳血了,药对他的作用,是越来越差的……”
他想着,只是送一个人走,他不走的,只要把明哲送去港城求医,总不能这样活生生看着人,一点一点死去。
明瑞想得简单,却不知道如今的舜城哪里还能走得了了。
顾屹安默然不语,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歉声道:“对不起。”
他不会在这时候欺骗对方,做不到的事就不必含糊其辞,徒给人一份无望的空想。
明瑞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为难人,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姐夫,你能教我用枪吗?”
顾屹安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想要学习用枪。
“我知道舜城现在不安定,随时都可能和他们打起来。姐夫,你有很多事要忙,如果、如果有一天打进来了,”明瑞抬眼看向顾屹安,眼神坚定,“我至少能够保护明哲。”
顾屹安沉吟少许,明瑞说得在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若是城里头乱起来了,到时候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
他点点头:“我让韩青给你找一柄好用的枪,明天抽个时间和你说说。不过,练习用枪这事儿,还是要慎重,不是怕伤不着敌人,是怕一不小心,你伤着自己。”
“说来,我也教过你姐姐用枪。”
“那姐姐学得如何?”他惊奇发问。
顾屹安笑了笑:“学得不错,救过我。”
宁楚檀是一个聪慧的人,胆大心细,想到那时候的‘救命之恩’,顾屹安似乎回忆起来什么,眉眼之间满是温柔。
明瑞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还能见到姐姐吗?”
顾屹安一怔。
乱世如此,朝不保夕,谁知道明天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他良久没有回话。这个答案,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明瑞看着顾屹安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的藏蓝警服更是衬得他脸色发白,喃喃道:“我听孟大哥说,你们要和军阀合作。可是我听说他们都不是好人,占地为王,还会乱收税,为了抢地盘也会强征壮丁……”
和军阀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又小声嘀咕着:“要是我们把东洋人打跑了,他们留在地头上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怎么办?难道还要再打一次?可是,孟大哥说,中央在等,他们不会来……他们为什么不来?”
明瑞是真的疑惑。他出生之后,一直看到的都是‘国泰民安’,感受的是歌舞升平,舜城算是一个富饶的地区,他没见过这等丑陋罪恶,自然是满心的不解。
顾屹安耐着性子解释:“你说的对,军阀并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舜城的还好,旁的省城,他们占地为王,收上来的税作为己用,征税的名目花样百出,那些将军司令们,贪得让人想象不到,逼得人卖儿卖女,卖血卖肉,最后孑然一身,饿死冻死。”
他垂眸叹息,还有阿罂土。舜城算是控制得还好了,其他地儿,那些将军司令不仅不阻止,甚至是掺和进去,为了钱,为了武器,为了壮丁,默许乃至推进阿罂土的蔓延。他和宁楚檀,对此是深恶痛绝。
阿罂土是什么?那是腐蚀一个民族的毒药,可是那些人不在乎。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想与虎谋皮,然而到了现在,别无选择。
要想守住舜城,总是要有更多的力量。他之所以选择段将军作为合作对象,一则是如今城中称得上精兵强将还未撤出去的队伍,也就是段将军的军队了。二则段将军尚算得上有底线,至少并未与伊藤树有更多的联系。
“那为什么……”明瑞张了张口,眼中的疑惑更是浓郁。他不明白,既然知道对方这么恶劣,为何还要和人合作。
顾屹安闭了闭眼,他缓缓解释着:“大概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你刚刚也说了,那些是把东洋人打跑以后的事,所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东洋人打跑。”
屋子里一片寂静,半晌,顾屹安摆摆手,安抚着道:“先回去歇着,明哲那儿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来与我说。这段时间,我比较忙,可能顾不上你们。”
他想了想:“等把他们赶走了,我们去接你姐回来。”
“嗯。”
顾屹安看着宁明瑞忐忑不安地离开,半晌没有动作。他看着丢在桌上的战报,这是如今国内各地的纷乱时局,也难怪那一头不派队伍前来支援,原是分身乏术了。
但是,舜城真的等不得了。陆运,海运,线路都让人堵着了。现在城中还有米粮可吃,可若是继续熬下去,熬到米粮吃紧,城中也就乱了。
他今晚冒险应了段将军的邀约,对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他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高福铁路炸断的只是一小节,动手的人,其实是他安排的,他就是要截断段将军的后路。同时,截断东洋人输送物资和队伍的道路。
总归他们都走不了的。这就是破釜沉舟。
要么最后将敌人赶走,要么就是以身殉国。
顾屹安低着头,闷闷咳着,胸口处的伤势随着咳嗽散出一丝钝痛。段将问他,为何不走。他回的是‘不想当亡国奴’。还有一点,这是故土,他不想往后等到楚檀回来,无家可归。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的黑夜。
他等着的电话来了,那个抽着大烟爱听戏曲的枯瘦老头在电话,气恼得道:“三爷真是好算计,段某算是开眼界了。”
顾屹安没回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伸手拭去唇边呛咳出来的血迹,那一枚子弹要了他的半条命,伤的是肺腑,直到今日,都还未曾好起来。
重疾用猛药。以后怎么样,那也要有以后再说。
他没时间和他们慢慢磨,必须速战速决,然后迎接更为狡诈的敌人。
段将军轻叹道:“这一局棋,我段某就与你入了。三爷,以后可不能坑战友了。”
“改日,顾某摆一桌酒,给段将军赔礼。”
电话那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屹安脸上神情沉重,须臾,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将话筒放下。
他站了一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顾屹安伸手摩挲着桌上的笔记本,那是一本日记。
是从宁家里带出来的。
顾屹安当时从宁楚檀的房间中带走了它,但是并没有翻开过。粉荷色的封面,看着就是满载着少女心事。封面上写着宁楚檀的名字,簪花小楷,很是秀气的字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日记本,手指慢慢地摸过日记本的边沿,不知道宁楚檀在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要也记载了与他的相遇,或者是相爱……
顾屹安想了一瞬,还是没有翻开。日记本,总归是私密的东西。他将它收了起来,放在抽屉里,与自己写给她的书信放在了一起。
那些信,自从宁楚檀离开后,他就开始写,一封,两封,三封……厚厚的一叠,整齐地放在了抽屉里。
是寄不出去的思念。
他坐下来,取出一封信纸,铺展整齐,取出了一支笔,伏案书写,灯光下,隐隐可见信纸上写出的柔情与想念……
月色之下,不只是他一人在思念,在异地他乡,他心心念念的人也在思念。
宁楚檀低着头写着病案,在师兄身边好些日子了,说忙也忙,说不忙,师兄倒是也给了她不少休息的时间。她写下最后一笔,将桌上的文件以及病例都整理妥当,贴了纸条,按着顺序摆放号。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病历本,这是梁兴的病历本,里头记载的每一笔异样情况都很仔细,可以看出师兄很用心了。只是尚未能完全查出成瘾药物成分到底是什么?对人体的损害究竟有多严重?
门被推开,范文利走了进来,他与宁楚檀的相处很是和谐,看着宁楚檀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微微一怔:“师妹,饭吃了吗?”
病人很多,范文利时常加班,下班的点儿也晚,晚餐都是过了饭点才吃的。平日里都是提着饭盒回办公室吃,今日恰好没有准备饭盒,只是回办公室换一下衣裳就打算回去,顺带在路上随意吃点。
没想到宁楚檀今日竟然还在办公室里。
“是在看兄长的病例本吗?”范文利瞥了一眼,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对了,师妹,之前听说你与孟锦川订婚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在学校的时候,也没看出来。”
提到恋爱,宁楚檀忽而想到了自己的爱人。
她沉默着,好一会儿后才说:“没有谈恋爱。我喜欢的人,是其他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将他介绍给师兄认识。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范文利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惊讶地道:“那你和孟锦川订婚的事,是怎么回事?”
这事,很复杂,三言两语又如何说得清楚?
宁楚檀垂眸:“就是用来糊弄人的。我家里出了点事,又是爷爷的遗愿,他算是帮我的忙,所以就先订着。对外有个交代,其他的,咱们约好,以后等事儿过了,那订婚就不算数了。”
“你那个心爱的人,也愿意?”范文利饶有兴致得坐下来,盯着宁楚檀,人的心中总是对八卦更有兴趣的,尤其是这等爱恨纠葛的桃色新闻,“还是说他当时不知道?”
她想着,小声道:“他的身份不一般。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我们经历过很多事,我不想为难他,总归是一个虚名,等到以后想到法子解决了就好。”
听到这里,范文利的脑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出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
“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知道,宁家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家庭,不然不会送宁楚檀出国深造。但是听着宁楚檀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不同意师妹挑选的爱人。
罗密欧与朱丽叶。宁楚檀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不是该说师兄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且也想得挺到位的。
见着宁楚檀这么一个反应,范文利眼中忽而就翻起些许兴奋,他轻咳一声:“看着师妹应该是还没吃饭的,走,师兄带你去食堂吃。也听听你这个罗密欧、咳咳,你们这个来龙去脉……”
热闹,总是喜欢凑的。
范文利是个有分寸的人,他看得出来宁楚檀并不抵触谈论这些事,这才会表现出想要倾听的意愿。
宁楚檀抿唇一笑,今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月色太过温柔,让她心中思念的潮绪翻涌。
没什么不能说的。在这异地他乡。
她跟着范文利往医院的小食堂走去。
在食堂里简单地煮了两碗面,范文利喝了一口汤,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楚檀:“师妹,先吃点。对了,他、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与师妹一起来的,又为何会是那位‘兄长’?
他知晓师妹家中只有一对双生子弟弟,何曾有什么兄长,况且这位‘兄长’姓梁,可不是姓宁。不过看着师妹心有思量,他也不刨坑究底。
本来以为这位‘兄长’与师妹有什么不可言喻的瓜葛,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发现两人并不是很熟悉。
宁楚檀挑了两根面条,她垂着头:“我和他的关系,师兄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有些像的。”
是宁家对不住他的。
范文利听到这里,眼里的惊诧越发浓重,他之前只是随口说说,可却没想到师妹竟然给了肯定的答复。他将勺子放下来,满腹心思都放在师妹接下来的话语上。
宁楚檀没打算细细详说:“是祖辈上的纠葛了。我爷爷那一辈的事,对不住他家,做了错事。”
“那你们这是一笑泯恩仇?”范文利问。
哪里能是一笑泯恩仇?其中的纠葛太过复杂,不是其中的参与者,不会明白他们的苦楚与心酸。
她摇摇头:“谈不上这种,不过是运气好一点。比罗密欧和朱丽叶的运气好。但是如今,也不算好。”
“我是逃出城的。他走不了。”
宁楚檀简单得说了一些情况,只是听得范文利一脸惊诧,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师妹真是不容易。”
“那你所说的那位心爱的人,其实是你现在这个‘兄长’的叔叔?”范文利想了下,笑吟吟地道,“那不该是‘兄长’,辈分错了,你应该是他的婶婶。”
听着范文利的调侃,宁楚檀不由莞尔。
“师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做?”范文利忽然开口询问。
宁楚檀沉默,师兄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今晚并不是那么简单地想要听她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而是察觉到她有什么紧要的事。所以这是在试探得询问。
她在思考,对于师兄,她并未交底,有关顾屹安,有关方家,有关手中的证据,都是藏在心底。
范文利轻声说:“你一直在打听布朗先生何时回来?很显眼的。”
他已经看到有人的目光放到了她身上,所以今日也是提点。
桌上的面条很劲道,带着一股子香气,甚是诱人。但是宁楚檀没有什么心思吃,她搅动着面碗,面条有些糊了。
范文利看着宁楚檀迟疑的模样,他没有逼着对方开口:“好了,如果不吃了,我送你回去。天很晚了,你也该好好睡一觉的。养足精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他结束了话题,起身示意要送宁楚檀回去。
“不用,师兄,你今天好几床手术,还是好好休息,我自己回去就好。”宁楚檀摆摆手,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只是范文利却没有同意,他笑着道:“反正师兄也是吃饱了,正好陪同你散散步,也算是消食了。”
宁楚檀本来还想着拒绝,但是却就见范文利坚持,也就只好同意了。
两人出了医院门口,就一同在街道上走着。
街道不远处,有卖炒栗子的,两人正好经过,那栗子很是香甜,糖炒板栗,糯糯的香味窜过来,范文利便就拐了过来。
“糖炒板栗,烤红薯,”小摊上的中年男子露出笑脸,“先生,小姐,要买吗?都是新鲜的,可香了。”
范文利点点头,钱夹拿了出来,指了指板栗,又指了指红薯:“都各来一份,多给我们一个纸袋。”
宁楚檀不明所以得看着范文利,她记着师兄并不喜欢吃这两样东西的,怎么就突然要买它们了?况且,他们刚刚吃的饭,还说是要消食呢,怎么又吃上了?
“这儿,买的人多吗?”范文利随口问着。
中年男子一边包着板栗和红薯,一边回道:“没多少人。先生和小姐来之前,就一个人。那时候还没开火呢,等了许久,等到先生和小姐来的前一步,他才走的。高高壮壮的一男子,就买了小半个。”
他絮絮叨叨着,仿佛实在说着无关紧要的琐碎事。但是范文利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到东西递送过来了,范文利接了回来,道了谢,也就与宁楚檀继续往回走,他将糖炒板栗给了宁楚檀,宁楚檀本是要推却的,但是东西入了手,似乎多了点什么,她略微一顿,也就顺手接了过来。
宁楚檀走到小巷子里,低声道:“师兄,谢谢。”
范文利望着她,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小辈:“师兄和老师,都是你可以依靠的。等过段时间,师兄与院长商量一下,调整一间宿舍给你。你也别在外头租房子了,省一笔钱也好。”
宁楚檀嗯了一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低声道:“师兄,进来喝杯茶。”
范文利抱着烤红薯,他看了宁楚檀一眼,又往外看了看,最后若无其事地道:“说来,当初师妹住下来,这乔迁之喜,确实是还没送上。酒是喝不了的,今日这茶倒是可以算是补上了。”
走廊上有人听到声音,从另一头探出脑袋,看着站在门口的范文利和宁楚檀,大婶笑着道:“宁医生,你回来了啊?诶,这位先生是……”
一表人才的范文利站在宁楚檀身边,看着着实般配。大婶的眼中透出一丝好奇。
“哦,齐婶婶,这是我师兄。今晚回来晚了,师兄正好送我一程。”她一边开着锁,一边解释着。
等到门开了,急忙拽着范文利往屋里头走去。若是再待一会儿,怕是齐婶婶他们是要来一一问询了。
“怎么?是怕他们吃了你啊?”范文利好笑得打趣道。
进了屋子,他首先朝着周边探查,仔细地看了看脚下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脚印。
“师兄,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宁楚檀手中捏着刚刚那藏在板栗里的纸条,开口问道。